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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恍然 他早该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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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之间,年少时竹韫亲手教他的摩斯密码要义,尽数冲破尘封的记忆,清晰浮现。
万千思绪骤然在脑海炸裂,轰然翻涌。
喉结沉沉滚动,心口窒涩发紧,池嘉寒整个人僵在原地,目光依旧定格在照片温柔的眉眼之上。
所有杂念、疑惑、揣测,通通被这一串破译而出的文字彻底吞噬、牢牢攫住。
巨大的错愕与不敢置信席卷四肢百骸,他一遍遍在心底复盘、确认:
「明天棠山东侧的湖边,关于二十年前的真相,我告诉你。——池嘉寒,收。」
花瓶骤然落地,瓷片迸裂,脆响刺破陵园的寂静。
过往的片段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那些被刻意封存的对话,一字一句撞向耳膜。
-“及时止损才是最好的结果,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有我自己的想法,他会帮助我,你别管了!”
孩童软糯的声音紧随其后。
-“妈妈…你要去哪儿啊?”
-“小池乖,工作那边出了点问题,需要妈妈现在去解决。小池先回去睡觉,好吗?”
-“可你还没有给我讲故事。”
-“小池还记得昨天讲的故事吗?”
-“好像……不记得了。”
-“那小池回房间里重新再读一遍,等你把故事读完,妈妈就回来了。”
-“嘉寒,我爷爷挺想见你的。”
-“我和你妈妈之前合作过一副字联,她写了左联,我写了右联,还差横联,我们说好有一天要把它补全。我一直在等着,包括现在,我一直在等着那天。”
-“国画讲究移步换景。同一个物象,仅从单一视角看去毫无破绽,变换观测角度,暗藏的细节才会暴露无遗。”
-“这人整过容吗?”
-“你看他颧弓下缘的骨面过渡。正常人这里会有自然的凹陷弧度,可他的线条过分平直僵硬……但这种违和感,又不像是常规整容留下的痕迹。”
-“你好,叫你嘉寒可以吗?”
-“还记得我吗?之前见过的。”
-“我是曲君酌。”
-“这是岸斐的曲总,也是这次舞会的举办人,上次带你去看过的是他的弟弟。”
-“池医生,好久不见。这是我哥哥。池叔叔应该和你介绍过,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你好,我是曲枭尘。”
-“你送来的那本笔记很有用,但可能还要再过几天才能送过来。”
-“岸斐是现下风头正盛的企业,前景广阔,这场相亲,你必须去。”
经年累月筑起的心防,被那断续点线拼凑出的字句,一寸寸瓦解崩塌。
池嘉寒向来擅长收纳情绪,欢喜、酸涩、愤懑,他如同精密的处理器,总能在汹涌心绪吞噬自己前,将所有波澜妥帖压制。
可此刻,那些被压抑了无数年的执念与疑惑骤然破土,紧绷的神经猛地断裂,他清晰地感知到,长久维持的理智,正在第二次失控……
他早该明白的。
早该明白童年父母的争吵与二十年前的事有关。
早该明白私宴厅见到曲君酌,自己决然离开却没有遭到劝阻并非偶然。
早该明白三次与位书逢相逢,那位老者眼底欲言又止的深意。
早该明白那张面容改动过的旧照,心底莫名的违和感并非错觉,那人与当年炸弹研制者高度重合的想法也不是错觉。
早该明白池聚冕这次逼迫他想亲并不是本意。
早该明白枕边那本残缺的故事书,缺失的末页从来不是意外。
早该明白那枚蝴蝶饰品的翅翼,本就不会轻易脱落。
他早该明白。
但坐在旁边的位禹安不明白。
池嘉寒抬手就要再斟一杯,位禹安伸手扣住他握着酒杯的手腕,严肃制止:“你不能再喝了,你是医生,该知道人喝太多水还会中毒,更别说酒了。”
而且度数还不低。
压抑许久的情绪借着酒意翻涌,池嘉寒微微挣了挣,声线发哑:“我没醉。”
见池嘉寒仍旧不死心,蠢蠢欲动想去触碰酒杯,身侧的杨佑丞直接抬手,将桌上酒盏悉数推至一旁。
“没人说你醉还解释,键盘来了都不信。”
键盘,是杨佑丞养的金毛。
被撂在一边儿的手机突兀响起。位禹安扫了眼来电显示,拍拍某个“身残志坚”的同志:“嘉寒,你电话,贺警官打来的。”
吧台边趴着的人微微侧头,凌乱碎发垂落,意识昏沉,语调虚软又茫然:“贺警官?……是谁?”转而歪向另一边,摆手表示,“不认识,肯定是骗子。”
“什么时候喝到六亲不认了。”
位禹安眼神求助战友。杨佑丞接过手机,抬手轻拍池嘉寒肩头,语气清淡:“行,我接进来,你们当面认认。”
酒吧人声嘈杂、鼓点喧响,他转头对位禹安嘱咐:“我出去接电话,你看好他。”
轰鸣的乐声层层撞入耳膜,霓虹灯光交错缭乱,舞台正中的迪斯科球折射出漫天星屑般的亮光,浮沉在喧闹的空气里。
池嘉寒慵懒抬手,任由光束从指缝潺潺泄落,细碎光影如流星般坠入眼底。
斑驳灯火烙在侧脸,晃得人眼涩,他便一次次收合指尖,一松一敛,一松一敛。
就在第三次指尖轻拢的瞬间。
喧嚣尽数退后,一道低缓温润的嗓音像是贴着耳廓落下:“石头、剪刀……布。”
一片温热倏然覆上他微凉的掌心。
来人微微侧过身,替他隔绝掉晃眼的强光,笑意轻软:“小池赢了。奖励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掌心缓缓合拢,堪堪要圈住来人的拳头。
醉意缠上眉眼,池嘉寒半垂着眼帘,透过缭乱灯影凝望着那张忽明忽暗的脸,语调绵软迟钝:“你……看着好熟悉。”
那人轻声追问:“哪里熟悉?”
“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Alpha缓缓摊开掌心,反手与他十指紧扣。
“那他好吗?”
池嘉寒垂眸沉吟半晌,含糊轻轻应着:“……有一些好。”
“那剩下的那些,为什么不好?”
池嘉寒没有回答。
周遭喧嚣浮沉,耳边隐约传来那人与朋友低声交谈的动静。
良久,池嘉寒嗓音轻得近乎消散,低低吐出一句:“因为太好……所以不好。”
*
总算将醉意沉沉的池嘉寒安顿在副驾驶座,贺蔚俯身替他扣紧安全带,指尖点点他泛着酡红的脸颊。
引擎轻响,车子缓缓汇入深夜车流。
沉沉深夜,窗外成片万家灯火,与室内微弱的光晕彼此交映。
“小姜,还不走?”
乔疏走出档案室,来时便看见姜观棋在此,时至此刻,案头台灯依旧固执地亮着。
“看完这份就走。”
乔疏侧头望去。姜观棋下巴抵着抱枕,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浸在灯光下,望着满页密密麻麻的文字,少了往日的鲜活锐气,
她略一沉吟,迈步上前:“因为白天发生的事?”
几个小时之前。
错杂街巷之间,急促的脚步声轰然炸开,两道人影如同掠影,接连擦过一栋栋老屋破旧的窗沿。
“站住!!”
前方黑影依旧拼命逃窜,正是之前漏网的那名狙击手。
姜观棋迅速扫过周遭地形,骤然拐向侧面,踩上胡同尽头堆叠的木箱,单掌撑住,利落翻身跃过。
眼见追兵迫近,狙击手立刻变向,钻进高低错落的旧居民楼。
他深谙此地每一处角落,逼仄的楼道,相挨极近的楼宇,让二人的追逐距离反复拉扯,忽近忽远。
就在狙击手抬脚将要迈出门框的一瞬,姜观棋果断扣动扳机,子弹精准射进对方小腿。
几乎同一瞬,狙击手奋力挥出手肘,狠狠撞在门框斜搭的木方上,整块木料当即松动摇晃。
姜观棋顺势就要冲出门框追击。
坍塌猝不及防,松动木块连同周遭木料一齐轰然砸落。
他迅速抬手护住上身,脚踝却骤然撞上锐物,一阵钝痛炸开神经——锋利的长钉狠狠割裂皮肉,伤口皮开肉绽,一点惨白,在漫溢开来的猩红血色之中,分外刺目。
负伤的狙击手拖着伤腿艰难逃窜,额角渗满细密冷汗,步履踉跄。
倏然,后背一记沉重重击骤然落下。
“老实点儿!”
乔疏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就在手铐即将锁合的瞬间,狙击手骤然暴起挣扎,袖口暗藏的短刀顺势抽出,寒光破空袭来。
刀刃雪亮刺眼,乔疏侧身迅捷躲闪,反手精准攥紧对方持刀的手腕,死死锁制。
千钧一发之际——砰!
枪声骤然炸响。
一枚子弹破空而至,精准击在刀面之上。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震麻对方筋骨,持刀的手腕骤然失力松弛,那柄寒光森森的短刀脱手坠落,哐当砸落在地面。
乔疏抓住转瞬即逝的空隙,屈膝顶开狙击手,咔嗒一声,利落锁死手铐。
“带走。”
押人的话音落下,她目光越过狙击手的背影,遥遥望向几栋楼之外。
夜色里,那名持枪刑警稳稳握着枪械,视线落向地面掉落的小刀,身后横七竖八堆着几根粗壮木棍。
闻言,姜观棋拨动鼠标的指尖蓦地一顿。
他侧头看向乔疏,浅淡一笑:“没有。我爸妈不在,我一个人回去太无聊,待会儿再走。”
下一秒,脚踝未愈的钝痛丝丝缕缕攀上神经,牵扯着伤口隐隐作痛。他笑意微敛,带着几分自责:“抱歉乔队,这次是我大意了。”
乔疏倚立桌前,安静凝视他片刻,语气笃定地说:“抓捕现场变数太多,从来没有绝对的完美,更谈不上谁对谁错。团队配合本就是互相兜底,你击伤嫌疑人、牵制对方行动,已经是最好的配合。因为突发状况心情失落,再正常不过。”
她微微笑着,继续道:“实战底气都是一次次历练磨出来的,反复自责内耗,只会磨灭你临场决断的勇气不是?”
姜观棋认真听着,轻轻点了点头。
乔疏视线落在桌面精致的玻璃香水瓶上,顺势转了话题:“对了,我身边有朋友在做调香。我和罗森锐一直觉得你身上萦绕着一股干净舒缓的淡香,很好闻,想问问是什么香型,我回头给她参考参考。”
“是这个。”
姜观棋拿起那只小巧的玻璃瓶递过去:“我妈买的液体香薰,这瓶是同款香水,味道一模一样。我长期在家住着,身上大概是染上了。这瓶应该是她不小心放进我外套里的。”
“小苍兰……那我拍张照片,回去让她看看。”
乔疏对着瓶身轻拍一张照片,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随后直起身:“那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儿回去,好好休息。”
“好。谢谢你,乔队。路上小心”
“没事,你也路上小心。”
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姜观棋收回视线,重新落回电脑屏幕。
扫过界面时间,距离伤口换药还有整整两小时。
干脆等换好药再走吧。
可这两小时却漫长得像一整个世纪。
浓重困意层层翻涌,眼皮沉沉相坠、几番打架。疲惫彻底席卷四肢,姜观棋抵不住倦意,意识渐渐涣散,迷迷瞪瞪沉沉睡去。
咔哒。
屏幕冷光在Alpha清俊的侧脸转瞬掠过,随即彻底陷入黑暗。
一串低沉规整的脚步声,缓缓漫过寂静空荡的联盟警局。
下楼抵达五楼,沉沉夜色中一点残余的微光格外醒目,闻世尧眉心下意识蹙起。
他放轻步履悄然靠近,昏弱光影里,少年侧脸安静枕在抱枕上,沉沉伏案小憩,发顶几缕呆毛软软翘起,看起来有点像只水獭。
好像睡得很熟。
闻世尧抬手,指节轻刮他的鼻尖。
正打算将人唤醒,姜观棋缓缓掀开惺忪睡眼,直起身躯,嗓音带着初醒的微哑:“闻队……?”
“嗯。”
“防范意识倒是不差。”闻世尧扫过他的电脑屏幕,页面还停留在几则新闻报道上,淡淡发问,“怎么不回家?”
具体情况要回到半小时前——
姜观棋拉开抽屉,确认好待会儿要用的换药药剂。想到两小时之后便要动身回去,他伸手摸向口袋。
钥匙呢?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来。
他四处翻找,才猛然记起,自己换过外套,钥匙留在了另一件衣服口袋里。
遇事切忌慌乱,先联系发小。
但对方已经去冬原了,手上没有备用钥匙。
自己的其余亲友大多不在首都,深夜时分,想来也早已安睡。
但是警局有宿舍呀。
噢对,他还没有提交入住申请。
姜观棋望着桌上摆放的马里奥摆件,无声对视三秒。
也罢,警局不乏沙发。实在不行,还可以去酒店。
给自己盘算好退路,姜观棋重新埋首电脑屏幕,最终在阵阵昏沉倦意之中沉沉睡去。
——耳朵莫名发热,姜观棋神色透着几分窘迫:“我钥匙落家里了,没人能开门。发小去冬原比赛,不在首都,时间太晚,局里宿舍我也还没申请。”
闻世尧安静望着他,只觉得他此刻的神情活脱脱一个“囧”字,心底无声泛起一点笑意。
“所以你准备趴在这儿跟电脑过夜?”
“不是。”姜观棋轻轻抬了抬怀里的抱枕,视线躲闪着飘向桌角,语气严谨又认真,“我还有抱枕。还有马里奥。”
闻世尧顺着他的视线落到桌面小小的摆件上,若有所思颔首:“订酒店了吗?”
“还没有。”
“熬夜盯着屏幕伤眼,往后要熬的夜还有很多,能休息就尽量休息。”闻世尧抬腕扫了一眼手环,微光映在腕间,“需要借宿吗?”
姜观棋抬眼望他。
闻世尧淡淡一笑:“躺着,总比趴着舒服。”
“那我收拾收拾东西。”
“嗯,我楼下等你。”闻世尧往前走几步,倏然回头,慢悠悠开口,“我家没有手办,马里奥你可以带上。”
*
车轮不停转动,反复碾过既陌生又带着几分熟悉的沥青路面。
空气中,浅淡酒气混杂花香缓缓漫开。
Alpha侧眸瞥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凝望着路口红灯的数字,正一秒一秒走向归零。
电话里杨佑丞的声音还在脑海回响:“嘉寒状态不大好,看得出来他心里装着事,但什么都不肯讲,只是一味地喝酒。”
会是因为曲枭尘的事吗?
或许还有别的事。
倒计时数字彻底归零,绿灯亮起,路口又开启新一轮流转倒数。
数分钟过后,明亮光色投射在白色墙面上。
车子稳稳停妥,贺蔚解开安全带,手背贴了贴池嘉寒微微发烫的脸颊。
“小池?”
“宝宝,到家了。”
出乎意料,池嘉寒真的醒了。
他吃力地睁开沉沉的眼,如同警觉的小兽,默默扫视四周。隔了一阵,确认身处自家地下停车场,才微微颔首,视线落回贺蔚脸上。
车厢内没有酒吧那种斑驳迷离的光影,只有一片昏沉黯淡。
他望着Alpha唇边似有笑意,听见对方开口:“认出男朋友了吗?”
池嘉寒缄默许久,一瞬不瞬凝望着那双桃花眼,口齿迟钝:“贺蔚……”
“我在。”
没有下篇。
贺蔚指尖轻点了下池嘉寒的面颊,唇角微微扬起,随即推开车门下车,拉开副驾车门。
醉意裹挟着混沌,池嘉寒头脑昏沉,周身仿佛被棉絮层层填满,四肢沉重无力。
当望见贺蔚向他张开双臂,邀他靠过来的那一刻,心底莫名滋生出一缕力量。
只是那力量太过纤细脆弱,宛若缝合棉花娃娃的细丝线,淡淡隐没在周遭柔软的布料之中。
“看来是需要背。”
贺蔚喃喃自语,迈步上前,小心翼翼将醉态沉沉的人搀扶起身,旋即转过身去。待到池嘉寒软软贴伏在自己后背,他伸手托住对方膝弯,侧过头低声询问:“抓紧了吗?”
池嘉寒并未出声,环在他颈间的手臂却微微收紧。贺蔚轻笑出声:“我们小池,又乖又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