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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柯南看见了什么
三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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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十日下午,米花町办了一场规模不大的旧书市。
十几顶灰白色遮雨棚沿商店街排开,风从棚布之间钻过去,纸页便一阵接一阵地翻动,像有许多人躲在书里小声争辩。天空没有下雨,只把光压得很低。花店门口的樱枝已经泛出薄红,东京人因此决定春天到了,至于风是否赞同,并不在他们考虑之内。
露娜在最里面的摊位停了很久。
她穿一件烟灰色薄羊绒外套,腰带松松系着,走动时偶尔露出里面象牙白的丝质衬衫与黑色长裙。鞋跟不高,鞋尖沾着一点旧书市入口的浅色泥灰。金发挽在脑后,几缕被风吹散,贴着耳边一对很小的珍珠。
摊主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他看着她翻过法文小说、德文随笔和两本装帧过度庄严的诗集,最后从木箱底下抽出一本意大利文旧书。
书没有封套,蓝色布面被太阳晒得发白。扉页上有人用墨水写了一行字,承诺会在那不勒斯等到世界末日。露娜读完,把书往后翻了几页。
裁边大半没有拆开。
“看来收信的人没有等那么久。”她说。
老人听不懂那行意大利语,便把登记册推过来,请她替自己写下意思。压在册子上的钢笔很旧,暗红色笔帽边缘有两圈细金线。
露娜摘下右手手套,拿起钢笔。
她把笔帽旋下来,放在木箱边缘,用日文写下那句承诺,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人总爱向永恒保证自己明天仍有耐心。
“这一句也是原文?”老人问。
“不是。”露娜将钢笔还给他,“这是书没有被读完的原因。”
老人笑起来,低头替她开收据。摊位下面趴着一只硬毛梗犬,红皮项圈上挂着“但丁”的铜牌。它先闻了闻露娜垂下的手套,又把鼻尖转向木箱上的笔帽。
“别碰。”老人说。
但丁抬头看他,神情很像一个已经决定不接受劝告的人。
几米外,江户川柯南放慢了脚步。
他从阿笠博士家回来,本来没有进入旧书市的打算。让他停下来的也不是那位外国女人,而是她看书之前做的几个动作。
她先扫过街口凸面镜,再看两侧棚架之间的空隙,最后才低头碰书。每一步都自然得近乎无意。可真正漫不经心的人不会记住出口;他们只会在需要逃跑时才发现,自己从未看过门在哪里。
柯南还注意到,她翻那些脆旧纸页时没有让任何一张折损。
能同时对书温柔、对周围警惕的人,通常不会只拥有一种生活。
商店街入口忽然传来一声金属巨响。
搬运工推着折叠货架转弯,车轮压上松动的木板。货架猛地向旁边倾斜,几个人同时伸手去扶。木箱被撞得一震,那枚暗红色笔帽滚落下来。
但丁一口叼住了它。
第二声撞击让狗受了惊。它拖着牵绳冲出摊位,撞翻一块写着价格的木牌,直奔街口。
“但丁!”
老人追出两步,膝盖却重重磕在箱角。
街口的行人灯已经转绿。一辆白色配送车从转弯处驶来,司机的视线被一顶下垂的遮雨棚挡住,还没有看见冲向车道的狗。
柯南的手按住腰带。
距离太近。球从这里射出去,先会撞上左边那个抱着花盆的女人。
露娜没有追。
她只是转过身,右手从外套袖口伸出来,五指微微收拢。
但丁嘴里的笔帽消失了。
没有掉在地上,也没有飞过任何人眼前。前一秒,暗红色仍被狗的牙齿咬着;下一秒,它已经安静地躺在露娜掌心。
但丁在路沿前猛地停住,脑袋迅速转向她。配送车擦过垂在地上的牵绳,它受惊叫了一声,随后朝笔帽跑回来。
露娜弯下腰,稳稳接住它。
狗的前爪扑上她的外套,湿漉漉的鼻尖碰到她下巴。她一只手托住它胸口,另一只手解开缠在后腿上的绳结。铜牌从她腕侧刮过去,留下一道细而红的血痕。
“为了一支不属于你的钢笔去死,”她低声对狗说,“这种浪漫最好只留在小说里。”
但丁摇着尾巴舔她。
老人接回狗时仍有些发抖,怎么也不肯再收书钱。露娜把笔帽旋回钢笔上,等他低头检查牵绳时,才将原价压在登记册下面。
“那我只好下次再来,让它欠我一本。”
她说的是狗。
柯南走到她身边。
“姐姐。”
露娜低头看他。
“刚才那个笔帽,为什么会突然到你手里?”
他的声音很像好奇的小学生,目光却没有看狗,也没有看她受伤的手腕。他盯着钢笔帽,确认上面的两圈金线没有变化。
“也许它记得被谁拿过。”
“拿过,就可以让它自己回来吗?”
露娜眼底掠过一丝兴趣。
这个孩子不只看见结果,还注意到了她此前碰过什么。
“也可能是你看错了。”
“可是你的鞋没有离开摊位。”
“那你观察得很认真。”
“我叫江户川柯南。”他推了一下眼镜,“是个侦探。”
“原来侦探现在已经不受童工法保护了。”
柯南噎了一下。
她没有顺口夸奖他,也没有用糖果和敷衍转移问题。她只是重新戴上左手手套,把受伤的右腕留在外面,用手帕按住那道划痕。
“你叫什么?”柯南问。
“露娜。”
“住在附近吗?”
“不住。”
“那为什么来米花町?”
“买书,喝咖啡,见一个不太像咖啡店员的人。”
她回答了三个问题,又像一个也没有回答。
风里开始落下极细的雨。旧书商们纷纷放下透明挡帘,街上的人往屋檐下面收拢。露娜提着纸袋离开摊位,柯南跟在旁边。她走到第一个路口时,把他换到远离车道的一侧,却没有低头确认他是否领情。
“你知道我在跟着你?”他问。
“你走路时一直看橱窗。”
柯南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确实在利用玻璃反光观察她。
“那你为什么不甩掉我?”
“因为你回家的方向和我顺路。”露娜从橱窗里看了他一眼,“而且甩掉一个小学生,会让我对自己今天的成就产生不必要的怀疑。”
她说得平静,柯南一时分不清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波洛咖啡厅的黄色招牌出现在雨里。
露娜没有寻找门牌,只在玻璃门前收好手帕。柯南注意到她进门之前看了一眼二楼,又看了一眼停在街对面的车。
门铃轻响。
温暖的咖啡香从里面涌出来。安室透站在吧台后,浅色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下方,正在用白布擦拭杯沿。他抬头看见露娜,目光先落在她露出的右腕上。
随后才看她的脸。
“发生什么了?”他问。
“一位诗人企图投身交通事故。”
安室看了一眼她纸袋里的旧书,又看向跟进来的柯南。
“诗人?”
“一只叫但丁的狗。”
他没有继续追问,从柜台下面取出消毒棉和创可贴,放到靠窗的桌上。那个位置既能看见门口,也能从咖啡机旁的不锈钢挡板里照见后门。
露娜脱下外套坐过去。
安室随后放下一杯浓缩咖啡和一小杯苏打水。她没有点单,也没有问糖在哪里,只用左手将咖啡杯转了半圈。
柯南爬上隔壁的椅子。
“安室哥哥认识露娜姐姐吗?”
“之前见过。”
安室回答得自然。露娜正在给伤口消毒,连头也没有抬。
他把一张折好的纸压在杯碟下面,神情没有变化。露娜抽出纸张,展开一角。柯南只看见蓝色海岸线和一个被铅笔圈出的仓库编号。
“明晚?”她问。
“十一点十分。”
“几个人?”
“目前四个。到现场可能更多。”
露娜把纸折回原样,夹进刚买的旧书。
“那么我穿适合跑步的鞋。”
安室看着她腕上的创可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将那杯苏打水往近处推了一点。
动作很轻,也没有任何公开的亲密。
柯南却看见,露娜拿起水杯时没有道谢,安室也没有等待。那不是陌生人之间的客气,更像两个人已经知道哪些事情不必说出口。
露娜喝完咖啡,重新穿上外套。
经过柯南身边时,她停了一步。
“侦探先生。”
柯南抬头。
“下次观察别人以前,先决定自己想知道的是答案,还是秘密。”她替他把倒扣在桌上的菜单翻正,“这两样东西经常不是同一个。”
门铃再次响起,她走进雨里。
柯南没有追。
他今天看见了她先触碰笔帽,随后让它跨过一段不可能跨过的距离;看见她一眼认出安室准备的位置;也看见安室在问发生什么以前,先确认了她有没有受伤。
这不足以说明他们是什么关系。
只足以说明,他们绝不是在咖啡店里偶然认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