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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学区房 九月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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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份,高三18班的教室里,风扇呜呜的响着,但一点都不管用,热气从窗户缝里往里挤,把一整层楼闷成高压锅。
历史老师在上面讲辛亥革命,底下没人听,倒数的几排全趴着,前三排有人在偷偷刷数学题。
季柠坐在靠墙第四排,她看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就是操场边上一排樟树,叶子被晒得发蔫,她盯着那些树看了十分钟,脑子里想的是昨晚没看完的推理小说剧情,越品越有味。
"季柠。"历史老师叫她了,她站起来,不知道老师问的是什么,旁边的同学小声提醒"课本42页",她刚要开口回答,下课铃响了,救了她一条命。
季柠坐回座位,把桌上的历史书合上,封面上被她画了个Q版小人,是个戴侦探帽的女孩。
她其实不是讨厌历史,就是今天走神了,今天她一直在走神,从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妈跟她说晚上带盆花回来,她没放在心上,满脑子都还想的是那本推理小说。
"哎,柠柠。"前座周莹转过来,把一张皱巴巴的志愿预填表拍在她桌上,季柠看了一眼,周莹的表上已经写满了,第一志愿填的省师范,第二志愿填的市师范,第三志愿填了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师范,周莹家里三代都是老师,她也是要被按头当老师的命。
"你的呢?"周莹伸头往她桌肚里看。
季柠从桌肚里摸出自己那张表,上面一个字都没写。
"你还没想好啊?"周莹声音很大,"明天要交了!"
她闷闷不乐的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我不知道填什么。"季柠打断她,语气平平的,她把表搁在桌上,拿笔帽戳了戳上面的空白格,"想不出来。"
"你成绩能上本科线,随便填几个也行啊,你爸妈没给你意见?"
"让我自己选。"
"那你选啊。"
"就是选不出来。"
周莹泄了气,她嘟囔了一句"那你自己看着办吧",转回去了,季柠低头看那张表,意向院校,意向专业,提前批,第一志愿,每一个空都在问她:你要去哪个城市,你要学什么东西,你以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她脑子里蹦出来一个念头,要是能回到初中就好了,高三真的好累呀,对未来真的好迷茫,初中没有志愿表,初中没有月考排名,初中没有晚自习到十点半,初中没有班主任在班会上说"你那个分数还想考什么学校,干脆上大专得了"。
初中只有放学以后跟朋友在校门口小卖部买辣条,一边吃一边走回家,路上聊今天看的动漫更新了没有,聊周末要不要去漫展,聊cos服买哪家店的比较像。
那时候她能因为一部推理番激动得睡不着,在笔记本上写一大篇角色分析,写完了给朋友看,朋友看完说"你写了这么多怎么不去写小说",她笑得趴在桌上。
那时候她最好的朋友叫宋昭。
名字取得文静,人一点也不文静,宋昭说话是那种不带喘气的长句,能从教室门口说到校门口,中间不换气,所有标点符号都用"而且"或者"然后"代替,她的人生理想是当配音演员,因为"只有配音可以名正言顺地说那么多话而且还有钱拿,想想都觉得美"。
季柠想起宋昭的脸,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往下翻。
她跟宋昭的聊天记录停在去年暑假,宋昭发的是:柠柠柠柠柠!漫展出了新谷子!!!链接发你了你看了没有你怎么不回我消息你还在刷题吗你不要刷题了你要发霉了。
她回的是:在补课,下周再说。
下周没有说,下下周也没有,开学以后她又忘了。宋昭后来也发过几次消息,她有时候回个表情包,有时候说太忙了下次聊,再后来宋昭就不发了。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搁在桌上。
其实不是没时间,高三再忙,回条消息的时间还是有的,是她每次想回的时候又想,这么久了突然找人家说什么,宋昭会不会觉得奇怪?她被自己这种乱七八糟的内耗拖住了,拖到最后什么都没说。
"要是能回初中就好了。"她小声说。
她把志愿表折起来,塞进桌肚最里面,暂时不想看到它。
22:30放学的时候天黑透了,校门口的路灯底下蛾子乱飞,季柠背着书包走出校门,一个人往公交站走去。
她家离学校不远,两站路,走路二十分钟,但今天她不想走路,她想快点回去把那本推理小说看完,公交车上没什么人。
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手机掏出来,插上耳机,随机播放了一首歌。前奏刚响起来她就听出来了,是初中时候追的一部动漫的片尾曲。
那时候她每周末都跟宋昭连麦看番,两个人对着屏幕同步吐槽,宋昭的弹幕永远比她多一倍,因为宋昭打字快得像有八只手。
有一回她们连麦看到半夜两点,宋昭说了一句什么她笑岔气了,她妈推开房间门问怎么了,她说在跟同学打电话,她妈说同学什么同学半夜两点打电话,把电话挂了睡觉,现在她半夜不打电话了,也没人打给她了。
公交车到站,她跳下了车,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小区是老小区,楼下种着两排月季,被路灯照得颜色失真,她绕过花坛,上楼。
五楼,没有电梯,每次爬到四楼就开始喘,今天她爬到五楼的时候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花香,有点像檀香和泥土混在一起,很浓,但不刺鼻,反而带着点甜。
她以为是邻居换了新的空气清新剂,掏出钥匙开门,客厅的灯关着,她爸妈房间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
她妈听到开门声,在厨房里喊了一句:"柠柠回来了?桌上有水果。"
"知道了。"
季柠换了拖鞋往自己房间走,推开房间门,那股花香扑面而来。
她愣了一下。
书桌边上,多了一盆花,花是黑色的,从花瓣到茎都是浓得化不开的黑,连叶子都是暗绿色的,在台灯旁边幽幽地亮着。
她盯着那盆花看了三秒钟,转过身朝客厅方向喊了一声"妈——"迟迟没见有人回应,她从房间走了出来,来到厨房,江女士正在不紧不慢的切着手里的水果,扭头问道:"又怎么了?"
"妈,我房间那盆花又是什么?"
江女士停下手里切水果的动作,想了想"哦,那个呀"她把切好的水果装入盘子里,插上牙签"那个是黑百合,可好看了,我老喜欢了,有个老神棍说,这东西你对它许愿可灵了,专门买来放你房间的呢,你不是快高考了吗?"江女士把手里的果盘递给她。
"妈。"季柠没接过果盘,"你又在听那些老神棍乱讲话,人家专门坑你的,小心你老了,人家专门逮你卖保健品。"
"什么叫乱七八糟啊,很多人都说可灵了,放你房间里,你每天对它许许愿,心情不也好些吗?你不是压力大嘛,妈最近见你都不怎么说话,所以才担心你,再说了,我老了也轮不到他们给我买保健品。"
"妈,我没有不说话。"
"你就是不说话呀,你初中那会每次放学回来都像个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的,你爸还说我们家是养了只小麻雀呢,现在倒好,一回家连爸妈也不喊,直接进房间锁门,叫你吃水果你也不出来呢。"江女士把手里的果盘再次递了过去"你爸都以为你快抑郁了呢。"
季柠接过果盘没说话,她才不是不说话呢,在学校就已经很累了,回到家以后已经没有办法再去应付父母了,只想安静的待在房间里,躺在床上休息。
"那盆栽就放你房间里了,你就偶尔给它浇浇水就行了啊。"
季柠端着果盘回了房间,她把果盘搁在书桌一角,坐在椅子上,对着那盆黑百合发呆,台灯光打在花瓣上,花蕊那一点暗红像极了一只瞳孔,正直直地对着她。
"黑百合。"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怪怪的,她盯着花蕊看了很久,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最外层的花瓣。跟普通花没什么区别,就是颜色太瘆人了。
她把手收回来,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脸侧对着那盆花,窗外安静下来了,小区里连狗叫声都没有了,只有空调外机嗡嗡嗡的震动声从楼下传上来。
"黑百合,"她对着那盆花开口,声音很轻,自言自语,"你知道我现在多烦吗。"
"高三好累啊,每天五点半起床,十点半放学,回家还有卷子,周末补课,月考排名贴在墙上,谁进步了谁退步了一清二楚,老师一个一个找你谈话,说你这样下去不行,你得再加把劲。我妈每天都问我饿不饿累不累想吃什么,我爸不敢问我成绩,只敢在我妈问完了以后偷偷看一眼我的脸,我知道他们担心我,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
"我好想回初中啊,初中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放学就放学了,作业写完了就是写完了,周考排名不算什么,考砸了跟宋昭去买两包辣条就好了,那时候真简单,现在宋昭都不跟我说话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找她,我什么都做不好。"
她说完这些话自己都觉得矫情,鼻子酸了一下又硬生生憋回去了,她十八岁了,不是小姑娘了,怎么能对着花说话说到想哭。
"算了,跟你说这些也没用。"她抬起脸,伸手把那盆黑百合往书桌角推了推,"你开你的花吧,我要看书了。"
她把书翻开,往后看,凶手到底是谁呢?她脑子里还挂着这个问题,看了半页,推理小说里的人名开始模糊,字也开始重影了。
台灯的光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她眨了两下眼睛,头越来越沉,视线越来越散。
黑百合的花影在余光里晃了一下,她没在意。
眼皮彻底合上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是被人叫醒的。
"季柠!季柠柠柠柠!柠檬!老师走了!下课了你还趴!"
有人拿笔帽戳她胳膊,一下比一下重,戳得她骨头疼,季柠猛地抬起头,哐当一声脑门磕在桌角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眼前是一间教室。
白墙绿漆,黑板左上角写着今天的值日生名字,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阳光从南边照进来,斜斜地打在课桌上,把桌面上的橡皮屑照得清清楚楚。
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有刚擦完黑板湿抹布的水汽味,有夏天窗外那排樟树被太阳晒热了散发出来的青涩的叶子味。
还有泡泡糖的草莓味。
她同桌正把一颗粉红色的泡泡糖卷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包,两个眼睛瞪着她,嘴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睡傻啦?都下课了你还趴着,我戳了你八下你才醒。"
季柠盯着那张脸看了五秒钟。
圆圆的脸,肉肉的鼻头,刘海有点长了扎眼睛,校服领口别着一枚动漫角色的徽章,右手手腕上一圈编织手链,是她初三那年暑假跟同桌一人编了一条,两条手链挂在一起编的,打了个死结。
宋昭!
十五岁的宋昭?!
季柠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攥得死紧,指节发白,宋昭被她吓了一跳,嘴里泡泡糖差点掉出来"你干嘛呀?季柠你手劲怎么这么大你放开疼!"
"现在是什么时候?"季柠的声音劈了岔,她自己都听出来了,"哪一年,几月几日,几点?"
宋昭被她吓住了,愣了两秒钟,嘴里泡泡糖咕噜咽了下去:"20xx年啊,9月17号,星期一,上午最后一节课刚下课,你被老师叫起来回答的那节课,你自己忘了?你睡了整整一节课!"她把季柠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你是不是做噩梦了?你手冰凉的。"
20xx年9月17号。初三上学期。
季柠松开手,整个人往后靠在了椅背上,后背撞在椅子靠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后脑勺抵住墙面,凉意从头发缝往里渗。
她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吊着一排日光灯管,其中一根在闪,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跟高三教室里那根一样。
宋昭凑过来,把手背贴在她额头上,又翻过来用手心贴了贴"没发烧啊。你是不是还在想那本小说?昨天晚上又看到几点?凶手到底是谁你跟我说说,我帮你分析分析。"
季柠把她的手拨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掐了自己胳膊一下,疼,又掐了一下。还是疼,"季柠?"宋昭歪着头看她,"你是不是真睡傻了?你别吓我。"
"没有。"季柠终于开口了,嗓子有点紧,她清了清,"我没事,做噩梦了。"
"什么噩梦?"
"……记不清了。"她低头把桌面上的历史书合上,封面上的Q版侦探帽小人还在,是初三那年她画上去的,她盯着那个小人看了好几秒,然后抬头环顾四周。
教室前排,一个男生趴在桌上头都没抬,耳机线从校服领口垂下来搭在桌面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道物理题。
秦凛,初三那年年级第一,从来不理人,跟谁都不熟,坐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身边位置永远是空的,没人敢坐他旁边。
往前两排,周越正在跟后排的男生比谁能把纸团投进垃圾桶,输了的人请喝可乐。周越投了,进了,哈哈笑着拍桌子让对面的人"掏钱掏钱",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他投进去以后还不忘回头朝秦凛的方向喊一嗓子"学霸来不来玩",秦凛动都没动。
宋昭右边隔一条过道,梁子绪缩在座位上对着英语书发呆,书页半天没翻一页,他旁边夏屿安拿笔敲了敲他桌面"背完了?第三段我抽你。"
梁子绪苦着脸"再给我五分钟。""你十分钟前说的也是这句话。"夏屿安语气淡淡的,但没真催他,自己低头继续做数学卷子。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温茉荣正在给前桌递纸巾,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前桌笑了,温茉荣也笑了,笑得温温柔柔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七个人。
七个,全在。
"季柠,"宋昭凑过来压低声音,"放学以后的事情你还记得吧?"
季柠一脸疑惑的转过头看着她。
"工厂啊!"宋昭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往她身上靠,压低的声音根本压不住兴奋,"我们不是约好了吗,今天放学去学校旁边那个废弃工厂探险!梁子绪我劝了一个星期他才答应的,周越说他要打头阵,夏屿安说去可以但得跟着他走别乱跑,那个秦凛本来不理人的,硬是被梁子绪拉着求了两节课才不情不愿地点了头,温茉荣说我们去她就去,你不会反悔了吧季柠?你答应了的你说'考完模拟考就去',今天考完了!"
季柠脑子还嗡嗡的,穿越、教室、初中、20xx年、宋昭的脸、工厂。
"去。"她说,"我去。"
课上季柠一个字没听进去,掐了自己八回胳膊,全疼,掐出来的红印子到现在没消。趁课间去厕所洗了三次脸,照了四次镜子,镜子里每次都是十五岁的自己,下巴比高三的时候圆一点,眼睛下面没有黑眼圈,头发短一截,刘海厚厚地搭在眉毛上面,是她初三那年死活不肯剪的样子。
在厕所隔间里蹲了十分钟,蹲到上课铃响了才出来,脑子里乱七八糟,无数个念头挤在一起,这是梦吗不是梦为什么我在这里,我又是怎么来的?我到底是在做梦还是真穿越了?怎么才能回去?高三怎么办?明天还要交志愿表……
最后一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站在洗手池前面,她把水泼在脸上,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先不管怎么回去,先活完今天。
放学了以后,宋昭第一个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书包还没拉好就往外冲,嘴里喊着"门口集合门口集合门口集合!",周越踢了一脚桌子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磨叽什么,走啊。"
梁子绪慢吞吞地收书包,被夏屿安拽着书包带子拖走了"子绪,你收个书包收八分钟?"
"我紧张……"
"别紧张,到了那边再紧张。"
秦凛走在最后面,耳机挂在脖子上没戴,手插在校服兜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季柠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去,拉链拉好,站起来。温茉荣从前排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柠柠喝不喝?刚买的,冰的。"季柠接过来,瓶壁上凝着一层水珠,凉意从指尖传上来,她说了声谢谢。温茉荣笑了笑,什么都没多说,转身跟上了前面的人。
七个人走出校门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天边是一片烧红的颜色,把教学楼的玻璃窗映得像着了火。
校门口卖炸串的小摊刚摆出来,油烟味儿混着辣酱的香飘过来,宋昭犹豫了一秒,被季柠拽着胳膊拉走了"先探险,回来再吃。"
"你说好了要请我吃两串的!"
"回来请。"
"三串!"
"两串。"
学校后面那条路走到头,再拐一个弯,是村庄和荒地的交界处,路越来越窄,两边的高楼没了,变成了一排排铁皮围挡和疯长的野草。
野草高到膝盖,有的甚至齐腰,叶子边缘是锯齿状的,扫过校服裤腿发出沙沙的响。
"还还有多远?"梁子绪的声音从队伍中间传过来,带着点抖,"前面就是了,"夏屿安走在最前面拨开挡路的草,"看到那个铁门没有。"
季柠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黄昏的光里,一座废弃的工厂从杂草丛中露了出来,铁门锈得只剩半扇,另外半扇倒在地上被藤蔓缠满了,围墙上爬满爬山虎,厚厚一层,几乎看不到砖面。
工厂主体是一栋灰白色的三层楼,窗户全碎了,黑洞洞的窗口一个一个嵌在墙面上,楼顶上伸出几根生锈的铁管,歪歪扭扭地戳着天。
整栋楼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连鸟叫都没有。
"哇——"宋昭踮着脚往里看,"好大啊!比我想的大多了!"
周越已经走到铁门前了,伸手一推,铁门铰链发出一声又长又尖的锈响,吱呀,这声音如同指甲刮黑板的声音,梁子绪当场缩了一下肩膀,往夏屿安身后躲了半步。
季柠站在铁门前,抬头看着那栋楼,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从后脊梁爬上来,凉飕飕的,跟太阳还没落山的热气搅在一起,让她打了个激灵。
"走啊!"周越已经钻进去了,站在铁门另一侧朝他们招手,"愣着干嘛,来都来了。"
宋昭第二个钻了进去,然后是秦凛,侧身从铁门的缝隙里挤过去,校服蹭了一锈迹下来,他低头拍了两下,没什么表情地往里走。
夏屿安推着梁子绪的后背,半推半拽地把他弄了进去,"你站中间。"温茉荣跟在后面钻过去,回身朝季柠伸手,"柠柠,小心点,这里铁皮尖。"
季柠握住她的手钻过铁门,脚尖落地的时候踩到一块碎玻璃,咔嚓一声碎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玻璃渣子嵌在泥土里,边缘被太阳晒得发白。
七个人全进来了,铁门在他们身后晃了一下,又发出一声吱呀,这里处处透露着诡异。
院子里比外面看起来更破,到处都是废弃的机床和零件,铁锈的腥味冲得人鼻子难受,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踩上去的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脚印,墙角堆着碎掉的砖头和瓦片,瓦片缝隙里长出了草,草尖枯黄了,干巴巴地戳着天。
"这边走,"夏屿安指向主楼入口,"从正门进。"
主楼的玻璃门碎了一扇,另外一扇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全是裂纹,周越伸手把碎的那扇推开了,手刚碰到门框就收回来甩了两下,指尖蹭到铁锈"操,全是锈的。"
"你小心点,"温茉荣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擦擦。"
周越接过来随便抹了两下,擦完以后就扔到了地上,往里面走,其他人紧跟上。
主楼里面比外面还要暗,墙上的电线裸露在外面,铜丝发黑,有的垂下来悬在半空,风从破窗户灌进来的时候这些线轻轻摆着,影子在地上来回晃。
"好臭,"宋昭皱了皱鼻子,"什么味儿啊。"
铁锈混着潮气和某种说不清的、腐烂的甜味,季柠也闻到了,胃里翻了一下,她攥紧了书包带子,步子放慢了半拍,走在队伍的中间偏后的位置。
"你们看这个!"宋昭突然叫了一声,弯着腰指着地上。
所有人围过去,地上是一张旧工牌,塑料壳碎了一半,里面的照片都发黄看不清人脸了,但岗位那一栏还能辨认出字来,"品质检验员"。名字那一栏被人用马克笔涂黑了,涂得很用力,纸都破了。
"这个厂子是做什么的?"梁子绪小声问。
"说是以前做零件加工的,"夏屿安蹲下来翻了翻工牌旁边的一个铁皮箱子,里面塞满了废纸和旧文件,纸页酥脆得碰一下就碎,他拿手指尖捻起一张角看了看,"……精密仪表配件。"
"还能看出东西来?"周越凑过去。
"看不全,字都糊了。"夏屿安把纸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里面还有车间,往里走。"
穿过一条走廊,走廊两边都是紧闭的门,有的门上还挂着"办公室""更衣室""会议室"的牌子,牌子歪了但没掉。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铁门,门中间有一道缝,能看见门后面有光。
"有电?"季柠下意识说了一句。
"不可能吧,"宋昭凑到门缝边上往里看,"废弃十几年了怎么可能还有……"
她没说完,她趴在门缝上往里看的那一瞬间表情僵住了。
"宋昭?"温茉荣叫了她一声。
宋昭转过头来,嘴唇动了动,"里面……有个好大的屏幕!"
五分钟后七个人全挤进了那扇铁门。
门后面是一个挑高很高的车间,以前应该是主控室或者调度室之类的,四面墙的涂料全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
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嵌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尺寸得有教室里的黑板那么大,边框是深灰色的金属,落满了灰,但屏幕本身干干净净,一丝灰都没有。
屏幕四周接着好几根电线,从墙缝里穿出来,歪歪扭扭地连到屏幕后面,季柠顺着电线看过去,想找电源插座,但什么都没找到,那些线像是直接从墙里面长出来的。
"这什么啊……"宋昭站在屏幕前面仰着头看,声音都小了一半。
"这破厂子不是荒了十几年吗,"周越大步走过去,抬手就要拍屏幕,"哪来的电?!"
"别碰!"夏屿安和季柠几乎同时喊出声。
已经晚了,周越的手掌拍在屏幕正中央,砰的一声。
屏幕瞬间亮了。
白光从屏幕正中炸出来,一下把整个车间照得雪亮,七个人同时抬手挡眼睛,季柠眼前一片花白,什么都看不见,耳朵里却响起了一个声音。
"检测到七名适格者,副本系统激活。"
季柠猛地放下手。
屏幕正中央浮现出四个字,血红色的,在冷白色的背景上刺眼得要命。
"欲望工厂。"
下一秒屏幕上的字变了,一行一行往下跳:
"欢迎进入欲望工厂。"
"你们将依次经历七个副本,每个副本对应一种原罪。"
"通关者可继续前进,失败者将被留厂。"
"留厂即死亡。"
最后一行字跳出来的时候车间里鸦雀无声,七个人全站着,全仰着头看着那块屏幕。
梁子绪第一个动了,他腿一软直接蹲下去了,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嘴唇哆嗦着,想说话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他妈什么鬼东西?"周越一巴掌又往屏幕上拍,这次屏幕纹丝不动,他手拍红了缩回来甩了甩,"他妈的!你们谁搞的恶作剧?!谁?!夏屿安是不是你?!还是秦凛你弄的?!"
秦凛站着没动,手从校服兜里抽出来了,表情终于不是那种万事与我无关的冷淡了,他的眉毛拧起来了,盯着屏幕的眼睛里有一层光。
宋昭一把攥住了季柠的手腕,攥得死紧,指节全白了,季柠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抖。
夏屿安往前走了一步,把所有人挡在身后,他声音绷得很紧,但还在努力维持着平稳"谁在说话?什么东西装的?"
屏幕上的字又跳了。
"三秒后传送开始。"
"三。"
"二。"
"一。"
白光吞没一切。
季柠脚下一空,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提起来又丢下去,失重感兜头罩下来,她张嘴想喊但空气灌进去堵住了嗓子眼,手还被宋昭攥着,她反握回去,拼了命地握紧,指甲掐进宋昭的手背里。
下一秒她就摔在了地上。
硬邦邦的,冰冰的,是某种光滑的平面,她的脸先着地,磕得鼻子发酸,眼泪一下就冒出来了,她撑着胳膊爬起来,额头上一片刺痛,估计蹭破了皮。
眼前是一间教室。
课桌,黑板,日光灯管在头顶滋滋闪,跟初中的教室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白墙绿漆,窗台上有绿萝,黑板左上角有值日生名字,黑板上的字是白色的粉笔,写得密密麻麻的全是公式和数字,一个都看不懂。
每张课桌的正中间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印着一个数字,她旁边那张桌上写着"60"。
宋昭趴在她旁边,脸煞白,还没爬起来,其他人从教室各个角落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梁子绪趴在地上不敢动,周越撑着课桌喘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秦凛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抹了把脸,那是季柠认识他这么多年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他妈到底什么情况"的表情,夏屿安已经站起来了,第一件事是扫视四周,然后数人头,一、二、三、四、五、六——他数到第七个的时候目光落在季柠身上,嘴唇动了动,"还好,都在。"
温茉荣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脸埋在胳膊里。
头顶响起那个声音,从天花板里传出来的,比刚才更清晰,像是有个东西贴着天花板在说话。
"欢迎来到第一个副本:学区房。"
"规则一:每轮考试结束后,总分最低者将被留校察看,桌上的数字都是你们的初始分数。"
"规则二:禁止互助,禁止让分,禁止代考。"
"规则三:当你发现规则的漏洞时,已经来不及了。"
声音消失了,教室安静了五秒钟。
周越一脚踢翻了旁边的课桌,课桌翻倒的巨响在教室里炸开,哐——笔筒滚出去砸在墙上,笔洒了一地,他对着天花板吼,"什么考试?!什么留校察看?!你把老子关这儿干什么!你出来!有种你出来跟老子当面说!"
天花板没回他,他的吼声被墙壁吸走了,干干净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季柠站起来,她抬头看了看宋昭,宋昭还坐在地上,仰着脸看她,嘴巴张着,眼眶红了一圈但没哭。
"柠柠……"宋昭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这是怎么回事啊?"
季柠蹲下来,把宋昭从地上拉起来,两个人的手都是冰的。
"不知道,"季柠说,她自己的声音也在抖,但她压住了,"先看看情况。"
她说着往教室前门走,教室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油漆掉了大半,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她伸手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门外是一条走廊,很长很长,两边都是紧闭的教室门,每一扇门上都挂着班牌:七年一班,七年二班……一直排下去,望不到尽头,走廊尽头跟这边的亮不一样,那边暗下去了,暗到看不清墙在哪里,只能隐隐约约看见尽头墙壁上有一行红色的小字。
她眯起眼看了三秒钟才看清。
"第一场考试:语文。倒计时:十分钟。"
身后有人跟过来了,夏屿安站到了她旁边,同样看着走廊尽头那行红字,声音压得很低,"语文考试……课桌上有笔,我去看过了,每张桌上有一支笔,一张空白试卷,试卷上的题目是红字写的。"
季柠转过头,教室里六个同伴全站起来了,周越还在骂,但声音小了,变成低声的、连珠炮似的脏话,梁子绪被温茉荣扶着胳膊站起来,腿还在抖。
秦凛站在教室门口,手从兜里抽出来了,抱在胸前,盯着那行红字看。宋昭攥着她的书包带子,眼睛瞪得圆圆的。
夏屿安看着她,认认真真地,"季柠,我们只有十分钟了。"
走廊尽头那行字冷冷地亮着,倒计时开始跳了,从"十分钟"变成了"09:59"。
季柠深吸一口气,她转身走回教室,拉开自己那张贴着"60"的椅子坐下,把卷子翻过来。
白纸,血红字。
作文题:《我的理想家庭》
要求:请详细描述你理想的住房地址、面积、户型、装修、学区,写得越具体、越令人向往,得分越高。
季柠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脑子里冒出无数个念头,高三的志愿表,初中的教室,黑百合,屏幕,传送,学区房,理想家庭,它们搅在一起,像洗衣机里的衣服,转得她头晕。
然后她听见周越在旁边骂了一句"这他妈什么狗屁作文题"。
听见宋昭小声说"学区?什么学区啊"。
听见梁子绪哭出来了,呜呜的声音压在喉咙里不敢放大。
季柠没抬头,她拿起笔,笔是新的,还没用过,笔杆上刻着一行小字,她凑近了才看清:"欲望工厂·贪婪制造。"
她把笔尖按在纸上,用力到笔尖陷出一个坑。
白纸上第一行字,是她的手写上去的,歪歪扭扭,像十五岁的人写出来的字:"我想回家。"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翻面,重新拿了一张空白卷。
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去。
她抬头看了宋昭一眼,宋昭也正看着她。
宋昭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季柠看懂了。
宋昭说:我们该怎么办
季柠没有回答她,在这种危机情况下,她们能做的只有,考得高分,获得更多线索,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