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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海 程昼在医院 ...

  •   程昼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从黑变灰再变白,护士偶尔经过看了他一眼,谁都没有跟他说话。他手腕上的两条手链并排贴着皮肤,银色贝壳在廊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把许忘那枚翻过来看内侧,程昼两个字被戴了这么久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摸上去不刺手了。他用拇指反复摩挲那两个字,一遍又一遍。中途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前,外面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把医院楼下那条空荡荡的街道照出一层昏黄的光。他把手链贴在玻璃上,银色的贝壳映在窗面上,跟外面的路灯倒影叠在一起,像是两个人在同一片光里站着。他看了一会儿又坐回去了。

      天亮的时候有人来了。许忘的母亲,头发梳得很整齐,但眼睛是肿的。她走到程昼面前站定,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你就是程昼。”程昼站起来,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但站着的时候肩膀微微弓着,像一只被压弯了的树。她说:“小忘跟我提过你。他说你眼睛很好看,笑起来的时候是弯的。”程昼喉咙动了一下没有接话。她递给他一个纸袋,说:“这是他让我给你的。他说如果你来了就给你,如果你没来就寄过去。”

      程昼接过纸袋的时候手指有点抖。纸袋不重,里面装着一样东西。他打开看了一眼,是一本笔记本,浅绿色封皮,边角已经卷了。他认识那本本子——许忘最后一本没给他的笔记。他翻开来第一页,许忘的字迹端正地写着:“给程昼。如果你看到了说明我食言了。说好下次见面的话,变成了你来看我。对不起。”程昼把笔记本合上攥在手里,指腹按着封面上那道卷起的边角来回压了两遍。许忘的母亲说:“他住院之后还在写,护士说他不睡觉写到半夜,我让他别写了他说有些话不写完他睡不着。”程昼低声说:“谢谢。”她看着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手腕上那条手链,说:“他戴了大半年,洗澡都不肯摘。护士说会弄湿,他说湿了擦干就好了。”她的手收回去,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程昼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

      程昼站在原地,把笔记本贴在胸口。走廊尽头的窗口有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早晨特有的干净气味。他低头翻开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看。前面的部分是笔记整理,跟之前那几本一样,知识点、重点题型、红蓝批注、小箭头,一如既往的工整。他翻过那些熟悉的数学公式、物理定理、化学方程式,每翻一页都像是走进了一间旧教室,看到许忘低着头坐在窗边,阳光从侧面落下来把他睫毛的影子拉长在书页上。他翻到第十几页的时候指尖顿了一下——那一页的边角画了一条小小的波浪线,像海一样弯弯曲曲的,波浪线下边什么都没有写。程昼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条波浪线,然后继续往下翻。

      翻到中间的时候,字迹开始变了,从整齐变得微微倾斜,笔画力度轻了,有几行的间距不太均匀。旁边不再有批注和重点标注,取而代之的是整段整段的文字。

      “程昼,我在这边没有朋友。不是交不到,是我不想交。我每天上课下课、吃饭睡觉,走到哪里都是一个人。其实我不怕一个人,我怕的是一个人的时候总是想到你。想到你坐在我旁边写作业时笔尖戳纸的声音,想到你把牛奶放在我桌角的时候手指碰到瓶子轻轻响一下,想到你从篮球场上跑过来冲我笑的那一秒钟。我不能想太多,想太多了晚上睡不着。我有时候会闭上眼睛假装你还在旁边,假装一睁开眼就能看到你趴着睡觉露出半边侧脸的弧度。但我睁开眼什么都没有,只有天花板和灯管。灯管是白色的,比教室里那个亮,亮得让人睡不着。”

      程昼翻到下一页。许忘的字迹写着:“程昼,我学会做饭了。煎蛋,跟你以前给我带的那种一样,外面焦的里面溏心。我试了好多次才做成那样,第一次做的时候糊了,锅底黑了一大片,我蹲在厨房擦了半天。第二次没熟,咬下去蛋液流了我一手。第三次的时候看着差不多了,盛出来放在盘子里,端到桌上坐下,然后发现对面没有人在等。我就一个人把它吃完了。其实味道还可以,就是吃的时候有点想哭。但我没哭,我怕被室友看到。”

      再翻一页:“程昼,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是不回你的消息吗。不是不想回,是回了之后等回复的那段时间太难熬了。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无数次,每次亮一下我的心就提起来一次,但点开全是别人的消息,没有你的。有一次我等了一整个下午,等到天黑了手机也没亮过那一次是你。后来我就少回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我发出去之后你回得太快,我不知道怎么接;又怕你回得太慢,我猜不出你在干什么。你说的那几个字我背下来了:‘好好’,‘嗯’,‘好’,‘安’。我把它们按顺序写在纸上排成一排,看能不能拼出一句完整的话。拼不出来。后来我把那张纸夹在书里了,找不到是哪一本了。”

      程昼握着笔记本的手指收紧了,纸页边缘被他捏出几道浅浅的褶皱。他继续往下翻。

      “程昼,我写的这些你可能永远看不到。但我还是写。我上次给你寄信寄了一封什么内容你还记得吗,我自己也记不清了。我写了很多遍又撕了很多遍,寄出去的那一封是最短的,因为我怕写太多会变成负担。但我后悔了。如果我知道是最后一封,我会写满十页纸。我会把所有的‘我喜欢你’都写上去,一笔一划写清楚,不让你猜。我会把那三个字写大一点,占满一整行,让你一眼就能看到,不用在字里行间找。我会在底下画一只贝壳,画得好看一点,不歪歪扭扭的。”

      程昼翻到再后面一页,字距开始变大了,像是握笔的人需要把手放下来歇一歇才能继续。

      “程昼,今天医生跟我说了很多,我听不太懂,那些名字太长了,跟记公式一样记不住。但我听懂了一件事,就是我的时间可能不多了。我没有害怕,真的。我怕的是我没写完我想写给你的话。所以我今天开始多写一点,每天都写,写到写不动为止。你看到了别嫌我话多,我知道我平时话少,但写出来不一样。写出来的时候话会多,因为不用当面说就不会不好意思。”

      “程昼,今天下雪了。这边的雪跟家里不一样,干干的不黏,落在地上堆不起来。我站在窗边看了很久,想起冬天的时候你进教室总是带着一头雪沫子,走进来的时候头发上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盐。你进来之后第一件事是往手上哈气然后搓两下,再把书包放下。我每次都想问你冷不冷,但每次都没开口。我现在写出来了,你冷不冷。不冷了也没关系,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问过了。”

      “程昼,今天护士给我换药,扎针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你了。你站在门口冲我笑了一下,然后就不见了。我知道是做梦,但我还是对着门口看了很久。后来护士走了之后我把手链翻过来看你的名字,用手指摸那个字摸了好几遍。不疼了。”

      “程昼,我的手链有点松了,我不敢送去修,怕修的时候他们把刻字磨掉了。你刻的时候用了多大的力气,我摸得出来。松了就松了吧,我系了一根红线在接口那里,系了两圈打了个结,不会掉。”

      “程昼,我昨天晚上梦到毕业那天的海边了。你站在沙滩上朝我挥手,我站在堤坝上看着你,隔了很远,风很大,喊什么你都听不见。后来潮水涨上来了,你的脚湿了你往后退了两步,我喊了一声你的名字你就转过头来看我了。然后在梦里你走过来了,走到堤坝下面仰着头看我,说:许忘你怎么不下来。我说我等你上来。然后你就开始往上走。梦到这里就断了。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面黑漆漆的,楼下有一辆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光又没了。我在黑暗里握着手链躺了很久,等你走进来,等天亮。”

      程昼翻到后面,字迹越来越轻,有些地方笔画的末端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有几页只有一两行,像是力气不够只够写这么多了。

      “程昼,我有点困。今天先写到这里。”

      “程昼,我又困了。明天再写。”

      “程昼,我今天睡了一整天,刚醒。护士说你今天来看我了,在门口站了一下就走了。我睡着了没看见你。你明天还来吗。”

      “程昼,那条手链我不摘了。睡觉不摘,洗澡不摘,扎针不摘。你别担心。”

      最后几页是空白的。只有最后一页写了一段话,字迹很轻很慢,像是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歇一歇。程昼看到那页的时候呼吸慢了半拍,他把笔记本凑近了一点,怕漏掉任何一个笔画。

      “程昼,如果我走了,你替我去看海。那片海我看了很多次了,灰蓝色的,浪很大,风很凉。我每次站在那里都想,如果你也在就好了。如果你在,我会站得久一点,久到潮水漫上来把我的鞋打湿。你不在了,我站十分钟就走了。风太大了,吹得我头疼。但如果你替我去,风就没那么大了。你替我看海的时候别站太久,别着凉。”

      底下空了几行,最后一行写着:“手链留给你。海也留给你。”

      程昼合上笔记本,攥在手里。走廊上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窗外的阳光已经照进来了,在白色的地砖上铺成一片暖色的光。他坐在那里没有动,把笔记本贴在胸前,低头看着地砖上的光斑慢慢移动,从一块砖挪到另一块砖。有个护士从旁边走过,停下来看了他一眼,问他要不要帮忙,他摇了摇头说没事。护士走了之后走廊又恢复了安静。

      他站起来,把笔记本放进背包里,拉链拉好,然后走出了医院。外面的天已经全亮了,街道上的车开始多起来,行人匆匆走过,有人提着早饭、有人牵着狗、有人站在公交站台低头看手机。程昼站在医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这条陌生的街道,然后掏出手机查了去海边的路线。他坐上了公交车。车程四十分钟,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偏头看窗外,城市慢慢往后退,房子变矮了、道路变窄了、两边的树开始多起来。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枚刻着“许忘”的贝壳,指腹按着刻字的凹痕,感受那细小的起伏。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偶尔有一线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路边的树顶上。

      他在终点站下车,沿着一条窄窄的沙土路走了十分钟。脚下的路从硬土变成软沙,两边的野草被海风吹得伏倒一片,空气里的咸味越来越重。拐过一道弯的时候,海面忽然就出现在眼前了。比他想象的大,灰蓝色的海水在风里翻涌着白色的浪沫,潮声比他家里那边的大,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节奏稳定而有力。沙滩上没有什么人,远处有几只海鸟落下来又飞走,空气里带着咸湿的味道扑在脸上凉凉的。

      程昼把鞋脱了,卷起裤脚,踩着湿沙往水边走。沙被海水浸透了,踩上去微微下陷,脚趾被凉意包住。他走到潮水能漫到的位置站定,海浪涌上来没过他的脚背又退下去,带走了一层细沙。他站在那里面朝大海,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他眯着眼睛看远处灰蓝色的海平线,水天相接的地方连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许忘说过这片海他看了很多次,灰蓝色的,浪很大,风很凉。程昼站在这里终于明白了他说的意思,风确实很大,吹久了头会疼,浪确实很响,响到听不见别的声音。但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多站了一会儿。他低头解下左手腕上那条手链——许忘那条,刻着他名字的那条——握在手心里,贝壳贴着掌心有一点凉。他低头看着那枚贝壳在掌心里躺着的角度,内侧的刻字朝着他的方向,程昼两个字在灰蓝色的天光下清晰可见。他看了很久,然后用拇指轻轻摸了一下那两个字,跟许忘做过的动作一样。

      然后他弯下腰,把手链轻轻放在潮水能漫到的位置。浪涌上来没过那枚贝壳又退下去,翻了个面。再一个浪涌上来它翻了一个滚被水裹着往海里带了一点。第三个浪来的时候它不见了。程昼站在水里看着那个位置,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了。浪继续涌上来又退下去,一层接一层,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空落落的,只有自己那条手链还戴着,银色贝壳孤零零地贴着皮肤。他的手垂在身侧站了很久,久到脚趾被海水泡得发白了,久到风把他的嘴唇吹干了,久到太阳从云层后面挪出来又挪回去。

      他在沙滩上坐下来,把背包里的笔记本拿出来翻开最后一页。许忘的字迹写着“手链留给你。海也留给你。”他从口袋里摸出笔在底下写了一行字:“海我替你看了。很好看。”他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抱在胸口,坐在沙滩上看着海面。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海面上照出一片碎金色的光斑,随着浪涌碎成一片一片又合拢成更大的光斑。程昼坐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潮水退下去又涨上来,裤腿被浸湿了又风干了又湿了,久到他数不清浪涌了多少层、海鸟飞过了多少只、云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他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海面被染成了暖橙色,跟家里那片海边的一模一样,也跟许忘说的一模一样。

      他走回公交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海浪还在涌、海鸟还在飞、沙滩上他坐过的地方被潮水抹平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他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海慢慢退远变成一条灰蓝色的线,然后消失在路边和树丛后面。车停到终点站的时候他下了车,在站台旁边的便利店里买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站在街边等红绿灯。红灯变绿了他走过去,走进了一片陌生的人流里。

      程昼回去之后没有立刻回国。他在附近找了一家旅馆住下来,一个很小的房间,窗户朝西,傍晚的时候能看到太阳落进海里。他把背包放在床头柜上,把许忘的笔记本摆在枕头上,然后坐下来,靠着床头看向窗外。楼下的街道有车经过,偶尔有人说话,声音隔了一层墙传进来变得模糊不清。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底下有一圈青灰,下巴上冒出了几根新长出来的胡茬,嘴唇干得起了一点皮。他低头用冷水冲了一下手腕上那条手链,银色贝壳被水洗过之后亮了一些,上面没有许忘的名字,只有他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他把水关了,用毛巾擦干手链,走回床边躺下来。床垫不太软,弹簧在翻身的时候会响一声,窗外的天从橙红变成深紫再变成墨蓝,路灯亮了,在窗帘上投出一道斜长的光影。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把手链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他醒了之后第一件事是去海边。他穿上外套、背上背包、坐四十分钟车、走十分钟沙土路,在同样的位置坐下来。这一天风小了一些,浪也小了一些,海面比昨天平,远处有渔船在慢慢移动。他坐在那块大石头上面朝大海,翻开笔记本读了几页,读到“程昼,我在这边没有朋友”那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合上了。他抬头看海面,海鸥在水面上方盘旋了两圈落下来浮在水上随浪漂着,像一枚被海水泡着的白色叶子。程昼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沙滩走了一段,捡了几块石头,侧着身子往海里扔了几次。他打水漂的技术还是跟以前一样,最多三四下就沉了,跟许忘第一次在海边看到他的时候一样。

      第三天他在海边待了一整个下午。他从中午一直坐到傍晚,中途睡了大概半个小时,靠着石头眯着眼,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他在睡意朦胧中看到许忘站在堤坝上,隔着四十多米,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又放下。程昼想抬手朝他挥一下,但手抬不起来。他想喊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然后他醒了,阳光还在,海还在,堤坝上没有人。他坐直了揉了揉眼睛,发现手心里攥着一把沙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抓起来的。他把沙子松开,从指缝间漏下去,被风吹散了。

      第四天他去了许忘住过的那家医院对面的花店。花店很小,门口摆了几桶鲜切花,老板娘正在给一把白色的雏菊换水。程昼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买了一束白色的花,老板娘问他是送给谁的他说“一个朋友”。老板娘帮他包好了,白纸裹住花茎,上面扎了一根浅灰色的丝带。程昼接过花束付了钱,转身走到医院门口,上了楼,走到那间病房门口。门关着,里面换了人住,窗帘是拉开的,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的床单换成了新的蓝色条纹,床头柜上的花瓶也不见了。程昼站在门口把那束花放在了门口的长椅上,跟很久以前他来看程昼父亲时放水果的位置一样。他把花放好之后站在那儿没有立刻走,看着那束白花靠墙立着,灰色的丝带搭在花茎上垂下来。

      然后他转身走了。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那扇窗户正对着海的方向,窗台上放着一枚小小的贝壳,白色的,在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护士,也许是病人,也许是许忘自己。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枚贝壳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摸了摸手腕上自己那条贝壳手链——里面刻着“程昼”两个字,是许忘刻的。银色的链环已经被他戴得微微发亮,贝壳边缘光滑,一点也不刺手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旅馆的窗边,给许忘写了一封永远不会寄出去的信。他写得很慢,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沙沙的,跟以前晚自习的时候许忘写作业的声音一样。他写了很长,把这两天的海、那间病房、那枚窗台上的贝壳、梦里见到的许忘、小时候打水漂的技术、手链上磨得圆润的刻字,全部写进去了。写到一半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水,又继续写。

      “许忘,我看了你每天看的那片海。很大,浪很响,风很凉。我明白了你为什么说只站十分钟就走了,风确实太大,吹久了头会疼。但如果你在的话,我能站更久。你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坐了一个下午,数了大概两百多波浪,不准确,数着数着就走神了,走神的时候在想你。你在病房里躺着的时候,我坐在你床边,你在睡觉,我在想你有没有做梦,梦里有没有海。我后来也在做梦,梦到你坐在教室里写纸条推给我,我打开一看正面写着‘毕业一起去看海吧’,背面写着‘我喜欢你’。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是真的纸条,但你已经不在了。然后我又想起来你确实写过这句话,在信里写过的,我收到了,我看到了,我没有回你。我后悔了。我应该回你的,我应该写一封信告诉你我也喜欢你,比你先喜欢的,在你还没写纸条之前就喜欢的。我把这封信写好了,但寄不出去了。没关系,我把它放在海边,让潮水带走。你教我的,贝壳能被潮水带走,信应该也可以。”

      他写到这里停下来,窗外的海面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暗光,远处的海平线和夜幕融在一起分不清楚。他低头看着信纸上最后一行字,墨迹已经干了。他把信折好,放进了一个信封里,封口没有粘,只是在折页的地方压平了。

      第二天早上程昼退了房,背着背包最后一次去了海边。那天海面特别平,风不大,阳光从云层后面完整地露出来把整片海照成了亮灰色。他沿着沙滩走到水边,把那双穿了几天的旧鞋脱下来放在沙滩上,卷起裤脚,往前走了一段直到海水没到小腿。他从背包里拿出那封信捏在手里,白色的信封在阳光下折出一道反光。他低头看了最后一眼——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的名字,没有地址,没有邮票,只有他写好的那些话在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然后他弯下腰把信封轻轻放在水面上。信封浮了一下,被浪尖托着晃了晃,海水从边缘渗进来浸湿了一角,逐渐变得更沉、更贴近水面,边缘轻轻翘起。下一个浪涌上来的时候它被卷了一下,翻了个面,再一个浪来的时候它被推远了一点,然后被水下的一股暗流拉了一下,慢慢沉下去了。海面恢复了原样,水面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然后就不见了。程昼站在水里看了一会儿,等那圈涟漪也彻底散开、海面重新变成一整片平平的灰蓝色,他才转身走回岸上。

      他走回沙滩穿上鞋,背上背包,沿着那条沙土路走回公交站。他上车之后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被外面的太阳晒得有点温热。他摸了摸手腕上的手链,贝壳贴在皮肤上也是温的。车开了,窗外的景色开始往后退,海被拉成一条越来越细的灰线,然后被树挡住了,然后被房子挡住了,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程昼回国之后把许忘的笔记本放在了枕头底下。每天睡前他会抽出来翻一两页,不是全读,就翻到某一页看几行,看完了合上放回去。有时候翻到许忘写“程昼你笑起来眼睛是弯的”他会笑一下,有时候翻到“我想你了”他会停下来多看几遍。那些信他也重新排过顺序按日期放进盒子里,跟那枚刻着“许忘”的贝壳放在一起,盖上盖子,推到衣柜最里面。那条手链他每天都戴,洗澡的时候取下来放在洗手台上擦干了再戴上,跟许忘做过的一样。

      后来高考结束了,程昼考上了一所本地的大学。他搬了家、换了城市、有了新的同学和新的生活。大学里的生活比高中热闹,他参加了社团、去图书馆自习、偶尔和室友出去吃夜宵。他学会了一些新的事情——游泳、骑车、做一道勉强能吃的番茄炒蛋。他也认识了新的人,有几个还走得挺近的。但他手腕上那条银色贝壳手链一直没有摘下来。有人问过他“你戴的是什么”,他说“一个朋友送的”。别人没有再追问,他也没有再解释。

      他每年会去海边。不是固定某个日子,有时候是春天、有时候是秋天,有时候是暑假的某一天,有时候是冬天风最大的时候。他每次去都会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到那片海,沿着沙滩走一段,在那块大石头旁边坐下来。他看海的时候不太说话,偶尔会带一本书翻几页,偶尔会带一盒牛奶放在旁边没喝。有一次他坐了很久,旁边的石头上落了一只海鸟,灰色的羽毛、白色的腹部,歪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飞走了。程昼目送它飞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然后转身走了。

      又过了一年,程昼毕业了。他在学校旁边租了一间小房子住,朝南的窗户,白天阳光能照进来大半个房间。他把那个盒子带过来了,放在衣柜上层的隔板上。许忘的笔记本还在枕头底下,他用一本新的课本压在上面,怕边角卷得更厉害了。那枚刻着“许忘”的贝壳和那几封信一起放在盒子里,跟那枚小孩送的白色小贝壳靠在一起,两枚在盒子底部的绒布里挨着。程昼偶尔会把盒子拿下来打开看一看,然后盖上放回去。

      后来有一次程昼回老家办事,路过高中的校门口。学校翻新了,大门换了新的漆,围墙也重新刷过一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卫问他找谁他说“随便看看”。门卫让他进去了。他沿着教学楼走了一圈,篮球场还在,边线重新画过了,场边的台阶也翻新了,水泥面比从前平。他走到二楼那间教室门口停下,门锁着,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的桌椅都换了一批新的,颜色比他们那时候浅,桌面干净没有刻痕。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看到靠窗第四排那个位置——他坐过的位置——旁边那个位置现在是空的,没有人坐。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去落在那张空桌面上,桌面被光照得发白。他低下头摸了摸手腕上的手链,银色的贝壳在午后阳光里泛着细碎的光,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二楼的那排窗户,其中一扇正是他刚才站着看的那一扇。阳光照在玻璃上反着白光,看不清里面的样子。他收回目光继续走,走过了校门口那条他们以前经常走的路,路边的奶茶店还在但换了招牌,便利店还在但门面比以前小了,公交站台也还在长椅换了新的。他在公交站台站了一会儿等到了车,上去,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启动了,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学校、奶茶店、便利店、那棵他们曾经一起等过车的樟树,全部往后退,一个一个变成模糊的影子。

      程昼坐在车上,偏头看着窗外,手链上的贝壳被阳光照得亮了一下。他低头用手轻轻转了一下那枚贝壳,贝壳内壁上没有刻字,是他自己的那枚,许忘刻过“程昼”的那枚他已经还回海里了。但他知道那两枚贝壳是同一种形状、同一种银色、同一条细链子,是同一家店里买的。他戴着这一枚,另一枚在海里,被潮水带去某一个他不认识的地方,也许搁浅在某一片沙滩上被冲得光滑,也许沉在海底长满了细小的海藻,也许被什么人的脚踩到了捡起来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枚贝壳内壁的刻字还在,程昼两个字被许忘戴着磨了大半年,又被他戴着戴了好几年,现在被海水冲了那么久刻痕应该还看得清楚。他想象海水流过那两个字的笔画时的触感,浪把细沙填进刻字的凹槽里又被下一个浪冲走,来来去去,不停地冲,字可能会变浅,但不会完全消失。

      程昼把车窗摇下来了一点,风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他眯着眼睛看外面不断后退的街道,树、房子、路灯、广告牌,一样一样滑过去。公交车拐了一个弯,阳光从另一侧照进来落在他手腕上,银色贝壳反出一小道光斑,光斑照在他的校服袖子上。很多年没穿校服了,今天路过学校的时候想起来才翻出来套上的,袖子短了一截,手腕上的手链露在外面明晃晃的。

      公交车到站了,他站起来下了车。他站在站台上等着转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移动,跟那天在海边看到的一模一样。他低头笑了笑,笑得很轻,嘴角弯起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然后他收回目光,走到站牌下面看了看下一班车的时间,把耳机塞进耳朵里,站直了,等下一班车来。

      海还在。潮水还在涌。手链还在腕上。他还在往前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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