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疾病 我认为我没 ...
-
“余医生，周主任叫你去一趟医务科。”
余淮此时正在整理旧病案，听见这话，头也不抬答应了一声。
良久，门咔哒一声被推开，余淮从里走出，所经之处，几乎所有小姑娘的眼神都被锁定。
“哦莫哦莫余医生真的好帅啊！居然还有阳气没被吸尽的医学生。”
一名小护士肘了肘一旁的同伴，两人嬉笑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刚刚好传入余淮耳中。
自从入职这家医院后，这样的评论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电梯提示音响起，门向两侧打开，余淮抬脚走出去，找到挂着“医务科主任室”提示牌的房间。
叩叩敲击两下，里面传出中年男人的浑厚音色：“进。”
“周主任，您找我？”
周主任见来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嗯，小余啊，坐。”
余淮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当他坐下后，周主任从一旁拿出一个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资料，递给余淮。
看见上面“体检报告-精神科专项”几个大字，余淮眉头微微一蹙，呼吸也有些不平稳。
“还记得上上周医院内部职工年度体检吧，小余？”
余淮思绪被拉回来，答应一声：“啊，嗯，记得。”
周主任又说：“那还记得上周让你做的精神评估吗？”
“……记得。”
见余淮没动，周主任索性把那张报告放在桌面上。
他指了指“诊断结论”那一栏，一字几句念出来：“重度慢性创伤相关感情障碍，伴重度社会功能缺损。”
周主任语气严肃起来：“为什么要隐瞒？”
整个空间的空气都凝固了。
“主任。”余淮突然开口，“我是在入职之后感觉身体不适才去检查的，并且我不认为我有精神类疾病，没有必要上报浪费资源，所以我觉得这并不算隐瞒。”
周主任深吸一口气，抽出另一张报告，指着“血液药物代谢筛查”那一栏道：“既然你觉得你没有患病，为什么要吃药，你作为精神科医生，不会不知道你吃的药是什么作用吧。”
余淮抬起头，与周主任对视：“我吃药只是遵从医嘱，调理身体的不适感……”
周主任抬手打断余淮，郑重地说道：“本次全院医师体检，你的血检初筛出现异常，我院随即做了精神类药物代谢专项复核，确认你长期口服精神类药物，并安排第三方专家组对你进行精神状态与执业能力评估。”
现在三张检测报告都摆在眼前，余淮再也说不出什么来。
见他把头低下去了，周主任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继续道：“现在正式评估报告已送达医务科，我今天找你，是为了和你沟通岗位执业问题。”
全程使用专业术语，可见这件事的严重程度。
不知过了多久，主任室的门被推开，余淮从里面出来，整个人看着有点不对劲，但似乎跟平时又没什么不一样。
他平静地走进电梯，按下六楼的楼层按钮，突然眼前一黑，只听得咚的一声，后脑勺传来阵阵疼痛。
“院务会经过讨论，决定先暂停你的临床出诊权限……”
“如果不是你，我爸现在还好好的……”
“现把你调往病案管理组负责整理病历……”
“你能活着，是我爸用命换的……”
一束光晃过余淮的眼睛，他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缓缓睁开眼。
“余医生，你醒了，喝水吗？”
余淮感觉脑袋昏沉，无力地摇了摇头。
一旁的医生语气凝重地说道：“建议再观察一下，休息一段时间吧，你太累了。”
余淮在心里闷闷想着：“看来这件事还没有传出去。”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不用，我把这瓶液吊完就走，最近又是流感高发期，总不能占着床位嘛。”
那医生见劝不动余淮，叹了口气出去了。
不多时，周主任推门进来，把手中的单据递给余淮，语气不容拒绝：“结合之前的报告，再加上今天的急性应激晕厥，院里经过商议，决定强制让你回家休养。”
余淮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瞬慌乱：“我已经没事了周主任，我可以去病案组报道，我可以正常做整理资料的工作。”
“现阶段不行。”
待到周主任带着签完字的单据出去后，一股巨大的无力感裹挟着余淮。
他指尖紧紧攥着床单，豆大的泪珠洇湿了被褥。
余淮双手环抱住屈起双腿，把脸埋下去喃喃道：“一定要这么……”
他知道，不管是暂停临床出诊通知还是强制休养通知，最终都要送到那个人手中签字，他是故意把人逼到这个地步的。
余淮也常常会想：“当时到底为什么要来这家私人医院呢？”
不过多时，他便会摇摇脑袋告诉自己：“我是来赎罪的。”
余淮穿上鞋，深吸一口气。
从病房到地下车库的这段距离似乎从来没有这么遥远过。
整理好心情，拉开车门，点火，发动，朝家驶去。
半躺在沙发上的时候，余淮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
在大学时每晚挑灯夜读的时候没有，连轴转二十小时的时候没有，被病人家属找茬的时候没有。
没有岗位，没有工作，只能待在家里，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感觉好像被整个世界抛弃了，绝望感满满从心底蔓延上来。
余光瞟见一点光亮，看过去，噢，是一把水果刀，反射来的太阳光刺得眼睛生疼，他却盯着那里看了好久好久。
“咚咚。”一声敲门声突然传来，意识回归，才发现不知不觉那把刀已经被握在手中。
门外敲门声还在继续，他连忙抽了张纸盖住右手腕上的鲜红，但那抹红就像泉水般汩汩涌出，不一会，整张纸都被打上了胭脂。
“来了。”余淮有气无力地答应一声，晃晃悠悠站起来去开门。
刚打开一条缝隙，门外的人恶劣地猛推一下，余淮脑袋昏沉，还没反应过来，后背直直撞上鞋柜边沿，钝痛让他下意识弯下腰，眉头紧促。
门外那人进来后，看见门后的余淮疼得直不起腰，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却在半空生生停住了。
余淮抬起头，看见对方正盯着自己附在门把上的右手，鲜红滴答滴答落在脚边，想用另一只手去捂，液体却从指缝间缓缓流出。
他推了推高挺鼻梁上架着的眼镜，语气轻蔑道：“用手去捂脏不脏啊，作为一个医生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吗？”
听着这冷淡的语气，余淮似是习惯了，缓缓推上门，去卧室里翻找医疗箱。
一通忙活终于包扎完，推门出来看见刚刚的人正坐在沙发上，似乎没发现有人已经走到自己身后。
“耿珩。”余淮突然开口。
面前那人听见自己名字，下意识转头，看清来人时，眼神又切回了余淮最熟悉的冷漠。
余淮垂下眼，盯着一块地板——那里本来是血迹斑斑的。
耿珩见余淮叫了他又不说话，啧了一声，十分不耐烦道：“说话。”
余淮沉默一瞬，虽然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但还是忍不住确认，咬咬牙开口道：“停诊、休假的通知，最后是你签的字吧。”
耿珩挑挑眉，不屑道：“是又怎么样，我不管你是个什么样子，但医院里的病人我得对他们负责吧，医院的名声我也得护着吧，你一个人有病让整个医院陪着你一起疯？”
空气安静几秒，余淮抬起头来，对耿珩道：“我想辞职。”
听见这话，耿珩突然笑了，笑声里充满了讥讽：“辞职？也不知道当时是谁为了进我开的这家医院费尽心力，现在想辞职，不可能，只有我把你开了的份！”
耿珩走到门口，猛地拉开门，又转头对余淮说道：“放心，就算你想留也留不了多久了，相信观察期结束之后的二次评估你的精神状态也不会好到哪去。”
说完就踏出屋子，还重重甩上房门，发出的巨大声响，让余淮下意识抖了一下。
直到耿珩离开这个空间良久，余淮才感到呼吸顺畅一点。
他深一步浅一步挪到卧室，还没走到床边，就直直仰躺下去。
翻了个身，将脸埋在整洁的被褥上，开始思考究竟是什么时候他才和耿珩变成这样的，明明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之前的关系多么要好，好像是从那场事故开始的吧……
不知过了多久，眼眶处的温热一点点蔓延至整张脸。
抬起头才发现，刚才被自己埋在脸下的那一片已然湿透。
余淮不知所以，感觉到脸颊处有些痒，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定睛一看，指尖一点晶莹。
抽了张纸巾擦掉了眼前的模糊，却发现纸巾湿掉的却不止那么一小块。
原来眼泪已无声爬满了他的脸庞。
余淮突然感觉好累，但为什么会累呢？他现在在休假啊。
对，休假，不能工作，不愿出门，连手机都处于关机状态，他感觉好困，好想睡觉……
意识开始模糊，身体似乎变轻，呼吸渐渐平缓……
“妈妈！快来追我呀！”
“不要在斑马线上跑！”
余淮听见身后传来的声响，猛地回头去看，一个小孩牵着一只气球，想从红绿灯这头跑到那头。
余淮见此，浑身打了个颤，呼吸突然急促，猛地向前跑去。
看见前面那个少年的背影，张开手想把他抱走，却捞了个空，转过身想去拉他，手却不断穿透对方身体。
“妈妈快点！”拽着气球的那个小孩回过头去叫他的妈妈，并没有注意到面前还有个人。
“哎哟！”那小孩撞到了前面的少年，少年一个没站稳，向一旁倒了过去，顿时膝盖处鲜血直流。
小孩看闯了祸，又看看追上来的妈妈，连忙向马路对面跑过去。
“哎哟，小淮你没事吧。”一名看着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听见后面的动静，立马掉过头去扶跌倒的那名少年。
少年十分努力地想要站起来，但膝盖处传来的钻心疼痛让他不得不一次次跌坐回地。
见那名中年男子越走越近，余淮急了，想挡在他面前，却无济于事。
下一秒，刺耳的引擎轰鸣骤然撕裂午后宁静。
侧方一辆小轿车突然失控，速度极快，轮胎与路面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惊叫，直直朝着少年的方向冲撞而来。
那名中年男子见状，奋力朝少年那边狂奔而去。
“别去！”余淮连尖叫都失了声。
轰然巨响炸开在耳畔，天地一瞬间失色。
在少年被推开的一瞬间，无数话语涌入余淮耳中，讽刺的，厌恶的，冷漠的……
“离我远点！我讨厌你……”
“做这么多有用吗？做再多我爸能回来吗……”
“你凭什么？凭什么还能好好的……”
“……”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疾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