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不由衷》叩白

81、瞳孔 “来相亲？

　　私宴厅内，香炉漫出袅袅青烟，茶香四下弥散。屏幕正播放着联盟政府授勋的画面，阵阵掌声，伴着缭绕烟气沉浮在空气里。
　　咚的一声闷响，西装笔挺的男人迈步走入，正是方才新闻里受勋的那人。只是此刻他神色沉郁，完全没有颁奖台上的儒雅随和。

　　倒是坐在屏幕前的男人神色泰然，他搁下茶杯，语调平缓开口：“火气这么重，和在民众面前的样子，未免相差太多。”
　　池聚冕冷哼一声，没有接他的话，径自说道：“你倒是和生意场上一样，跟你小时候比起来差远了。”

　　二十三年前，首都西部。

　　“池局长。”
　　身着救护服的工作人员匆匆跑来，眼前男人面容覆着灰土，头戴工作安全帽，臂膀的徽章清晰印着“应急管理局”五个字。

　　“现在情况怎么样？”
　　工作人员指着坍塌的楼房回道：“场内人员已经疏散完成，突发余震太过急促，山下还有部分人员没能撤离，目前正在紧急救援。”

　　两人快步奔赴损毁最严重的山脚附近，沿途担架尽数被白布遮盖。耳边只剩救援指挥的喊话、器械运作的声响，夹杂着灾民断续的哭声，满目疮痍。

　　骤然，一道嘶哑的呼喊穿透嘈杂，由远及近。
　　“弟弟——弟弟——”

　　二人闻声转头。

　　废墟之上，一个衣衫大片破损的少年正焦灼四顾、来回张望。几名工作人员立刻上前安抚，劝他先行撤离等候消息，承诺定会全力搜救。

　　“我不要！我不回去！！”
　　少年奋力挣脱阻拦，近乎疯魔地徒手扒挠尖锐碎裂的砖石，粗糙的断壁棱角瞬间磨破掌心，鲜血淋漓。
　　医护人员上前拉扯，想要将他带离危险区域，他却双脚死死钉在废墟之中，崩溃哭喊。

　　“你们别拦我……我已经没有爸爸妈妈了，现在连弟弟都找不到，我什么亲人都没有了……求求你们找找他，求求你们让我自己找他……”

　　泪眼模糊间，一张纸巾递至眼前。少年抬眸，来人伸手将他扶起，在他身上披了一层毛毯，对他说：“我们一定会找到你弟弟，你还记得他最后待的位置吗？”
　　许是对方的声线太过安稳柔和，少年胡乱抹掉满脸泪水，嗓音嘶哑干涩：“我……我只记得他跑出来玩，就在这附近……可我没看到他，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他稍定心神，语气添了几分执拗的坚定：“我一定要找到他，我答应过爸爸妈妈，会好好护着他。”

　　“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他叫……曲君酌。”

　　听见这个名字，池聚冕的手不自觉僵了一下。

　　几天前。
　　他收到封加密邮件，页面附着一份简短文档。

　　【Kane】：他们的矿里有我们要的东西。
　　【Kane】：期待你的好消息，池。

　　邮件附件是数家矿产公司的完整资料。其中不乏经营优良的大企业，也有业绩平平的普通厂商，曲家的岸斐矿业也赫然列在名单之中。
　　所谓“新能源”，凯恩告知他，新能源会成为席卷全球的风口，也能够为组织拓展其他产业提供巨大助力。

　　翻阅完资料，池聚冕并未将岸斐放在心上，只做了粗浅留意。身为应急管理局局长，他手握诸多调查的绿色通道。曲家本就算不上商界举足轻重的角色，他当然将重心放在其余规模更大的企业身上。

　　可企业体量越大，动手所要耗费的精力便越多，一步出错，便会彻底葬送自己的仕途。寻找合适下手目标的那段日子，池聚冕心绪浮躁。
　　还没来得及敲定可行方案，首都西部的地震突然爆发。

　　谁也未曾料到，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竟为他带来往后数年的莫大红利。

　　在听见少年吐出“曲君酌”三个字的瞬间，池聚冕心底竟生出几分的狂喜。周遭撕心裂肺的哭喊、此起彼伏的救援嘈杂，尽数虚化模糊。
　　漫天尘土翻涌不休，他垂眸盯着少年那双磨破流血、沾满灰土的手——那刺目的鲜血，似乎化作鲜亮诱人的红钞和仕途扶摇的阶梯。

　　掌心微微收紧，池聚冕稳稳握住少年伤痕累累的手，维持着沉着温和的模样：“曲君酌，我们记下了。我一定会找到他的。”

　　一场倾覆人命的天灾，于众生是灭顶劫难，于他，是踏破前路、坐收红利的天赐良机。

　　扣合安全帽，池聚冕默然转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期待、贪婪，脸上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转瞬归于平静，只身迈入尘土纷飞的残垣。

　　*
　　香炉烟气盘旋上升，大屏还残留着授勋仪式的余像。

　　池聚冕慢条斯理端起茶杯，看向眼前早已褪去少年稚气的男人。
　　“时间过得真快，我还记得当年你弟弟被救出来，你们相拥痛哭的样子。”

　　曲枭尘敛去一腔百感，语气漠然：“人总归是要长大的，这点，您应当比我更明白。”他身体稍稍后移，继续发问，“那我的提议，您考虑得如何？”

　　茶杯重重落回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我不可能同意。”

　　早已经料到会是这般答复，曲枭尘脸上并无半分意外。
　　“既然视为筹码，交在自己人手里才更安心吧？”

　　他口中的筹码，便是池嘉寒。
　　二人已然结成同盟，池聚冕不会再改换立场下注。对于池嘉寒，他本就打算物色一位声望显赫的联姻对象，借此为自己的仕途铺路。

　　“我清楚您的顾虑。怕真相败露，怕我吐出什么，毁掉您在联盟政府积攒下的声誉。”

　　茶水顺着壶口缓缓淌入杯中，曲枭尘话音接续响起：“联盟警局的高级警监贺蔚，您应当不陌生。”
　　“上回在斯卡尔，我撞见他和池医生待在一处。之前那场火灾，他同样到场。不难看得出来，两人彼此有意。亲眼见过才知道，他们站在一起的确十分相配。”
　　“可这样的局面，又能维持多久，您又能旁观多久？但凡池医生心甘情愿，您大可以顺水推舟促成婚事。可时至今日，半点动静都没有。池市长，难道是年岁渐长，行事也变得迟缓了？”

　　曲枭尘所言非虚。从预备校时期，他便有意无意将池嘉寒推向贺蔚，池嘉寒却始终不以为意，甚至格外抗拒，还向自己直白坦言，不会考虑任何权势显赫的Alpha。

　　杯中茶水渐渐盈满，曲枭尘将茶壶搁置一旁。

　　“贺蔚如今的地位，已经足以和局长平起平坐。再说二十年前的旧事，您敢确定，全部线索都存在从盒子里取出的芯片中吗？”

　　那枚藏在蝴蝶构件内部的芯片，除了二十年前灾难的相关记录，还留存着池聚冕过往全部罪证。
　　更为关键的是，芯片记载着当年药物研发的完整细节。如今大部分内容虽已被复刻，唯独缺失最后一道方程式。
　　若非如此，池聚冕绝不会留着这么一块烫手山芋，大可直接将它丢弃，令所有罪孽随水波归于虚无。

　　“要是竹小姐还留下了什么，被池医生察觉，再传到贺警官耳中。到那个时候，您还会认为他们是一桩良缘吗？”

　　池聚冕眸光沉沉，落在面前那盏茶杯上。

　　“我们各自手握彼此的罪证，江别与时淮也被控制，警方想必已经展开调查。是及时收手止损，还是任由事态发酵，池市长心中应当早有权衡。”
　　曲枭尘浅浅一笑，目光压下来，如同暗夜里蛰伏的豹子：“我不想破坏任何交易。所以，一切为了合作，还请您慎重考虑。”

　　馥郁茶香裹挟缕缕青烟向外流溢，攀附上车窗外的林木，丝丝缕缕不断绞紧，几欲将树干相拥扼死。
　　池嘉寒默然凝望，繁密枝叶盘虬交错，化作一张铺展的巨网，凶狠咬合着为它输送养分的猎物。

　　“池医生，到了。”

　　黑色私家车稳稳停在雕花精致的铁门之外。车门应声开启，池嘉寒几乎是顷刻下车。面上依旧维持着惯有的平静，唯有太阳穴青筋突突跳动。

　　步伐沉而急促，他径直上前，猛地推开书房木门，双掌重重按在桌面，发出沉闷一声响。

　　“为什么要安排我和那个人相亲。”
　　他语调不高，却像是低吼。

　　池聚冕端坐原位，神色波澜不起，只淡淡反问：“以往的安排怎么不见你这般失态？”
　　本就青白泛寒的指尖，因这句话绷得更紧，血色尽褪。恰逢一缕馥郁柔香漫入室内，周倚云慵懒倚在门框边，笑得温婉：“你爸都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整个池家。常年做手术养出的冷静沉稳，池医生今天怎么如此过激。”

　　彻骨的无力感瞬间席卷周身。
　　那些夜色朦胧、八音盒流光熠熠的纯粹，遥远得仿佛隔了半生岁月。所谓乌托邦永远只是镜花水月。可笑他一边强迫清醒，一边执迷不悟，亲手搭建出一场转瞬即逝的繁华幻梦。

　　-“岸斐是现下风头正盛的企业，前景广阔，这场相亲，你必须去。”
　　-“贺家那小子，是你亲口坦言绝不会结婚的人。既然早已注定无缘，不如趁早抽身，把心思和机会留给别人。”

　　他孤身立在十七岁那年曾被禁足的别墅里。
　　整栋楼共三层，层与层间距空旷疏离，盘旋的楼梯蜿蜒串联起整座建筑。通透玻璃筑成高耸穹顶，天光直直倾泻落在大厅中央，亮得刺眼。
　　这场景，像极了年少时他被无端囚禁的那间错房。

　　池嘉寒慢慢抬眸，单单一个动作，就抽干了浑身气力。
　　往复层叠的旋梯交缠重合，框出一轮皎洁明亮的圆，周遭沉沉幽暗合围，俨然一枚灼灼视物的人瞳。

　　寂然伫立片刻，肩头颓然下沉，一口浊气缓缓吐出。

　　真的是只眼啊……

　　*
　　数尾花纹各异的游鱼，在澄澈水缸之中缓缓摆尾。圆而硕大的眼眸半隐于水草之后，悄无声息地窥察着办公室里的一举一动。

　　“已有多条线索指向二十三年前W市枪爆案，局方已通报属地警局，正式成立专案组，代号‘假面专案’。”
　　“贺蔚，由你出任本次专案主要负责人，协同各组同志，务必彻底捣毁幕后组织。本案牵涉新型药物，存在涉毒风险，禁毒支队同步配合作战，遏制药物向外扩散蔓延。”

　　“是。”/“是。”

　　“除此之外。”岑勋双手交叠，目光落向闻世尧，“海港案是联盟积压多年的重大要案，犯罪头目随时可能现身。你要与队内各位队长做好协调，做好一切防备。”
　　“明白。”

　　哐啷——

　　“Yes！”
　　眼见瓶子稳稳落进垃圾桶，罗森锐振臂低呼。他转头望向刚走出模拟训练室的姜观棋，随手扔过去一条毛巾：“跟激光对抗得如何？”

　　刑警拭去额角薄汗，应声：“老样子。”他拧开矿泉水，灌下大半瓶，低声喃喃，“还需要多加练习。”

　　罗森锐搭上他的肩头，边走边打趣：“那我可得好好见证，你把闻队的第一挤下去的全过程。”

　　行至警局八楼，罗森锐望见两道身影自办公室走出，开口道：“那不是贺队跟闻队么。”
　　姜观棋抬眼望去，走廊深处，两道白色身影正低声交谈。

　　他略作揣测：“应该是在讨论专案组的事。”
　　“我也觉得。”罗森锐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戳了戳身旁的人，“也有可能，海港案的人员安排定下来了。”

　　姜观棋对这件案子有所耳闻。但海港案相关人员遴选全程保密，正式启动之前，几乎无从得知最终结果。
　　联盟警局内部私下谈及海港案，目光大多落在两个人身上——垄断联盟格斗赛事榜首的刑侦一队队长贺蔚，以及包揽联盟射击协会多项赛事冠军的禁毒二队队长闻世尧。
　　只是几番议论下来，往往都以“大家都散了吧”草草收尾。

　　而旁人热议此事的时候，姜观棋大多只静静听着，眼神落向某处，说不清是失神发呆，还是暗自琢磨。

　　罗森锐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哎，姜姜，你觉得最后会定谁？”
　　姜观棋抿了一口水，轻轻摇头：“我不清楚。”他抬眼朝走廊方向扫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不管是谁，对破案来说都是好事。”
　　“说得对。”罗森锐轻叹一气，“就是不知道人选定了，下次再见得是什么时候。”

　　“在小声密谋什么？”
　　声音忽而从身后响起。贺蔚与闻世尧不知何时走到近处。姜观棋回头望去，许是受猜测影响，竟莫名觉得二人头顶都悬着个大大的“1”。
　　开口问话的是闻世尧。他周身依旧散漫，半点看不出刚结束工作谈话的样子。

　　看到壮丁送上门来，贺蔚开口胡诌：“正准备抓你俩，为了遵循‘来都来了’的原则，趁着饭点儿，跟着去餐厅翻趟监控吧。”

　　越野车稳稳停在装修精致浪漫的餐厅门口。
　　根据最新线索，曲枭尘曾频繁在此出入，多数包间由他亲自预定，唯独一次是被动赴约，且是私密性极高的匿名邀约，记录寥寥无痕，只能抱着试试水的心态，前来碰碰运气。

　　长廊静谧，工作人员引着贺蔚、罗森锐进入最里侧的监控室。
　　几乎是同一时刻，门口风铃轻响。

　　接待员快步上前，礼貌问询：“请问您有预约吗？”
　　“有。”
　　池嘉寒轻划手机屏幕。店员侧身引路，将他带入暖光缠绕的用餐区。

　　楼上的用餐区通体都是玻璃，和上次的截然不同。整片玻璃被分割成整齐的小方格，方方正正的模样，像极了他家中的格子柜。
　　光线层层交错铺落，每一块玻璃上映着走动的食客、静坐闲谈的客人——或是身着制服的白领，或是精心装扮赴约的旅人。

　　视线在错落的人影间游走，却在触及某一处时骤然顿住。

　　靠窗的角落，坐着一名穿休闲西装的Alpha，桌面静置着几株绣球花。
　　而那人对面的身影——
　　贺蔚微微蹙眉，俯身凑近画面……

　　“池医生，真没想到你愿意来赴约，我很荣幸。”
　　曲枭尘端起酒杯，眉眼噙着浅淡笑意，从容看向对面的Omega。

　　池嘉寒心口发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眼前这人，正是彻底让他厌恶所有Alpha的始作俑者。

　　恶心。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反胃。

　　酒杯悬空相候，静待一次平和的碰杯。

　　倏然，一抹炽色闯入视野，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撞偏了杯沿。猩红的液体顺势倾洒，尽数泼落在桌前干净的白色绣球上，素净的花色瞬间被染透。

　　“池医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你。”

　　贺蔚手持一束盛放的红玫瑰，径直将花束靠在沾满酒渍的绣球旁。热烈浓艳的红，层层叠叠压过素雅的白，连外层的包装纸袋，都堪堪将那束绣球完全遮盖。
　　他坦然在池嘉寒身侧落座，话音是对着池嘉寒说的，目光却直直落向曲枭尘，唇角微勾。

　　“来相亲？这我熟悉啊。”

　　贺蔚抬眼看向身侧的池嘉寒，抬手掏出警官证搁在桌面，单手支头，笑得张扬又认真：“相这个。联盟警局高级警监，有钱有权，年轻帅气体力好、对你言听计从。”
　　“论般配。”他余光轻睨对面的曲枭尘，一字一句，“我和池医生契合得不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