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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见月堂 京城西市, ...

  •   京城西市,巷子最深处有一家药铺。

      匾额不大,木头已经有些发黑,上面三个字倒是写得清秀:"见月堂"。铺子门前摆了几筐晒到半干的药材,苦味混着巷口卖馄饨的葱香,是这条巷子特有的味道。

      张见月正蹲在门口挑拣黄芪,听见巷子口一阵嘈杂。

      "让让、让让——我们公子受伤了——"

      她抬头,看见两个家丁架着一个年轻人跌跌撞撞走过来。那年轻人穿着一身锦缎长袍,衣摆沾了灰,右边袖子上洇着一大片暗红,看着挺惨。他歪着头靠在其中一个家丁肩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疼、疼死我了……你们轻点……"

      张见月把黄芪筐往旁边挪了挪,让出门口。

      "抬进来吧。"

      家丁把人放在铺子里的长凳上,其中一个抹着汗说:"张大夫,我们公子在赌坊被人砍了,您赶紧给看看,侯府那边还等着回话呢。"

      "哪家侯府?"

      "平津侯府。"

      张见月"哦"了一声,低头去看那人的伤。家丁口中的"公子"正歪在长凳上,半闭着眼,面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一副随时要昏过去的样子。她伸手按了按他右臂染血的位置,他倒吸一口气,皱着眉哼了一声:"姑、姑娘轻点……我晕血……"

      张见月没理他。她剪开袖口,露出底下的刀伤,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位"晕血"的庄公子,从进门到现在,眼睛一次都没往伤口上瞟。

      她把手里的剪刀放下。

      "庄公子。"

      "嗯?"

      "你这伤是自己划的。"

      长凳上的年轻人眼皮跳了一下,但脸上那副迷迷瞪瞪的表情没变:"姑娘说什么?我、我听不太清……"

      "我说,"张见月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开始翻药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铺子里的人都能听见,"你这刀口方向朝内,力度由浅入深,摆明了是自己握着刀往胳膊上拉的。正常人被人砍,下意识会躲,伤口方向朝外,深浅不一。你这个——"她回头瞥了他一眼,"练了好几回了吧?"

      两个家丁面面相觑,又转头看自家公子。

      庄之行终于不"晕"了。他在长凳上坐直了,脸上的迷蒙表情像面具一样揭下来,露出底下那张不算太好看的脸——眉眼间带着点常年积郁的冷,但被掩盖得很好,若不细看,只觉得是酒色过度后的倦怠。

      他看着张见月,没说话。

      张见月从柜台上拎了一罐药酒和一卷绷带走过来,重新蹲在他面前,低头处理伤口。药酒浇上去的时候,庄之行的肩膀紧绷了一瞬,但没有躲。

      她一边包扎一边说:"下次想装像点,别自己动刀。我铺子后巷有几个地痞,二十文钱能替你砍三刀,刀口方向随机,比我这儿编的逼真多了。就是他们下手没轻没重,你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备着金疮药。"

      庄之行低头看着她利落打结的动作,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但很沉。

      "你知道我是谁。"

      "平津侯府二公子嘛。"她把绷带系紧,拍了拍手,"京城谁不知道?赌坊、酒肆、青楼,三天闹一场,五天挨顿打。你这条胳膊上个月刚在我这儿缝过针,位置就差两寸——你们侯府的人打架都不带换招式的?"

      庄之行活动了一下绑好的右臂,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重新在打量她。

      "你胆子很大。"

      "一般般。"张见月站起来,走回柜台后面,翻开账本,"承惠四十文。绷带我用了两根,算你便宜点,下次别再半夜来了,我铺子里的安神茶也是要钱进货的。"

      两个家丁面面相觑,一个掏了钱放在柜台上,另一个小心翼翼地扶着庄之行站起来。庄之行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张大夫。"他说,声音没有了方才的含混,干干净净的,"你怎么知道我是装的?"

      张见月正在账本上记"庄二公子,外伤包扎,四十文",头也不抬地说:"你进门先看的是我铺子里的药材架,不是我的脸。一个真晕血的人,不会关心一个药铺的货物齐不齐。"

      她终于抬头,对他笑了笑。

      "庄公子,下次来之前先打听清楚,我师父当年是太医院出来的。你这点把戏,不够看。"

      庄之行看了她三息,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他那个一直低着头装傻的家丁凑过来低声说:"公子,这个大夫……"

      "查。"庄之行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查她师父是谁,什么时候来的京城,跟谁有来往。"

      "是。"

      庄之行走了几步,忽然又想起什么,嘴角动了动。

      "还有,"他说,"查查她铺子后巷是不是真的有地痞,二十文三刀。"

      家丁愣了一瞬:"……公子您真要?"

      庄之行没回答,径直上了马车。

      ---

      当天夜里,见月堂关了门。

      张见月在柜台后面把今天进的账理完,又核对了一遍药材清单。确认无误后,她从柜台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本薄薄的旧册子,封面已经磨得看不出字迹。

      她翻到中间某一页,借着油灯的光又看了一遍那些蝇头小字。上面写的是多年前的一桩旧事——京城某户人家,一夜间满门被灭,对外称是仇杀,实则与某件不该被翻出来的东西有关。

      那户人家,姓"蒯"。

      张见月合上册子,揉了揉额角。

      "师父啊师父,"她低声嘀咕,"你留给我这堆破烂事儿,够我折腾三辈子的。"

      她把册子塞回暗格,刚要起身去熄灯,忽然听见屋顶瓦片轻轻响了一声。

      她的手指一顿。

      她侧耳听了几息,然后若无其事地吹灭了油灯,摸黑走到里间床边躺下。

      黑暗中,她的眼睛睁开着,盯着屋顶的方向。那里有一片瓦被轻轻掀起了一条缝,透进来一线更深的夜色。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平津侯府的二公子,动作还挺快。

      但她没动。里人格沉睡在意识深处,没有感觉到致命威胁,她便不必醒来。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好,对着黑暗嘟囔了一句:"查吧查吧,查完了记得把瓦片盖回去,明天要是漏雨了我找你报销瓦钱。"

      屋顶上那个人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瓦片被轻轻放回了原处。

      黑暗中,张见月无声地笑了一下。

      这个人,还挺听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见月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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