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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凤唳九 ...

  •   凤唳九霄:吾皇的十二君

      第八章十二宫阙

      四月初八,黄道吉日,诸事皆宜。

      这一日的天气好得有些过分。天空是那种被水洗过的湛蓝色,连云都不见几朵,太阳暖洋洋地挂在天上,将琉璃瓦晒得泛出一层蜜糖般的金光。风也不大,吹在脸上是春日独有的温柔,裹着御花园里新开的牡丹花香,在宫道上来回飘荡,熏得站岗的羽林卫都有些昏昏欲睡。

      但对于燕朝的后宫来说,这一天注定要被写进史书。

      天还没亮,整个皇宫就已经苏醒了。宫人们从寅时就开始忙碌,宫道上脚步声不绝于耳,各色灯笼在晨曦中连成一条条流动的光河。内务府的人熬了三个通宵,眼下的青黑用脂粉盖都盖不住,嗓子哑得像破锣,还在声嘶力竭地指挥着搬东西的小太监们校准花盆摆放的角度。礼部的官员们更是如临大敌,一个个穿着崭新的朝服,手里拿着写得密密麻麻的仪程单子,在凤仪宫前后来回奔走,反复确认每一个环节——辰时三刻新侍君从宗人府起行,巳时整入承天门,巳时二刻在凤仪宫正殿行册封大典,午时初刻入席宫宴。每一个时间节点都精确到了弹指之间,不能有分毫差错。

      十二位新侍君将在今日正式入宫。

      凤仪宫——这座专门为女帝后宫修建的庞大宫殿群,在空置了整整十年之后,终于迎来了它的新主人。凤仪宫的名字是开国女帝亲自取的,取“有凤来仪”之意。整座宫殿群占地近百亩,以正殿仪凤殿为中心,向东西两侧延伸出十二座独立的院落,每一座院落都有自己的名字,分别对应十二宫的位份——正君的“清辞殿”、侧君的“惊澜阁”与“兰舟阁”、贵君的“墨渊斋”、“云澈居”、“文渊楼”,侍君的“寒舟榭”、“世安轩”、“远志堂”、“如玉馆”,以及侍郎的“北堂院”和“子期小筑”。

      这些院落的名称并非一成不变,而是随主人而定的。每一任侍君入宫时,院落的名字便会更换为他的名号,寓意此处为他所有。因此京城里八卦的百姓私底下有个说法——想看燕朝后宫的风向,看凤仪宫各院门口的牌匾就够了。牌匾换得越勤,说明后宫的风波越多。

      此刻的凤仪宫张灯结彩,十二座院落门前都挂上了崭新的匾额,匾额上的字是礼部请了国子监最好的书法大家写的,每一笔都带着文人风骨。院子里里外外都按照位份高低布置妥帖——正君的清辞殿规格最高,独门独院还带一片小竹林,据说那竹子是从摘星台移过来的;侧君的两座阁楼稍小但精致,窗前有海棠,眼下正开得如云似霞;贵君的三座院落紧凑雅致,院中种着梨花,白得像雪;侍君的四座院子虽小巧,但临着太液池的支流,推窗便能看见水波粼粼;侍郎的两座院子位置最偏,却也最清幽,院墙上爬满了刚抽新叶的紫藤。

      小福子从四更天就起来了,揣着他那本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的小册子,在十二座院落之间来回奔走了不下十趟。每一趟回来,册子上就多几行密密麻麻的新记录——清辞殿的竹帘是内务府新换的,透光度正好,不会太晒也不会太暗;惊澜阁的茶具是沈公子自己从宫外带来的,一套青瓷,看着不起眼,但小福子说那瓷薄得能透光,怕不是前朝的御窑孤品;墨渊斋的书架上空荡荡的,百里公子似乎没带什么东西,只多了一管竹笛和一摞旧书,书页泛黄卷边,不知道翻了多少遍;寒舟榭的墙上多了一把旧弓,弓身被摩挲得发亮,弓弦是新换的,拉起来铮铮作响,萧将军说他住不惯太精致的屋子,让内务府把花花草草都搬走,只留了一盆耐旱的仙人掌。

      邱莹莹听着小福子事无巨细的汇报,心里默默更新着对每一位侍君的认知。慕容清辞最省事——国师大人只让人搬了一座观星用的浑天仪进去,把院子里那棵挡着视线的梧桐树挪了挪位置,其余一概不动。他的原话是“不必铺张,能观星即可”,内务府的人乐得省事,连幔帐的颜色都没换。

      百里墨渊的随从除了安伯之外没有别人。安伯的病经过秦院判的调理已经好多了,虽然还是清瘦,但精神矍铄了不少,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松。入宫当天,安伯把墨渊斋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又把百里墨渊的衣物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衣柜里,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久经岁月磨砺的从容。

      小福子还特意提了一件事——安伯入宫时,在墨渊斋门口站了很久,抬头看着那块新换的匾额,浑浊的老眼里泛着水光,嘴里低声念叨了一句什么。小福子没听清,只隐约听见了“南岳”和“安陵君”几个字。

      最让小福子摸不着头脑的是楚云澈。楚公子的云澈居里搬进去了好几只大箱子,封得严严实实,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内务府的人想打开检查,被楚云澈温和地拦住了,说里面都是药材,有些怕光怕潮,不便开箱。他的声音温润和气,态度也客气,但拦人的动作却异常坚定——那只手按在箱盖上,五个指头一搭,两个内侍合力都没能抬动箱盖分毫。

      北堂傲则从头到尾没有提任何要求。他的北堂院是十二座院落里最清冷的一座,院墙上爬满了刚抽新叶的紫藤,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石井,井沿被磨得光滑如镜。内务府的人问他要添置什么,他说什么都不用,只问了一句——“院墙外面是什么地方?”内务府的人回答说,北堂院是最靠外的一座院落,院墙外面就是宫墙,宫墙外面就是京城西郊的荒地,再往外就是雍州的方向。北堂傲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进了屋,再没有出来。

      午时初刻,册封大典正式开始。

      仪凤殿是凤仪宫的正殿,也是整座后宫建筑群中最为恢弘的一座。殿高九丈,九根盘龙金柱撑起飞檐斗拱的穹顶,每一根柱子都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柱身上的金龙鳞爪分明,栩栩如生,龙目镶着黑色的曜石,在日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殿内铺着清一色的金砖,打磨得光滑如镜,能映出人的倒影。正中设着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摆着十二只锦盒,每只盒子里装着一块玉牌,玉牌上刻着各人的位份和名号——那是十二宫的印信,代表女帝赋予的身份和权柄。

      十二位侍君身着各自的品级礼服,分两排列于殿中。正君慕容清辞居左首,雪青色的正君礼服上绣着日月星辰的纹样,与他一贯的清冷气质相得益彰。侧君沈惊澜、顾兰舟列于右侧,沈惊澜穿着靛蓝色的侧君礼服,腰间系着一条镶白玉的腰带,衬得他那张本就俊朗的脸愈发神采飞扬。贵君百里墨渊、楚云澈、柳文渊三人列于左侧,侍君萧寒舟、周世安、林远志、温如玉四人列于右侧,侍郎北堂傲、陆子期列于末席。

      邱莹莹坐在正殿上首的龙椅上。她今日穿了一身极为隆重的明黄色礼服,裙摆上绣着九条五爪金龙,头上戴着沉重的九尾凤冠,凤冠上每一根凤尾都镶着拇指大的红宝石,在烛光下流光溢彩。那凤冠的重量压得她脖子隐隐发酸,但她依旧挺直了脊背,端庄得像个真正的帝王。

      司礼官高声宣读册封诏书。诏书用的是骈四俪六的古文,骈散相间,辞藻华丽,大意是说十二位侍君品德兼备、才貌双全,今依祖制入宫侍奉陛下,望诸位同心同德,共辅圣躬。洋洋洒洒念了小半个时辰,司礼官念完之后嗓子都哑了,退到一旁连灌了三杯茶。

      然后十二位侍君依次上前,从邱莹莹手中接过玉牌。玉牌入手冰凉,每一块都是上好的和田玉,在掌心里沉甸甸的。每一位侍君接过玉牌时都要行大礼,说一句谢恩的话。慕容清辞的谢恩最简短——“臣,领命。”两个字,干净利落,一如他这个人。沈惊澜接过玉牌时,趁机低声说了句让邱莹莹眼皮直跳的话:“陛下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就是凤冠太重了,脖子酸不酸?臣带了些上好的药膏,回头给陛下送去。”他眨了眨眼,笑得人畜无害,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

      百里墨渊的谢恩依旧是那副空洞的表情,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接过玉牌时指尖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楚云澈的谢恩温润如玉,双手接过玉牌,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像在行医时对病人行礼。萧寒舟的谢恩铿锵有力,像在军营里喊口号,把旁边的司礼官吓了一跳,手里的拂尘差点掉了。北堂傲的谢恩最简短,只有一个字——“诺。”声音低沉如远山闷雷,一个字砸在地上,仿佛能溅起回音。

      册封礼成,宫宴开始。

      宫宴设在凤仪宫的后花园。四月的春光极好,花园里的牡丹、海棠、玉兰竞相绽放,姹紫嫣红,香气袭人。宴席设在露天的水榭中,十二张紫檀木的小案分列两侧,上面摆满了御膳房精心烹制的珍馐佳肴。正中是邱莹莹的御案,比两侧的案子高出三寸——这是规矩,皇帝的位置必须高于所有人,哪怕只是高出一寸。

      御膳房为了这场宫宴忙活了整整三天。刘嬷嬷亲自掌勺,使出了看家本领。冷盘八道,热菜十六道,点心八道,汤品四道,每一样都精致得让人舍不得下筷子。食材更是极尽奢华——北境的鹿筋、南境的鱼翅、东海的鲍鱼、西域的驼峰,能弄到的好东西全都摆上了桌。沈惊澜看着面前那盘用金箔装饰的燕窝羹,低声对旁边的顾兰舟说了一句“这一碗羹的成本大概够京城一个普通人家吃三年”,顾兰舟差点呛着。

      按照规矩,宫宴开始前,十二位侍君要向陛下敬酒。依旧是慕容清辞打头。国师大人今日似乎心情不错,敬酒时难得说了句完整的话——“愿陛下圣寿无疆,愿燕朝国运昌隆。”语气依旧是清冷的,但话里的祝愿却实实在在。

      邱莹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她不敢多喝——在穿越之前,她这具身体的原主酒量极差,一碗桂花酿就能醉得不省人事。虽然她的灵魂来自一个酒量不错的现代谈判官,但身体的条件摆在那里,不能冒险。她只抿了一小口,就放下了酒杯,用袖口掩了掩嘴,做出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

      沈惊澜敬酒时,又找到了机会低声说话:“陛下,上次说的那笔坏账,臣已经查清楚了。户部的人确实在查,但那笔账不是臣的银号的错——是有人冒用了沈家的名号在外头招摇撞骗。臣把证据都整理好了,改日呈给陛下过目。”语气轻松随意,像是在聊家常,可话里的信息量却大得惊人。邱莹莹看了他一眼,沈惊澜正若无其事地端着酒杯,笑得跟只狐狸一样。

      百里墨渊敬酒时,依旧沉默寡言。他端着酒杯走到御案前,低着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地面,沙哑地说了句“谢陛下恩典”。邱莹莹端起酒杯,在与他碰杯的那一瞬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他能听到的话——“安伯的身体好了许多,秦院判说他再调理一个月便能大好。质馆那边你不用再挂念了,安伯以后就住在你的墨渊斋里,不会再有人把他和你分开。”

      百里墨渊的手指猛地一紧。酒杯里的酒液晃了一下,险些洒出来。他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感激、怀疑、困惑、戒备,所有的情绪混杂在一起,像一锅被搅动了的浑水。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睛看着邱莹莹,仿佛在问她:为什么?

      邱莹莹微微一笑,没有解释,只是举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立即后悔了。那酒比她想象的要烈得多,一口下去像是吞了一团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强忍着没有咳出来,只是眼眶微微泛红。

      楚云澈在敬酒时注意到了她这一瞬的异样。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说谢恩的套话,而是微微皱起眉,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陛下若有酒量不佳之症,不妨以茶代酒。臣有几位醒酒的方子,回头送到陛下宫中。”声音温润如水,带着医者对病人特有的关切。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萧寒舟敬酒时,步伐和旁人不同——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肩背笔挺,像走在阅兵场上。他端着酒杯走到御案前,声音洪亮,整个水榭都能听到:“臣不善言辞,但酒能喝。臣干了,陛下随意。”然后他一仰头,一杯酒直接倒进了嘴里,喉结滚了一下,空了。满座都愣了一下——他喝的是御酒,烈得很,他倒像喝凉水似的。

      北堂傲敬酒时,气氛忽然安静了几分。他起身的动作极快,快到旁边的陆子期都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从案后站了起来。他走路的姿态和萧寒舟不同——萧寒舟的步伐是军人的步伐,带着规矩和纪律;北堂傲的步伐是江湖人的步伐,每一步的步幅都完全相同,像是被什么东西丈量过的,脚下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袍角翻卷间隐约能看到他小腿上绑着的沙袋。他走到御案前,拱手,仰头,一饮而尽。然后他放下酒杯,用那双深邃如刀的眼睛看着邱莹莹,开口了。

      “臣有一事,求陛下恩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水榭。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筷子,看着他。北堂傲进十二宫以来,几乎从未主动说过话。他在宗人府训导期间就是最沉默的一个,礼仪官说他从不多言,别人休息时闲聊,他就在院子里站桩,一站就是两个时辰,风雨无阻。

      邱莹莹看着他,微微颔首:“说。”

      “臣想在自己的院中练刀。”北堂傲说,“北堂院前的空地足够,不会惊扰旁人。臣只需要一个木人桩和一块练刀石。”

      就这么点事。满座的侍君们显然有些意外——这个前朝遗孤第一次开口求恩准,不是什么封赏、不是什么特权,只是想在院子里练刀。邱莹莹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眸,忽然明白了——他在为自己争取最后一点自由的空间。入了十二宫,就不能再像在边境时那样随心所欲了。他的刀、他的武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拥有的东西。他不想连这个都失去。

      “准。”她说,又补了一句,“你还需要什么器械,直接找内务府要。就说是朕的旨意。”

      北堂傲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他低下头,那张冷硬如石雕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柔和,虽然极浅极短,但确实存在。“谢陛下。”他转身回到座位上,步伐依旧是丈量过般的精确。没有人注意到他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微微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憋了很久,久到他大概从入宫那天就开始憋着了。

      宫宴结束后,按照惯例,十二位侍君各自回到自己的院落。

      邱莹莹在寝宫里换下了那身沉重的礼服,散开了被凤冠压了一整天的发髻。翠微替她揉着发酸的脖子,手法很好,力道恰到好处,让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小福子拿着今晚的值夜名单进来,说按照规矩,入宫第一夜应该是正君慕容清辞侍寝,问陛下是否要宣召。

      邱莹莹摇了摇头,说今晚不用任何人侍寝。她的语气很淡,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福子似乎还想说什么——按照规矩,入宫第一夜正君必须侍寝,这是祖制,礼部那边已经写好了记录簿,就等着填写侍寝时辰了。但他看到邱莹莹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陛下去哪位君上的院子里坐坐?”他试探着问,“新侍君入宫,按礼陛下应当巡幸各院,哪怕只是坐一盏茶的工夫,也算全了规矩。”

      邱莹莹想了想,站起身来。

      夜已经深了。御花园里亮着稀疏的宫灯,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将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春夜的空气清凉而湿润,花香在夜色中比白日里更浓郁了几分——那是晚香玉的味道,只在夜里才开,白日里是闻不到的。

      她独自一人走在凤仪宫的青石小径上,没有带仪仗,没有让宫人跟随,只提了一盏小小的纱灯。远远地,她看到清辞殿的灯还亮着。那灯光从二楼的书房窗户里透出来,在夜色中像一颗孤独的星辰。她走到门口,看到慕容清辞正坐在二楼的露台上,面前摆着那架浑天仪。他修长的手指正在缓慢地转动仪器的铜环,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比白日里多了几分人间的慵懒。月光洒在他雪青色的衣袍上,像笼了一层薄霜。

      邱莹莹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院墙外面看了一会儿。慕容清辞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隔着院墙与她对视。那双淡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微微弯了弯,然后他用手指指了指天空——东南方向,有一颗极亮的星正在闪烁着淡蓝色的光芒。邱莹莹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颗星很美,蓝光幽微,像一颗落在天鹅绒上的蓝宝石。她不知道那颗星叫什么名字,但她知道,慕容清辞今晚观星的结论,明天一早就会写成文书送到她的案头。

      她没有进去打扰他。她知道国师观星时需要绝对的安静,哪怕她是皇帝也不例外。她只是在院墙外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

      惊澜阁的灯也亮着。沈惊澜没有休息,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右手噼里啪啦地拨着他那只金算盘。左手边放着一壶热茶,茶香透过窗纱飘出来,是上好的龙井,清冽馥郁。他似乎在做一笔很复杂的账,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翕动,手指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邱莹莹依旧没有进门。她站在院墙外,听着那有节奏的算盘声,心里忽然有些感慨。这个人本可以在江南做他的首富大少爷,锦衣玉食,呼风唤雨。他是被人硬推进十二宫的,本可以辞选退出,却偏偏留了下来。他是为了她的钱袋,还是为了别的什么?邱莹莹不确定,但有一件事她很确定——和这个人打交道,比和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打交道有意思得多。

      算盘声忽然停了。沈惊澜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邱莹莹及时侧身,躲在了墙后。然后她听到沈惊澜轻笑了一声,算盘声又继续响了起来。

      墨渊斋的灯也已经灭了。邱莹莹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看,只有厢房里还亮着一盏微弱的油灯。那是安伯的房间。透过薄薄的窗纸,她隐约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衣裳。那件衣裳的颜色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但那老人缝得极认真,每一针都纳得又细又密。

      正房的灯已经灭了。但她看到正房的门口放着一管竹笛,笛子端端正正地搁在门槛上,像是特意放在那里让夜风吹干笛膜上的水汽。邱莹莹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件事——安伯的冬衣还没有置办,虽然现在已经开春了,但早晚还凉,老人家体虚,得让内务府用最好的料子做几身厚实的衣服送过来。

      云澈居的灯还亮着。楚云澈没有睡,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排银针。月光下,那些银针泛着淡蓝色的寒光。他正在用一块鹿皮一根一根地擦拭针身,动作极慢、极专注,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擦完一根,他便将那根针举到眼前,对着月光仔细端详片刻,然后放进针囊里。每一针之间的距离都分毫不差,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列阵的士兵。

      他忽然停下手,抬起头,朝院门口看了一眼。邱莹莹这次没有躲。两个人隔着院墙对视了一瞬。楚云澈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在月光下温和而含蓄,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擦拭他的银针。邱莹莹注意到他在擦针的间隙,右手无意识地做了一个动作——虎口收紧,手腕内扣,五指微曲。那是握刀的手势。他在擦针的时候,肌肉记忆不自觉地切换到了握刀的状态。

      寒舟榭传来一阵有节奏的破风声。萧寒舟没有睡觉,他在院子里舞刀。那把刀是他从京畿大营带回来的旧刀,刀身宽阔厚重,刀背上有一道深深的豁口——那是当年北境之战中,与北狄大将硬撼时留下的。他光着上身,露出上身纵横交错的伤疤,每一道都记录着北境风雪中的一场厮杀。他的动作极快、极猛,每一刀都带着凌厉的风声,刀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又一道银色的弧线,刀刀都砍在院中那根木人桩上。木人桩已经被砍得伤痕累累,摇摇欲坠,可他的刀势还没有停的意思。

      邱莹莹站在院墙外看了很久。她注意到萧寒舟的刀法虽然凌厉,但每一刀都带着一种刻意的收敛——在力道将尽未尽之时收住,不让自己完全释放出来。他在克制自己。不是怕伤到人,而是习惯了在克制中生活。一个本该在战场上肆意挥刀的将军,被困在这个精致的花园里,只能在深夜无人时对着木人桩发泄胸中的郁气。

      北堂院的灯已经灭了。整座院落安安静静,只有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但邱莹莹看到院门口的空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崭新的木人桩。那木人桩不是内务府准备的——她今天准了北堂傲练刀的请求,但内务府的效率她再清楚不过,至少还要三天才能把器械备齐。这个木人桩来得这么快,只有一个可能——北堂傲自己做的。也许是他入宫时就带了一段粗木料,用一夜时间削成了木人桩。也可能是他在宗人府训导期间,用休息时间一刀一刀削出来的。

      她走近一看,木人桩的三根“手臂”削得极为精细,每一根的长度、粗细、角度都完全对称,表面用砂石磨得光滑如镜,连一根毛刺都找不到。地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木屑,散发着松木特有的清香。北堂傲大概在院子里削了一整个下午,才做出了这个木人桩。

      然后她看到北堂院的门口,放着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木雕——一匹马的形状。雕得很粗糙,刀法笨拙生涩,与北堂傲的身手完全不相称。但马的鬃毛、马蹄、马尾巴,每一处细节都雕得极认真,仿佛雕刻它的人把所有无法言说的心事都一刀一刀刻进了木头里。

      邱莹莹弯腰拾起那枚木雕。木雕只有半个手掌大,用的是做木人桩剩下来的边角料,松木的纹路清晰可见。她翻过来看了一眼——木雕的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字:“归”。

      她将木雕收进袖中,转身离开。

      回到寝宫时,已经过了子时。邱莹莹将那枚木雕放在书案上,在灯下看了很久。“归”——北堂傲想回雍州。他辞选是因为想回雍州,他问院墙外面是什么方向是因为想知道雍州在哪边,他刻这匹木马是因为想骑着马回到边境去。但他最终还是留了下来,不是因为凤含珠的那番劝说,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将木雕和那半块玉佩放在一起。两件东西,一个刻着“元”,一个刻着“归”。都是未完成的心愿,都藏着一颗不肯屈服的心。

      小福子端着一碗醒酒汤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案上。他看到那个木雕,愣了一下:“陛下,这个是……”

      “北堂傲雕的。”邱莹莹端起醒酒汤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皱。楚云澈让人送来的醒酒汤味道极苦,但效果确实显著,一碗下肚,方才那杯烈酒带来的昏沉感便消散了大半,“他大概想家了。”

      小福子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陛下,今天宫宴上您喝了那一杯酒之后,脸色就有些不对。要不明天让楚公子给您开个调养的方子?反正人都入宫了,不用白不用。”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一声。小福子这个人,当初发现楚云澈可能和江湖杀手有牵连时吓得脸都白了,现在倒是一口一个“楚公子”,理直气壮地要人家给她开方子。这个变化,大概就是十二宫入宫带来的第一个连锁反应——她身边的人,正在逐渐把十二位侍君当成自己人。

      “明天再说,”她放下醒酒汤的碗,“今晚有什么消息?”

      小福子立刻翻开他那本随身携带的小册子。十二宫入宫大典期间,他的眼线可没有闲着——御膳房、浣衣局、御花园、慈宁宫的旧人虽然被遣散了,但苏公公已经在各宫各院安插了新的眼线。十二位侍君入住的第一夜,每一座院落的动静都被记录在案。

      “御膳房刘嬷嬷说,今晚各院的膳食都送进去了。沈公子的惊澜阁多要了一份宵夜,说是在算账,熬夜伤神要多补补。百里公子的墨渊斋几乎没怎么动筷子,送去的菜大半都原样退了回来。楚公子的云澈居倒是吃得干净,不过他自己带了一罐药茶,说是饭后要喝。萧将军的寒舟榭胃口最好,一个人吃了两个人的份,还多要了一碗米饭。北堂公子的北堂院只动了几口菜,米饭倒是吃完了。”

      邱莹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这个节奏和她在尚书房里思考时一模一样,缓慢而均匀。

      “各院就寝后,有什么动静吗?”

      小福子翻到册子的下一页,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清辞殿的灯到现在还没灭,国师还在观星。惊澜阁算盘声响了半宿,沈公子好像在算什么大账。墨渊斋正房早就熄了灯,但安伯房间的灯一直亮到丑时——他在缝补衣裳。云澈居倒是安静,楚公子在院子里坐到子时才进屋。寒舟榭的刀声响了小半个时辰,后来被巡夜的羽林卫委婉地提醒了一下——说夜深了,怕惊扰其他院子的君上——萧将军才收了刀。北堂院的灯最早灭,但……”

      小福子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但有人听到北堂院里有轻微的撞击声,应该是木人桩的声音。那声音极轻极轻,比风吹树叶还轻,如果不是特意去听根本听不到。而且他的动作极有节奏——三声之后必有一声停顿,停顿之后再继续,循环往复。听墙根的人说,那节奏不像是在练刀,倒像是在打坐——一种以动代静的禅定。”

      邱莹莹的手指停住了。

      北堂傲在深夜练桩,却刻意压低了声音不惊扰任何人。他可以像萧寒舟那样不管不顾地发泄,也可以用练桩来消耗漫长的黑夜。但他选择了一种最克制的方式——既不让刀锋完全收鞘,也不让锋芒刺伤旁人。这个人的自制力比她想象的还要强大。一个能在绝境中保持如此克制的人,要么是被逼到了极限,要么是在等一个足以让他拔刀的机会。

      “另外,”小福子又翻了一页,声音更低了,“还有一件事。内务府今晚盘点各院送去的物品时,发现北堂傲少领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镜子。”小福子说,“每座院落都配了一面铜镜,是内务府统一置办的。但北堂院的那面铜镜被人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只说是北堂公子用不着。奴才让人查过了——他不是推辞,是真的没有领过镜子。从入宫到现在,他的随身物品里没有任何能照见自己的东西。”

      邱莹莹沉默了。一个人不敢照镜子,只有一种解释——他怕看到自己。不是怕看到自己的脸,而是怕看到自己眼中那个无法被消解的仇恨。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今晚的信息量太大了——慕容清辞的星象、沈惊澜的账目、百里墨渊的笛子、楚云澈的银针、萧寒舟的旧刀、北堂傲的木雕和那面被退回的镜子。每一个人都有自己藏起来的东西,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维持着最后的尊严。

      十二宫的第一夜,所有人都没有睡。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每个人都还在适应这座全新的牢笼。十二座院落,十二个不同的灵魂,在同一轮月亮下面,各自守着自己的秘密。

      “小福子,”她睁开眼,“明天一早,让内务府给北堂院送一面镜子过去。”

      小福子愣了一下:“可是北堂公子退了……”

      “换一面小的,”邱莹莹说,“巴掌大就够了。就说——是朕送的。告诉他,镜子不是照给别人看的,是照给自己看的。一个人总得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小福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在册子上飞快地记了一笔。

      邱莹莹走到窗前,推开窗棂。月光洒进来,清冷如霜。凤仪宫的十二座院落在夜色中安静地排列着,每一座院落都亮着或明或暗的灯火,像十二颗落在人间的星辰,与头顶的星空遥遥相望。远远地,她看到清辞殿的灯光终于熄了。几乎是在同时,惊澜阁的算盘声也停了。寒舟榭的那盏灯也灭了。可她知道,这些人没有一个是真的睡着了。他们只是和她一样,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十二宫已经就位,而属于她的棋局,才刚刚开始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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