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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场雪   每每想 ...

  •   每每想起上海的冬天,司若依心底总会漫开一层化不开的凄清。

      她固执地将这份寒凉归咎于江岑。倘若没有他,上海不过是她生于斯长于斯的寻常街巷——梧桐该绿的时候绿,该黄的时候黄,夏天闷热,冬天湿冷,和任何一座南方城市并无分别。

      可偏偏有了他,整座城市就变成了记忆的容器,每一条街巷都浸泡着无从安放的眷恋,每一场雨都蕴含着思念的气息。
      —

      司若依与江岑的缘分,早在幼儿园便结下了。

      她从小就是旁人眼里刻板规矩的小古板。老师发下来的蜡笔要整整齐齐码进格子里,午睡起来被角要叠出棱角才算妥帖。而彼时的小江岑,仿佛生来就是为了踩中她所有雷点。

      老师站在台上讲童话,邻座的江岑偏要凑过来,小声议论教棍像极了金箍棒,顺势延伸出一连串关于唐僧肉与白骨精的天马行空;老师一句句教唱儿歌,他就在底下怪声怪气地模仿,末了还要冲她挤眉弄眼扮鬼脸。

      司若依忍了整整一个学期,终于在某个午睡醒来后爆发了。她一把将小江岑叠得歪歪扭扭的被子踢下床,两个人在午休室里闹得天翻地覆。

      那场闹剧没有输赢。老师为了调和矛盾定下规矩:放学排队必须手拉手结伴,在校门口等候家长,勾手指都不算数。

      那段时日司若依没少和江岑暗中较劲,她心里偷偷祷告妈妈早点出现,只要率先甩开他的手,她就赢了!

      可妈妈从来不准时,她只能任由那只温热的小手攥着自己的,掌心汗涔涔地相贴。江岑倒也不抱怨,偶尔会把口袋里揣着的水果糖无声塞进她手心,算是停战协议。

      升入小学,司若凭借着连续两次双百的成绩稳稳拿下班长头衔,心底隐隐雀跃,自觉总算甩开江岑一大截。

      可江岑丝毫没察觉司若依的较劲,只把调皮捣蛋四个字展现到极致,三年级就成了全校公认的"孩子王"。课间总有一群男生跟在他身后呼啸来去。

      两人休战的契机来自小学风靡一时的组队游戏。队伍招募队员时,她攥着铅笔在课桌下将纸张揉皱又展平,满心期待江岑会第一个叫她的名字。

      当少年清亮的声音越过半个教室落在她身上时,她在心底悄悄原谅了这些年所有的捉弄,将江岑郑重地划入了"朋友"的范畴。

      一段“铁”友谊就此形成。江岑跑去操场打球来不及抄写黑板上的习题,司若依会默默帮他完整誊写一份;老师布置抄写生字的作业,教室里永远最先完成的是他们两个;课间结伴玩耍,江岑眼尖地看见她后背沾到墙灰,会自然地抬手,掌心不轻不重拍落尘土。

      有一次下雨她忘了带伞,江岑把自己的伞塞给她便冲进雨幕,隔天她发现伞骨断了两根,赌气一般为他修了整个午休。他接过修补完好的伞时惊叹道:"厉害啊,本来就是坏的还修好了!"

      初二那年江岑身形骤然抽高,直窜到一米八出头,在南方的初中校园里格外扎眼。课间总有女生攥着粉色的信笺红着脸找到他,篮球赛结束也常有女孩被同伴怂恿着捧着矿泉水等候在场边。

      司若依远远看见了,心底漫上一阵说不清的闷涩。她暗自腹诽旁人只看重外表,未免太过俗气,却控制不住对着江岺明说暗讽了好多次。

      也就是那一年,《认真的雪》火遍了大江南北。学校广播站每天放学必放,音像店的门口循环着副歌,走两步就能听见有人哼那句"已经十几年没下雪的上海,突然飘雪"。

      司若依坐在教室里写题的时候,同桌的随身听漏出断断续续的旋律,她笔尖停了一瞬,抬头看见窗外香樟树浓密的叶子在风里翻涌成绿色的浪。

      上海真的下雪了。
      那年冬天十二月,一场十几年不遇的大雪覆盖了整座城市。

      早读课还没开始,教室里就炸开了锅。同学们趴在窗户上往外看,香樟树的叶子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操场变成了灰白色的毯子,连教学楼顶都戴了顶雪帽子。司若依站在人群后面踮脚张望,忽然一只手从背后搭上她的肩膀,整个人被拉着往走廊上跑。

      "走,看雪去!"

      江岑的手攥着她的手腕,温热的掌心贴着她凉了半截的皮肤,一路拉着她穿过拥挤的走廊跑到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撕碎了的云絮,落在少年的头发上、肩膀上、伸出去接雪花的手掌心里。

      "你看——"他回头冲她喊,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氤氲成一小团,"歌里唱的是真的!十几年没下雪的上海,真的下雪了!"

      司若依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后脑勺翘起的头发被雪粒染成湿漉漉的深色,他肩头的校服面料上融化的雪水洇出深色的圆点。她伸出手去接了一片雪花,凉意落在掌心瞬间就化了,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那天放学广播里又放了那首歌。江岑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雪已经停了,路面积了薄薄一层水光,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把地面照得碎金闪烁。他走着走着忽然低低地哼起来,声音被夜晚的冷空气过滤得格外清晰:

      "爱得那么认真,爱得那么认真,可还是听见了你说不可能。"

      司若依跟在后面,望着他的背影,自行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句"不可能"飘进耳朵里,轻飘飘的,却坠在她心口沉了一下。

      司若依觉得自己未免太多愁善感,听一首苦情歌竟也会幻想一些不存在的悲。

      整个初中阶段,司若依稳居年级榜首,总分常常甩开第二名三四十分,江岑便拿这个由头给她取了"题神"的外号,叫来叫去全班跟着喊。她面上不显,心里却莫名受用——至少这个称呼只有他能叫得那样亲昵。

      "哎,题神,教教我呗。"江岑惯常吊儿郎当地倚在她课桌旁,嘴角噙着散漫的笑意,"咱俩这么多年牢不可破的革命友情,你拉我一把,造福人民啊。"

      司若依笔尖未停,淡淡回他:"你根本不需要我补习。"江岑算不上循规蹈矩的好学生,却偏爱数理化,理科成绩常年稳居前列,偶尔物理数学的分数甚至能反超她一两分。

      "我理科还行,语文英语可拉胯了。"江岑顺势弯下腰凑近她的课桌,声音压低几度,"下周期中考试,你帮我补补文科,咱们争取考进同一所高中,延续我们的钢铁友谊。"

      多年后司若依回头审视这段时光,只能用"当局者迷"形容自己。江岑反复挂在嘴边的"革命友谊"、"钢铁友谊"分明摆在明面上,她却自动屏蔽了前缀,只捕捉到"考到一起"四个字,鬼使神差地应下了补习的邀约。

      她甚至暗自窃喜自己拥有每个周末与江岺独处整个下午的时间。

      后来两人如愿考入市一中。盛夏分班榜单张贴在教学楼大厅那天,司若依挤过层层人群,在红纸上接连找到两个熟悉的名字,胸腔里漾开细密的欢喜。一转头江岑就站在她身后,单手拎着书包带,挑眉冲她笑:"巧了,又在一个班。"

      高中三年被试卷和蝉鸣填得满满当当。司若依入学后第一次月考只排到年级十七名,拿到成绩单那晚她在被窝里咬着被子无声地哭了一场。第二天一早顶着肿得像核桃的眼睛去教室时,课桌上放着一瓶温热的豆浆和一个烧麦。豆浆杯壁上贴了张便利贴,潦草的字迹写着:第一口趁热喝,题神补脑。

      她转头向后望,江岑正趴在桌上补觉,校服帽子扣在脑袋上遮了大半张脸,露出的后颈有一小片被蚊子咬的红痕。她收回视线,把豆浆拧开喝了一口。温热的甜味从喉咙滑进胃里,酸涩了一整夜的胸口忽然松动了一些。

      高二文理分科时,司若依毫不犹豫选了理科。填表那天江岑从身后凑过来瞟了一眼,嘴角弯起:"巧了,我也是。"

      "你不是文科拉胯吗,选理科正常。"司若依把表收进文件夹,语气故作平淡。

      "那可不,我还指望你继续给我补英语呢。"江岑靠在她桌子边沿,长腿交叠着,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好看的小臂,"革命友谊不能断。"

      司若依低下头假装整理文具,不敢看他。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怕他听见,耳朵里嗡嗡的。窗外的香樟树冠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替她掩饰什么似的。

      高三来得比想象中更快。仿佛昨天还在秋游爬山,今天教室里已经挂上了"距高考还有XXX天"的倒计时牌。司若依的压力肉眼可见地大了起来,她开始熬夜,台灯从十一点亮到凌晨一点,演算纸用完了一沓又一沓。江岑照旧是那副看着不紧不慢的样子,但司若依发现他桌上理科练习册边角也卷了,草稿纸堆得比她还厚。

      十二月,上海又入冬了。湿冷入骨的天气里教室开了暖空调,门窗紧闭,空气里弥漫着打印纸和圆珠笔油墨混合的味道。

      某天晚自习司若依写到一道电磁场综合题卡住了,正在焦躁时后颈被什么软软的东西轻轻砸了一下。她没回头,伸手在桌面上摸到了那团揉得圆溜溜的橡皮,上面贴了张超小的便利贴,只有三个字:换系法。

      她愣了半秒重新审视题目,忽然灵光一闪,把坐标系原点移到中间那个电荷上,受力立刻对称了。唰唰写下答案之后她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下课铃响后她转过身,江岑正把物理课本往桌肚里塞,对上她的目光扬了扬眉毛:"解出来了?"

      "嗯。谢谢。"

      "小事。"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校服下摆被带起一截,"不过题神,你最近眉毛越皱越紧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我有仇。"

      司若依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好像确实能摸到一道浅浅的竖纹。她轻轻一笑,如果可以,她何尝不想拥有江岺一般的好心态。

      那天傍晚她整理书包时发现物理笔记本里夹了张纸条,是江岑下午悄悄塞进来的。打开一看,上面是他用红笔完整推导的那道电磁场题,标准步骤简洁清晰,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底下写着:给你省两小时,不用谢,下次请我喝柠檬茶就行。

      司若依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慢慢抚平,夹进笔记本最里层。她想起小学时他在她的作业本上画小花,初中时在草稿纸背面写冷笑话,如今他换成了给她写解题思路。

      恍然十几年过去,他的字从歪歪扭扭变得苍劲洒脱,可藏在嬉闹底下的温柔始终没有变过。

      那天晚上回家路上她又坐上了他的自行车后座。冬天夜风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前排江岑闷着嗓子说:"冷的话靠过来点。"

      司若依犹豫了两秒,微微往前挪了挪,手指轻轻拉着他的衣角。风声中少年的脊背像是微微僵了一瞬,旋即恢复了正常。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握着车把的手背冻得微微发红,指节骨分明。

      "江岑。"

      "嗯?"

      "你以后想考哪里?"

      前排沉默了一会儿。"北京。"他说,"我舅在北航,说那边的工科挺好的。你呢?"

      “留在上海吧。”

      “挺好。”

      就这两个字,没了下文。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路灯一盏接一盏从头顶滑过,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

      司若依望着江岑的后脑勺,那里有一小撮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她忽然很想伸手帮他按平,但手指攥紧了座椅边缘,终究没有动。

       一片寂静下,两个人都默契的没有追问对方。

      司若依后来回想,如果追问了又能如何呢。

      可能会死心得更彻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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