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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88   万历十 ...

  •   万历十六年,秋。
      岁序更迭,秋山沉肃,是秦良玉十五岁之年。
      万历帝怠政日久,朝堂奏章常置不阅,六部州县官缺久悬不补,中枢沉滞涣散,纲纪日渐松弛。庙堂之上看似岁月无波,大明的肌理,却已在无人管束的颓靡中悄悄向内溃烂。
      顶层规制废弛,底层便再无敬畏。
      川东各州县胥吏肆无忌惮,税外叠捐、贿断乡讼、鱼肉小民,成了地方常态。
      经年盘剥之下,农户不堪重压,纷纷弃田流亡,山道阡陌之间,逃荒流民络绎不绝,满目萧条。
      内地卫所崩坏早已无可救药。
      兵籍空挂、军械朽烂,官军畏深山、避匪患,从不敢深入野地清剿。
      百里乡野安防,尽数压在地方大族自筹的乡勇团练肩上。
      巴山千里林海,峰深林密,最易藏污纳垢。散寇流匪依山割据,跨县劫掠、截路夺财,往来商旅、山居农户岁岁受扰,终年不得安宁。
      西南边境的隐祸,更是逐年滋长、愈演愈烈。
      播州杨应龙势焰日盛,逐年蚕食周边土司,私蓄兵马、收拢亡命、独断辖内生杀大权,割据之心昭然若揭。
      川黔官员皆畏边乱担责,一味姑息纵容,粉饰太平、压下祸事,日复一日养痈遗患。
      乱世倾覆从非一朝骤至,皆是庙堂颓朽、地方糜烂、边患丛生,层层沉疴日积月累,终成燎原之隐患。
      数年淬砺文武,十五岁的秦良玉早已脱尽寻常闺阁柔弱。
      她天生骨架舒展、身形高挑挺拔,较同龄男子更为修长端直。
      常年挽弓驰马、舞戈演阵,肩背紧实利落,身姿凛凛有筋骨之气。
      今日一身窄袖青布劲装、束发勒额,周身无半分钗环柔态,立在一众乡勇之间,身姿卓立、气度沉肃,眉目清峻利落,远远望去,分明是一名英气勃发、年少老成的少年将领模样。
      弓马骑射稳劲纯熟,束伍布阵、山地攻防皆烂熟于心。
      数年亲历乡野疾苦,勘察边境乱象,她随父兄整肃乡勇、安抚流民、抗衡劣吏、镇守堡寨,眼界早已跳出秦家一寨一隅,看透川东边陲治乱相生的根本:官废则匪起,边疏则祸生,乡土安宁,终究要靠自家兵刃守住。
      秋收方毕,四野粮谷归仓。
      丰年储粮殷实,未曾滋养民生,反倒引来了深山匪寇的觊觎。
      这伙山匪极为狡黠,深知秦家堡寨壁垒森严、守备周密,从不正面强攻,专挑忠州、石柱两境交界的缝隙之地下手。
      劫掠散村、截杀路人,得手之后即刻遁入深山密林,借两县推诿不治的空隙逃窜,往来飘忽、踪迹不定,屡次剿杀皆未能根除。
      忠州西界梧桐隘,山道逼仄崎岖,左临百丈深谷,右接无边老林,正处忠州与石柱土司两不管地带。
      两地官府互推权责、疏于巡防,向来是盗匪潜藏逃窜的必经之路。
      为肃清边患、封堵匪路、勘定隘口险地,秦邦屏依惯例带队巡边。
      秦家四兄妹尽数随行,十余名家中精锐乡勇扈从,披甲持械,沿西山险道深入边境群山。
      秋日天高云阔,山风穿林飒飒,扫尽林间残暑,只余深山沉凉。
      一路峰峦重叠、沟壑纵横,古木参天遮断天光,山道幽深难辨。
      秦良玉一路默然随行,目光不离山势地利,何处可伏兵、何处可断路、何处可屯守,皆默默记在心中。
      乱世立身,女子无娇姿,唯识兵机、知险隘、懂守备,方能护得身边烟火安稳。
      队伍行至梧桐隘近侧,林间骤然炸起一阵哭喊与兵刃乱响。
      “匪寇截路!救人!”
      几声凄厉呼救穿透林涛,紧接着便是杂乱奔逃之声。
      秦邦屏神色一凛,抬手沉喝:“列阵戒备!”
      秦家乡勇瞬间站稳阵型,长短兵器交错护持,进退有序,丝毫不乱。
      不过片刻,几名衣衫破烂、满身尘土的乡民跌撞冲出,望见持械列队的秦家众人,如同望见生机,跪地急呼。
      “秦公子救命!林里有十余悍匪劫掠,抢尽粮物,伤了数名乡人,往隘口深处逃了!”
      秦邦翰按捺不住,提刀上前:“这群恶贼屡犯边界,今日绝不能放他们走!大哥,我带人追剿!”
      秦邦屏望向幽深隘口,沉吟片刻。
      此地已是两境交界,再往前便是石柱土司地界,寻常乡兵不敢越境追剿,生怕挑起地界纷争、招惹土司忌讳。
      可若是就此放任,匪寇依托两境空隙反复作乱,日后祸患无穷。
      迟疑之间,身侧的秦良玉已然上前一步,声线清亮沉稳,全无少女怯懦。
      “大哥,匪寇得手心虚,必然疾逃,此刻追剿正是时机。”
      “若任其遁入深山休养,日后必定纠集更多匪众再来劫掠,边境永无宁日。”
      她抬眼望向隘口深处密林,字字清晰:“乱世守土,不分州县土司。”
      “贼寇害民,便是公敌。”
      “今日越境除患,问心无愧。”
      秦邦屏看着自家小妹沉静笃定的眉眼,心中决断落定,沉声颔首。
      “好!全员整队,衔尾急追,速战速决!切记只剿匪寇,不扰石柱乡邻,不犯地界规制!”
      众人应声领命,紧随匪踪,径直追入梧桐隘深处,踏入石柱辖地。
      山道曲折,落叶覆径,匪寇逃窜的脚印凌乱清晰。
      秦家队伍疾行追猎,不过半柱香,前方林间再度响起匪众喧嚣笑骂之声。
      那群悍匪自以为逃出忠州地界、已然安全,正驻足分赃,肆意张狂,全然未料身后追兵紧至。
      秦邦屏正要下令合围,忽见密林另一侧,骤然转出一队人马。
      人数不过二十余,却与散漫无章的官军、乡勇截然不同。
      队伍束伍极严,五人为伍、十人为队,长短兵刃错落护持,站姿沉稳、气息收敛,无一人喧哗乱动。
      明明是山地行伍,却有着远超寻常地方武装的规整军纪。
      阵前立着一名少年土司,年方十八,身形挺拔清峻,肩背端正,一身素色黑边劲装,装束简素利落,无华饰、无骄气。
      虽是弱冠未及,眉宇却异常沉稳静定,自带年少承爵、早守边疆的沉敛气度。
      小小年纪便常年巡山守隘、治军护民,风霜洗去少年浮气,只剩踏实稳重。
      他望见奔逃匪寇与尾随而至的秦家队伍,神色不惊不躁,只淡淡抬手。
      下一刻,二十余名石柱土兵默然推进,封死山道两端退路,进退配合行云流水,战法精炼务实,完美适配狭窄山道。
      匪众猝不及防,瞬间陷入合围,慌乱举刃抵抗,却根本抵不住这支精锐土兵的杀伐节奏。
      不过瞬息之间,哀嚎迭起,顽寇或擒或毙,尽数伏诛。
      杀伐利落,顷刻定局。
      尘埃落定,山道复归沉静。
      那少年将领收了阵势,遣士卒清点匪寇、看护受惊乡民,而后抬步向前,目光扫过秦家阵列。
      视线落在秦良玉身上时,马千乘微微一顿。
      少女身姿高挑颀长、骨相清挺,立于人群之中格外醒目。
      劲装束身、长发高束,眉目利落、神色冷定,一身凛凛守备之气,全无半分闺阁柔态。
      马千乘先入为主,只当是秦家带出的年少英才、少年亲兵将领,心中暗赞忠州秦氏果然人才辈出,小小年纪便气度卓然、临乱不惊。
      他礼数周全上前拱手,声线清稳温润,坦然开口:
      “在下石柱宣抚使马千乘,巡边至此。”
      “敢问诸位,这位小哥少年英武,想来是秦家子弟?不知诸位何故越境追剿?”
      一句“这位小哥”落下。
      秦邦屏微微一怔,随即失笑,却不急着解释。
      立在一侧的秦良玉闻言,眉目微动,并未局促羞赧,只如常微微欠身,张口应答。
      少女声线清润透亮,柔和却笃定,干净澄澈,全然不同于少年男子的粗哑沉厚:
      “回马土司,匪寇劫掠乡邻,逃窜贵地。”
      “乱世除害不分疆界,我等追匪至此,冒昧越境,还望海涵。”
      清柔女声落于风间。
      一瞬之间,马千乘神色微滞。
      他愕然抬眼,再细细端详眼前高挑挺拔之人。
      眉眼清峻是真,身姿挺拔是真,可唇线柔和、眉目含润,音色通透温婉,分明是女子。
      竟是他看走了眼。
      他片刻错愕,随即回过神来,少年土司素来端正知礼,立刻敛去疏忽之态,微微垂眸拱手,郑重致歉,语气坦荡诚恳:
      “原来竟是姑娘。”
      “方才马某眼拙,错认身形,言语失礼,还望姑娘莫怪。”
      这般高挑英挺、临阵从容、胆略过人之人,竟是未及笄的少女。
      马千乘心中震撼之余,更添几分真切敬佩。
      寻常深闺女子养于锦绣软帐,弱不禁风,而眼前这位秦家少女,身形不输男儿,胆识气度、兵机眼界,更是远胜寻常少年郎。
      秦良玉淡淡摇头,神色坦然无波:“边地戎装,本就难分男女,土司不必介怀。”
      马千乘由衷赞叹:“姑娘身姿英挺、气度沉毅,临乱不惊、敢踏险除患,实属千古少见。马某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秦邦屏这才笑着补了一句:“舍妹秦良玉,年方十五,自幼随我父兄习武演阵,通晓山地兵机,此番追匪之计,便是舍妹所献。”
      马千乘闻言更是心生赞叹,再度看向秦良玉,目光已然全然是敬重正视,再无半分初见的误判:“秦姑娘年少有谋,胆略胸襟,胜过诸多须眉。巴山守土,能有姑娘这般人物,实为乡邻之福。”
      “土司过誉。”秦良玉目光重回山道兵势,坦荡论事,“方才观贵部束伍战法,因地制宜、稳守制敌,极适巴山险隘。良玉数年推演山地阵法,今日一见,方知所思不谬。”
      马千乘见她小小年纪,不谈虚礼、只论实学,心中愈发欣赏,坦诚答道:
      “巴山险地,大军无用,唯小队精卒、灵活攻防可安边境。”
      “我石柱世代守边,不过务实二字。”
      他目光清正,许下承诺:“忠州石柱山水同脉,匪患同源。”
      “往后两境联防清寇,秦家若有需处,石柱兵马必当呼应,同道守土,不分地界。”
      此言磊落真诚,是少年土司对同道之人最郑重的许诺。
      秦良玉静静听着,心底豁然通透。
      从前她总觉守土是一族之责、一己之任。
      今日越境追匪,错认身形的一场初遇,让她彻底看清:乱世边疆,从无独善其身。
      十五岁的她,身姿挺拔如松,心志澄澈如川。
      她不输男儿的身形、不输将帅的眼界、不输老兵的沉稳,在此刻,终于遇上真正懂守土、知兵机、明大局的同道。
      短暂相逢,始于一场眼拙误认,终于一场知己相惜。
      山风掠林,秋光疏朗。
      马千乘最后拱手道别,少年土司身姿端正,礼数周全:“边务在身,今日且别。”
      “他日联防共守,再与秦家诸君相会。”
      言毕,他转身领严整土兵西去,阵列铿锵,渐入远山雾霭。
      秦家众人踏上归程,晚霞漫过山峦。
      秦良玉步履从容,心境开阔无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15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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