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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两位传教士   巴蜀大 ...

  •   巴蜀大地早已脱离太平人世。田亩枯裂,市井凋残,兵戈四起,人心惶乱,寻常口角便能拔刀见血,世道崩坏至此,无处寻理。
      耶稣会司铎利类思、安文思,为避中原兵祸,携仆安当遁入川西山野。
      利类思久历远洋风浪,性格豁达沉稳,惯于在绝境中静观变数、稳守方寸;安文思心性虔敬柔软,常怀悲悯,逢困厄必以祈祷定心,最惧人间屠戮冤苦。二人一路辨识山泉、规避乱兵,在荒莽山野间苟存传道之身。
      一日午后,两人于荒坡残碑之间跪地祈祷,“求主或赐传道生路,或赐殉道从容。”
      祷声未绝,林间马蹄骤至,大西军游骑合围而来。
      安当惊惧瘫地,安文思敛神握牌,静待殉道。
      利类思神色平静,默然收整经书圣物,已知天命换局——此番祷告,换来的不是山林安宁,而是身陷乱世枭雄之手。
      两人尽数被缚,押往成都。
      沿途所见,满目疮痍,入成都时,张献忠已然破城建都,立国号大西,初有安民固本之心。
      入城之初,张献忠严束三军、禁掠禁杀,大开官仓放粮赈济饥民。
      彼时城头欢声遍野,新朝气象初显,满城百姓皆感念活命之恩。
      利类思旁观此情,尚且暗自思忖:此人若能持此仁心,蜀地或可重归安稳。
      两人被封为天学国师,待遇极好。
      但没多久,皇后一事悄然传入别院,利类思与安文思默然旁观。
      安文思心怀悲悯,轻叹:“他本欲以仁安民,奈何人心隔山海,恩义换不来归顺。”
      利类思却看得更深:“世人次次负他,他便次次封死心中善意。乱世的温柔,一旦落空,便会化作最烈的凶狂。”
      其后,张献忠赴七曲山,认文昌帝君同宗、塑己身神像配祀,欲借神道定天命、镇蜀土。他愈发执着于“天命、星辰、报应”,屡次召二司铎入府,问询西洋天学、诸天大道,心中始终盘旋一问:自己究竟是顺天安民,还是逆天祸世。
      张献忠如常独至别院,静坐于二司铎打磨天球的案前。
      看着半成的星轨仪器,他沉默良久,终吐出半生孤苦与猜忌。
      他问二司铎,语气沉得偏执:
      “朕征战半生,扫尽群雄、底定巴蜀,为何人人叛我?部下叛、士绅叛、百姓亦叛。朕欲安民,世人负朕,天道为何不佑朕?”
      安文思秉圣道本心,从容宣讲教义,字字恳切:
      “人世有善恶,诸天有审判。”
      “人行暴虐、积孽害民,人间纵无惩戒,终有天罚临世、末日清算。”
      “一时强势逞凶,难抵天道轮回。唯有存悲悯、少杀伐,方可赎罪得佑。”
      利类思随之补述,言明天网公允、罪孽不虚:
      “天道无偏,善恶有报。”
      “凡人逞一时凶戾,累积恶业,终难逃诸天审判。”
      二人本意,是以救赎、悔改、天道公理劝诫君王,望其止杀安民、宽赦苍生。
      可张献忠满心积压的背叛、委屈、猜忌、孤绝,早已扭曲本心。
      他虽不信天主,但听懂了“天罚”,却全然听岔了“悔改”。
      他盯着残阳,指尖紧握佩刀,低声喃喃:
      “原来天道终究要判朕有罪……朕善待世人,世人尽叛朕。”
      “既然天道欲降天罚,那朕索性杀尽负朕、谤朕、叛朕之人!”
      一语落定,心魔彻底生根。
      他从二人的劝善讲道里,听出了宿命的绝境:横竖难逃天罚,不如恶到底、杀到底。
      利类思见状心头骤凛,已知大祸将至;安文思亦察觉君王神色癫狂,满心不安,却无力挽回已然扭曲的执念。
      张献忠默然离去,隔日便颁下开科取士之令,广召全蜀士子齐聚成都贡院。
      全蜀寒门士子、读书之人,皆以为新朝开科、广纳贤才,是乱世出头、安稳立身的良机,纷纷奔赴成都贡院,满心期许功名济世。
      两万斯文,尽聚一院。
      贡院四门紧闭,甲兵合围,无考题、无阅卷、无恩荣。
      青羊宫贡院,两万士子尽数殉难,笔墨堆积如山,鲜血浸透青砖,蜀地文脉一朝断绝。
      惨案之后,张献忠重回传教士别院,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清扫了庭院杂草。
      他直视惊惧难言的两名司铎,淡淡开口:
      “二位昨日所言天道审判,今日朕,便是蜀中审判。”
      安文思心口剧痛,颤声诘问:“大王为何屠戮无辜斯文?”
      张献忠笑声孤绝癫狂,道尽半生陷落:
      “世人负我,天道罚我!我弱则人屠我,我强则我屠人!”
      利类思默然无言。
      至此,二司铎彻底见证真相:张献忠不是生来嗜杀的妖魔。
      他听懂了救赎,却选择了堕落;听闻了天罚,便索性以身赴恶。
      贡院惨案之后,两人连日无言。
      本来讲天罚审判一说,是想以信仰慈悲挽回人心。
      结果张献忠却曲解了此意。
      “这太可怕了…”
      在天主学说里,这一行为就是站在了上帝的对立面。
      作为天主教,是万不能服侍这种人的。
      两人决定上奏想走。
      “愿暂返回澳门休整,待他日陛下一统四海,天下清平,再归蜀地辅佐、宣讲天学、尽辅君之心。”
      再次上殿时,得知的是身边侍从全被砍杀的消息…
      “朕已知晓你们的心思。”
      “非你们欲走,是身边奸佞宵小日日蛊惑,挑拨你们畏朕、离间君臣,诱你们叛离蜀地。”
      “朕已为你们扫清身边邪祟,除去祸乱…”
      两人浑身僵冷,知道自己走不了,只能先保住性命,违背自己本心的说一句,“陛下…圣明。”
      回到别院…
      小小别院,再无安稳温柔,只剩血色囚笼。
      无辜性命因二人的归念而亡,巨大的愧疚与绝望压垮了素来温良的安文思。
      “若不是我们要走的话…他们也不会…”
      利类思想安慰安文思,安文思直接情绪失控的给了他一拳,“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压抑数月的悲恸、自责、无力彻底爆发,他与利类思激烈争执、互相嗔怨,绝境之下,两名虔修圣徒竟当众推搡拉扯、黑袍撕裂、经书落地。
      血气褪去、气力耗尽,二人望着满地狼藉、滚落的圣牌,幡然醒悟。
      乱世炼狱,竟让天主仆人也失了克制、动了嗔恨。
      夜深庭冷,星月沉沉。
      二人并肩跪地,诚心忏悔过错,宽恕彼此失态,也默默背负起乱世加诸其身的沉重见证。
      自此,二人绝口不提归乡,安心滞留蜀地,奉命打造西洋天球,以精工保命、以隐忍存身。
      时局倾覆,清军步步压境,大西疆域日蹙,败势无可挽回。
      张献忠决意弃成都、焚王城、举国西撤。
      一夜烈火吞尽蜀宫楼宇,金梁玉柱化为焦炭,锦江映火,满城哭号遍野。
      亲兵闯入别院,强行裹挟二司铎与半成品天球,随军流亡。
      自此开启最荒诞煎熬的随军岁月。
      全军奔逃、杀伐不断、尸骸遍野、营帐流离。
      万千士卒或战或逃、或抢或杀,唯有两名西洋修士,无论昼夜迁徙、兵荒马乱,日日被严令打磨天球、校正星轨、镌刻诸天刻度。
      大营屡拔屡迁,天球屡磨屡颠。
      刚磨匀球面,便遇号角拔营;刚校准环轨,便遭颠簸错位。
      木屑纷飞、烛火摇曳、手臂酸麻、指尖结茧,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利类思常于疲惫中自嘲,半生远洋踏遍狂风巨浪,未曾想最磨人的试炼,竟是乱世军营搓磨一颗木球。
      安文思日夜沉默,眼见人间乱象无边,手中诸天仪器愈精愈圆,心中悲悯愈沉愈痛。
      星轨愈准,世道愈乱;天球愈圆,人心愈残。
      大军困守凤凰山,四面楚歌,军心溃散,败局已定。
      张献忠一生悍勇自负,轻视清军斥候,仅带少数亲随巡山,不设防备。
      清军精骑猝然突袭,破空一箭,枭雄殒命。
      主帅骤死,大西大营瞬间崩盘,兵卒溃散、难民奔逃、车马倾覆、山野尸横。
      乱兵洪流之中,利类思凭海客历练的沉稳定力,死死护住天球,护住心神崩乱的安文思,在遍野溃乱中苟全性命。
      安文思望着满山狼藉、枭雄尸身,低声轻叹:“他终究迎来了自己的天罚。”
      利类思摇头沉静言道:“非是天罚,是他一步步亲手走完了堕落之路。”
      乱世巨舟,彻底断舵沉覆。
      凤凰山乱局平定,清军清剿山野。
      两名黑袍异客、一具刻满星轨的奇特天球,格外醒目,当即被清军俘获。
      清帅查其来历,知晓二人是西洋传道修士、被迫效力大西、不通兵戈、无逆罪恶行,且精通西洋历算,遂不敢擅杀,下旨将二人连同天球、经卷圣物,千里押解京师,交由朝廷、钦天监裁断。
      一路风霜千里,满目疮痍山河。
      二人自残破蜀地远赴繁华燕京,一路见证乱世残景、江山更迭,心境沉如寒潭。
      抵京之后,二人羁居官驿待罪候旨,九死一生,静待天命。
      时任钦天监的汤若望,听闻同会修士身陷乱世、千里囚至京师,即刻上疏顺治帝,力陈二人清白传道、无预兵戈、身陷贼营实属被迫。
      顺治下旨赦免罪责,撤除禁锢,赐居京师圣堂,准予自由传道。
      肉身炼狱终歇,可蜀地血火、贡院冤魂、庭前讲道、枭雄陷落的所有见闻,日夜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利类思与安文思决意执笔著书,实录蜀地三年真史,以异乡见证者之笔,留存乱世真相。
      可新朝定鼎,必先固化正统、妖魔化前朝逆贼。
      清廷官吏即刻登门施压,软硬兼施,立下死规:
      张献忠必须通篇定为天生巨寇、无道妖魔、祸蜀元凶。
      著书必须极尽丑诋、尽数定罪,不许书一字其真、留一分其人之性。
      官吏抛出最终胁迫:顺从则圣堂永续、传道不绝;不从则封禁驱逐、断绝圣道、半生耕耘尽废。
      一边是千万苍生的传道大业,一边是亲眼所见的乱世真相。
      肉身囚笼已破,史笔囚笼自此而生。
      安文思悲愤难平,不甘篡改见证、颠倒黑白。
      利类思历经风浪,看透强权世道,隐忍抉择,定下千古两全之策。
      二人自此分书两稿,明暗双存:
      明面官刊之书,顺从清廷正统,全盘妖魔化张献忠,换取传道安稳;
      暗地拉丁秘录,字字实录真相,留存他求知、孤苦、被背叛、被乱世逼疯的凡人底色。
      为完美契合清廷“天生恶魔”的官方定论,又在文字夹缝中守住良心底线,二人在公开史书之中,落下最悲悯、最精妙、最绝的一笔判词:
      张献忠者,魔鬼附体,恶灵夺魂,是以心性癫狂、屠戮无边、祸乱全蜀。
      清廷见之大喜,认作西洋神学佐证逆贼魔性,完美衬大清除魔安世、奉天定鼎的正统大义。
      唯有执笔二人心知深意:
      魔鬼附体,从来不是天生魔鬼。
      魔,是外来缠附;身,是本真凡人。
      世人读官书,只见一个嗜杀无道的妖魔。
      唯有他们两名亲历全程的见证者永远记得:
      那个屠尽士子、祸乱巴蜀的枭雄,
      也曾想安民固本、也曾求知问天、也曾渴望人心归顺、也曾困于无尽背叛与绝境。
      他不是生来为恶。
      他是一个听懂了天道审判,却被乱世逼到绝境、主动放任心魔吞噬自我的沉沦凡人。

      两人校稿…
      利类思读稿读到两人和张献忠对峙时,发现了一丝违和…
      “我记得我们当时可是被吓的说不出话,还很违背本心的说了句陛下圣明?”
      “你这里却写,我们驳斥张献忠,他听闻天主,不敢杀我们…是不是假了点…”
      安文思呵呵一笑,“有什么关系呢,我想写真的,谁又允许了呢…”
      利类思闻言,也反驳不了。
      “或许世间,本就容不下真实。”

      利类思的目光从官稿上挪开,落在那册多出的手抄本上。
      他指尖轻轻叩了叩纸面,抬眼望向身侧的安文思。
      “为何多抄了一本?”
      安文思垂着目光,黑袍的褶皱垂落,掩住他经年未散的疲惫与沉郁。
      他缓缓伸手,将那册手抄本拢到身前,烛火掠过他眼底,那里没有激愤,只有一种安静而不容动摇的郑重。
      他声音很低,轻得像一声只愿说给天主听的私语。
      “这一本,我想去世后,带给上帝。”
      空气静了片刻,只余下烛火噼啪、远处隐约的夜风声。
      利类思默然注视着他。
      半生周旋乱世,他熟稔权衡、懂得退让,为保全传道大业,可以提笔书写迎合正统的伪史,可以把另一卷真相隐秘封存,赌遥远的将来或许会有人看见。
      可此刻,在安文思这份不寄望当世、也不托付后人的执念面前,那些属于尘世的算计,暂时沉了下去。
      他眼底浮起一层被血火与谎言长久压住的虔敬,微微颔首,声音沉稳而平静。
      “那给我也来一份。”
      烛焰猛地一跳,晃动的光影漫过两页朴素的封册。
      他们依旧要对外呈上修饰过的史书,依旧要在新朝的目光里谨慎自持、隐忍传道。
      尘世的规则、权力的篡改、王朝的正统,一切都不会因为这个夜晚的约定而改变。
      只是在无人知晓的深处,两个一同走过蜀地炼狱、一同目睹枭雄沉沦、一同被迫在谎言里求生的见证者,悄悄定下了属于灵魂的盟约。
      人间可以涂抹历史,后世可能遗忘真相;待到终末审判之时,他们各自手里,都握着一份完整、未曾折损的见证。
      烛火继续摇曳,两册手抄本并排安放在暗影之中,沉默地等候那远在一切尘世之外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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