《楚何想要平静的生活》小森橙

46、不被期待的孩子 欧文李

　　欧文李百无聊赖地端着酒杯，他感觉自己有点无法融入酒会的氛围。
　　临近毕业，似乎所有人都沉浸在即将进入下一个人生阶段的兴奋里，或是规划着毕业前的环球旅行，或是热烈地筹备着毕业季的各色酒会。
　　仿佛全世界沉浸在毕业伤感里的，只有他自己。
　　“欧文。”
　　一个轻佻的声音响起，同院系的男生喝得醉醺醺地搂上他的脖子，
　　“毕了业直接接班吗？”
　　欧文李往后退了退，礼貌地拉开距离，“我打算先工作。”
　　“子承父业吗？”对方痴痴地笑起来，“还真是一板一眼，很有你的作风。我要是像你这样，我老爸得高兴死。”
　　欧文李不动声色地拿下勒在他脖子上的胳膊，又往后退了半步。对方倒也不介意，晃晃悠悠地又去纠缠下一个目标了。
　　他略微舒了口气，正打算散散酒气，却一眼瞥见云星岚挽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走进会场。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个男人，便迎了上去，“星岚，楚何来了吗？”
　　云星岚愣了一瞬，完全没想到会有人问起楚何，然后立即露出他那标志性的灿烂笑容，“你问他啊，那么认真的人，这会儿估计在哪儿准备面试呢。我都不确定他还在不在联邦，搞不好已经回国了。”
　　“哎？连毕业典礼也不参加了吗？”
　　“谁知道呢？”云星岚耸了耸肩，“不过欧文，你好关心他呀。”
　　他略有几分挑衅地看了看身旁高大的男人，“呐？Vinci？”
　　贾文羲站在一旁，十分绅士地欠了欠身。
　　欧文李这才发现云星岚身边站着的人是本届最年轻的博士毕业生。
　　“您好。”他也点了点头
　　“进去吧。”贾文羲柔声对云星岚说：“都等着你呢。”
　　“那回见咯，欧文。”
　　云星岚又扬起他标志性的笑容，亲昵地揽着贾文羲走进会场。
　　两人一进门便立刻成了人群中的焦点，很快被团团围住。
　　“怎么样？我班班长尽职吧？这么关心楚何。”
　　云星岚从牙缝里和贾文羲说话，面上依旧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
　　“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海洋联盟又发起了抗议，明明度假岛项目做的很隐蔽，我很怀疑是商业对手泄露了消息。”
　　贾文羲完全不接他的茬，专心致志和学生家长谈话。
　　“哎呀，其实我也很想知道，我亲爱的哥哥到底在哪儿。”
　　等人群终于散去了，云星岚才提高了嗓音，不死心地白了贾文羲一眼。
　　“你很关心吗？”贾文羲慢条斯理地喝了口酒。
　　“爸爸下个月要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我可不想他到时候看到楚何大着肚子出现。”
　　“那你大可以安心。”
　　贾文羲挑了块羊排，很贴心地撒上海盐，递到云星岚面前，“云会长本人不是很关心他这个儿子。”
　　“谢谢亲爱的，你可真体贴，不过我在节食。”
　　“天呐星岚，这是你的新男友吗？贾文羲博士？”
　　云星岚的几个同学看见他们两人在一起，很八卦地围上来搭讪。
　　“你说呢？Vinci？”云星岚马上换了一副面孔，依偎在男人肩头。
　　“这个羊排不错，”贾文羲慢慢悠悠地切了一小块羊排送入口中，“你们最好都尝尝，以后再想进食堂，可没这么方便了。”
　　名利场永远是云星岚的专属舞台，他只拽着贾文羲表演了一会儿，便又转去招呼别人了。
　　贾文羲走到阳台，夜晚的空气还有些凉，但风里已经带了点夏天的湿气。
　　他倚靠在栏杆上，微微抬头望向天空。
　　刚刚和云星岚站在一起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很希望，光明正大挽着他手臂的人，是楚何。
　　他近来常常想起他们两人还在一起的时候，想着想着，便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这个世界上，似乎没有什么人真正在意他，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甚至不如一个四年的同学来得关心。
　　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把人控制起来，然而贾文羲并不感到那么高兴。
　　就是这样一个几乎被全世界遗忘的人，他现在甚至无法靠近半步。
　　云层很厚，天上看不见一颗星星。
　　贾文羲对着阴郁的夜空，重重地叹了口气。
　　几个月以后。
　　“博士，别动。对，肩膀再微微抬起来一些。看镜头，非常好，笑一下。”
　　“咔嚓”一声，闪光灯亮起。
　　贾文羲如释重负，抱着这团小东西，手臂竟然比画图纸还要僵硬。
　　“哎，你别动……”
　　沈妙琳话还没说完，他怀里的小婴儿已经大大咧开嘴巴，声音嘹亮地哭了起来。
　　“我……”贾文羲赶紧把孩子递了过去，“我可什么都没干啊。”
　　“你抱的姿势不对，宝宝不舒服了。”
　　沈妙琳一脸嫌弃地接过孩子，“不过这孩子可真有劲儿，哭声都这么响。”
　　“博士，来看看照片。”摄影师在一旁打着圆场。
　　贾文羲凑过去看了一眼，立刻摇了摇头，“我觉得本人比照片好看很多。”
　　“哈？”
　　沈妙琳一脸错愕地哄着宝宝喝奶。
　　“你看啊，其他小朋友刚出生都是皱皱巴巴的。”
　　贾文羲饶有兴致地看着乖乖吃奶的宝宝，“我儿子一出生皮肤就这么光滑，你是用了什么科技手段优化了吗？”
　　“你的滤镜出现的这么早吗？”像是觉得他已经无可救药了似的，沈妙琳重重地翻了个白眼，“刚出生就已经八百度了。”
　　“有吗？可就是这样啊。”他很肯定地点了点头，“他长得简直和楚何一个样。”
　　到底哪里像了，沈妙琳盯着男孩儿的黑发，懒得再反驳。
　　喝完奶，小东西又安静下来，睁着一双漆黑的大眼睛，四处看来看去。
　　见孩子消停了，贾文羲又来了兴致，小心翼翼地抱了过来，怎么看怎么喜欢。
　　明明在培养皿里的时候，还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结果孩子一出生竟然兴奋成这样。
　　沈妙琳看着他，生出几分欣慰，“给宝宝起个名字吧。”
　　他把宝宝高高举到窗前，后面映衬着蔚蓝的天空。
　　“小天。”贾文羲说，“就叫小天吧。”
　　“这是小天出生后的第一张照片。”
　　沈妙琳指着那张以蓝天为背景的照片。
　　“其实不是，”她又想了想，有些好笑地，
　　“之前拍的几张，贾文羲都不满意，坚持说没有还原他儿子的可爱，所以最终还是选了这张。”
　　“这是他百天时候的照片，已经会坐了，比一般孩子都早。贾文羲兴奋过度，送了一个超大号的星空投影摇摇马，非常不实用，最后还被小天弄坏了。”
　　“这张刚满一周岁，可爱吧？”
　　照片上的孩子已经能看出小天的模样了，脸上肉肉的，比现在更圆。
　　“这是他一岁半时候的画，能看出来是什么吗？”
　　画面的色彩非常丰富，各种颜色铺满了整张画布。
　　上面一些弯弯扭扭的线条看不出来是什么，但是有几个图案还是很清晰。
　　两个大大的圆，排在一个小圆圈旁边。
　　“这是他三岁的照片，已经可以上幼儿园了，Garden里的很多小朋友都来给他庆祝。”
　　“小天语言发育和手部发育比一般小孩都要早。他一岁说话就很流利了，画画，拼积木，写字，都比同龄人出色。”
　　“这张他刚上幼儿园。”
　　小男孩儿的脸上还挂着婴儿肥，戴着一顶考拉帽子，他的表情很严肃，像个小大人似的。
　　楚何不再看了，他低下头，一言不发。
　　沈妙琳也不多说，带着他乘电梯直达顶楼。
　　推开顶楼观星台的大门，正对着的是一整张半圆形巨型玻璃窗。
　　小天坐在椅子上，怀里还抱着火箭先生。他旁边放着一架望远镜，正和贾文羲一起看星星。
　　听见动静，两个人一起转过头来。
　　沈妙琳关上房门，把空间留给他们三个人。
　　小天把脸埋进火箭先生里，有些心虚地瞟了楚何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过了片刻，又忍不住用漆黑的眼睛偷偷看过来。
　　“我……”
　　过了一会儿，小男孩儿才鼓起勇气，
　　“我可以叫你爸爸吗？”
　　“哎？”小天慌了，急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你别哭呀。”
　　“我不叫了还不行吗？”
　　楚何双腿发软，跌坐下来，一双软软的小手伸过来笨拙地擦着他的眼泪。
　　“别哭了，别哭了好吗？”
　　他到底在干什么啊？
　　竟然让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反过来安抚他的情绪。
　　那个曾经他绝对不肯生下来的孩子，那个不被他期待的孩子。
　　此刻，正用他小小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擦着他的眼泪。
　　这些明明是他应该做的，现在却是孩子在照顾他。
　　照顾他这样一个，什么都没有做过，不负责任，甚至都不曾出现在他生命中的爸爸。
　　竟然也被这样期待着，毫无保留地接纳吗？
　　他双手颤抖着，一把将孩子拥入怀中。
　　小男孩儿像是有点紧张，身体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很用力地抱了回去，软软地贴在他怀里。
　　他紧紧抱着他，又像是怕勒得太紧，便松开了些。
　　“对不起……”
　　半晌，楚何才哽咽着，发出了声音，“对不起。”
　　他泣不成声。
　　他无所适从。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他的孩子。
　　但他一直四处漂泊、无所归处的心，终于被完整地接住了。
　　他好像抱着眼前的孩子，又好像抱着那个遥远的、小小的、从未被真正期待过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