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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醒来 神骨碎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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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了?”
羲和睁开眼,以为还在诛仙台上。
入目却是一间古色古香的卧房。檀木雕花床,青瓷香炉里燃着细烟,窗扇半开。
她撑着手臂坐起来。沉睡太久的身体不听话,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是,黏腻腻地贴着里衣。
“姑娘,你可有什么不适?”
一个穿青色裙子的姑娘凑过来,约莫十五六岁,圆脸杏眼,笑起来颊边两个酒窝,看着就让人生不出防备。她把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搁在床头木桌上,转头朝门口吩咐:“小荷,快去请郎中过来瞧瞧。”
外头应了一声,脚步声蹬蹬蹬跑远了。
羲和偏过头看她,嗓音因多年不曾开口而有些嘶哑:“你是?”
“这里是桃源县府衙后院,我叫凌云。”那姑娘眼睛弯成月牙,“你暂且歇着,火上还暖着粥,我去给你盛来。你才醒,需得吃些东西。”
话音没落就跑了出去,门一合,房里安静下来。
耳畔响起一阵悠悠的铃声。
羲和听得出来那是结界被碰触的余响。
有人在这府邸周围布了东西。
她掀开被褥下床,走了几步,膝盖一软,险些栽下去。扶住了窗棂才勉强站稳。
窗外一片萧瑟寒冬。唯独近处这一方小院里,墙角那架凌霄花开得正盛。
寒冬腊月,阳气最弱、阴气最盛,世间万物都该敛息冬眠才对,偏偏这里的凌霄花开得像盛夏。
羲和眯起眼。
正想着,一阵凛冽的术法破空而来。
身子比脑子快。她侧身,那银白色的弧光擦着耳畔掠过。她伸手一握,五指收拢。
掌心传来灼烧般的刺痛。摊开手,那团白光在她掌中嘶嘶作响,融进血肉里,化成一缕青烟,渗出细密的血珠。
她盯着那片焦痕,眉头慢慢皱起来。
中阶妖兽的术法。放在从前,这种东西近她身三丈之内就该化为齑粉。可现在,一只中阶妖兽的随手一击,竟能让她见血。
羲和闭目,神识探入识海。
神骨碎裂,灵力微薄,体内还残着炼狱之毒。现在这副身子跟凡人也没什么两样了。
她收回神识。
行,还有一口气。够用了。
眼下的处境,绝不能动用残存的神力,一旦运转,神域那群喽啰就能循着气息找过来。
九重天宫变,想必神魔两届已经传遍了。那些从前匍匐在她脚边的人,如今大约正四处搜捕她,等着踩上最后一脚。
不能急。眼下之计,唯有极星花能重塑神骨。
她得去京城。
门被推开了。凌云提着食盒进来,看见她站在窗边,惊呼:“姑娘,你怎么起了!”
羲和不动声色地把掌心收进袖中,顺势拢了拢衣襟,咳了两声:“不碍事,窗外的风吹得有些大,我总咳嗽,想自个儿把窗合上。”
凌云三步并作两步过来扶她,羲和由她扶着坐回床沿。
凌云把食盒打开,从里面端出几盘点心和一碗粳米粥。“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各样都拿了一点。”
羲和端起粥碗,慢慢地喝了一口。粳米熬得软烂,入口微甜。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凌云摆手:“不是我救的你,是我阿爹。听我娘说,十六年前我娘生我,大出血,稳婆都说大人孩子都危险得很。那晚突然天降一道红光,落在后院桃树下,红光散了你就在那儿了。”
“我阿爹找了好些郎中来看,都说你还有脉息,就是醒不过来。我阿娘说你是我的福照,你一来她就生了,母女平安。府上又不是养不起一个昏睡的人,便让人把你照看了起来。这一晃眼,就十六年了。你竟然还能醒过来,想必是天佑。”
“这些年,你的容颜未曾发生变化。”凌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是修士吧?可为何周身无灵气?”
羲和咳了两声,嗓子里的哑意恰到好处:“学艺不精,修炼时走火入魔,只好锁了全身灵脉。现如今这副身子只怕是强弩之末了。”
“你别这么说,好好养着总会好的。我阿爹认识好多郎中,医不好,我们就去找更好的。”
“好。”羲和抬头对她笑了笑。
“讲了半天,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神域的名字不能用,她当年在凡间历劫用过的那几个名字倒是可以捡一个出来用。
“我未修仙之前,家中姊妹里排行十九。”她垂下眼,“你叫我十九就行。”
“十九?”凌云愣了一下,“这是名字?怎么听着怪凄凉的?你从前家里……”
“从前。”羲和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没有从前了。”
凌云识趣地闭了嘴。
入夜,凌县令设了家宴。
凌府不大,桃源县本就是个偏僻小县,县令凌守正为官清廉,府邸院墙低矮,三进的小院子走到底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凌夫人王氏是个圆脸妇人,见羲和醒了,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的天佑。
羲和面上含笑,心里在数时辰。
晚宴摆在正厅,四方的红木桌上摆了几道家常菜,丫鬟们添了两次炭火,厅里烧得暖融融的。
一桌子饭菜冒着热气。凌守正举杯,羲和以茶代酒敬了主家,席间说了些客套话,王氏问起她家中还有何人,羲和只说自幼孤身,承蒙搭救才活到现在。
一阵穿堂风灌了进来。
厅里炭火烧得旺,这阵风来得古怪。桌上的烛火剧烈地摇晃了许久,紧接着是又急又密的铃声。
“起风了?”凌云放下筷子,抬头看了一圈。
羲和抬起头。
月光下,一团巨大的黑影蹲踞在院墙之上,四足着地,脊背拱起,周身裹着一层暗沉沉的妖气。那东西的眼睛是猩红色的,两盏灯笼似的,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正厅里灯火通明处。
中阶妖兽。饕餮属的变种,皮糙肉厚,嗜血,一般出现在战场上,充当先锋冲锋撕咬用的。
这类妖兽被魔界严格管控,不得私自放出。可放到这一屋凡人的府邸里,那就是屠城的祸患。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中阶妖兽需以魔界煞气喂养,离了魔界活不过三日。
妖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腐烂的气息,震得窗纸嗡嗡作响。凌守正脸色发白,王氏攥着他的袖子,丫鬟们缩在厅角瑟瑟发抖。
羲和握着茶盏的手没动。
凌云“嗖”地站起来,张开双臂挡在她身前:“别怕!我保护你!”
羲和看着凌云单薄的背影,缓缓眨了一下眼。可凌云的腿在抖,裙摆下那双绣鞋的鞋尖微微发颤。
妖兽的利爪缓缓抬起,月光在爪尖凝成寒光。
下一秒,两道剑光同时破空而至。
一道从东面来,剑势沉稳,不偏不倚斩在妖兽前爪上,逼得它往后缩了半步。另一道从西面来,剑锋偏了三寸,贴着妖兽的耳侧擦过去,削落一绺毛发钉入院墙,入墙三寸。
妖兽已经受了伤,连中两剑后仰头嚎了一声,转身撞破围墙逃了出去。几片黑色的鳞甲留在原地,散着淡淡的煞气。
院门口站着两个青年。
前面那个二十出头,穿蓝白色布衣,剑已归鞘,神色沉稳地朝凌守正作揖:“凌县令,我二人是万剑宗门下弟子,今日路过此地,见有妖兽横行,出手惊扰了各位,还望见谅。”
后面那个慢了一步收剑。月光下他的侧脸被勾勒出一道冷白的轮廓,眉目深邃,下颌收得利落,整个人温润端正。
他朝正厅方向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在场众人,随即垂下眼帘,跟着师兄一同作揖。
羲和认得这张脸,虽然此刻这人身上干干净净的,周身灵力都敛得看不出端倪,可方才那道剑锋角度刁钻,落点精准,看似打偏实则削下了妖兽耳后最薄弱的毛皮,那种剑法她见过。
君衡。
他一个堂堂魔尊,怎么会被扔到人间来历劫?
对了,魔界送他到神域当质子的千载岁月里,他还在昆仑拜起了师。算起来,那厮还是她同门师弟。
昆仑有条规矩:凡昆仑弟子,都需入世历劫,经历尘世八苦,方能证道。
这倒解释得通了。
“二位少侠怎么称呼?”凌守正擦了擦额角的汗,迎上前去。
前面那个沉稳的开口:“在下唐方,这是我师弟。”
后面那个抬头,唇边噙着一抹端正的弧度,声音温和清润:“谢衍。”
羲和在心底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这名字倒比他原本那个好听些。
“好,好!”凌守正连声应着,“来人,带二位少侠去厢房安歇!今晚若非二位,凌府恐怕不能幸免。”
“凌县令客气。”唐方摆手,“那妖兽受了伤,怕是不会走远,我二人若在府上叨扰几日,也能护诸位周全。”
凌守正求之不得,连声道好。
唐方和谢衍被丫鬟引着往西厢去了。经过正厅门口时,谢衍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目光越过凌云,看向她身后安安静静站着的人。
羲和迎上他的视线。
隔着几步台阶和满院月色,谢衍微微颔首,唇角的笑意彬彬有礼:“打扰姑娘用饭了。”
凌云回:“无妨,我还需感谢公子的救命之恩。”
谢衍收回目光,转身跟着唐方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院中的铃声渐渐平息,凌霄花在夜风里簌簌地抖着藤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羲和慢慢吐出一口气,她的手心还攥着那只茶盏,指尖捏得泛白。
身旁凌云还在拍胸口:“吓死我了,十九,你看到了吗?那两个修士好厉害!而且都长得好好看。”
“凌云。”羲和开口,声音很轻。
“嗯?”
“方才那只妖兽,是从哪个方向逃的?”
凌云愣了一下:“东边?好像是东边。”
东边。
羲和垂下眼看着杯底残茶,水面映着一轮碎月。
那只中阶饕餮兽出现在桃源县,想来有人在附近豢养,还特地把它引到了这里。若是有人故意放出,目的呢?
杀她?可她落地十五年了,从无人问津。若不是冲她来的,那是冲谁来的?
羲和把茶盏搁回桌上,指尖从杯沿上慢慢滑下来。
她想起方才那道偏了的剑光,是故意留了余地。那只妖兽逃走的时候,谢衍分明可以再补一剑,但他没有。
他放它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