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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遗物 丹依扑到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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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依扑到坛台边缘的时候太后已经落下了。
她的视线追着那道玄色的影子往下落,汉白玉的台阶和栏杆在她视线中飞快地闪过,然后是坛台外围的乱石坡。
那一片坡面是碎石的,灰褐色的石头上长着些枯黄的野草,在秋日的晨光中泛着干燥而坚硬的底色。
太后落在乱石坡上的声音很短。
丹依的手撑着高台边缘的汉白玉栏杆,她的指节泛白,指甲嵌进石面的细小纹路里。
她的视线一直落在那道玄色身影上,袍幅在碎石上铺展开来,金线的凤纹在日光下最后一次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像一只正在合拢翅膀的凤。
玄色的衣料在乱石间摊成了一大片,边角被风吹得微微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有人蹲下来扶住了她的肩膀,那双手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将她的身体稳住。
墨云鸿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很近:"她走了。"
墨云鸿的手从她的肩头移开了。
他站起来又蹲下,在她旁边单膝蹲了下来。
铁甲的肩甲在他蹲下时发出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他侧着脸看着她,她的侧脸上有一道被风吹得干燥了的泪痕,已经干了。
丹依慢慢地松开了攥着栏杆的手,她的掌心被栏杆的边沿硌出了两道红印,她低头看了看又垂下了手。
她没有再朝乱石坡的方向看,站起来转身走下了坛台,经过那些还列在台阶下方的百官和甲士时没有人拦她,所有人都给她让出了一条路。
她穿过仪仗队列中间那条空出来的通道走到天坛外沿,在一棵老柏树的阴影里站住了,背靠着树干。
墨云鸿跟在她身后下了坛台。
他走到离她三五步的位置上停下来,铁甲的甲片在日光照耀下泛着暗青色的哑光。
他靠着另一棵柏树站着,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各自靠着一棵树,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间落下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丹依靠着树干站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日光从她的肩头移到了她的腰侧,久到天坛方向那些嘈杂的人声渐渐收拢平息。
盖了白布的石板担架,从乱石坡的方向抬过来,沿着天坛侧面的小路朝停放辇车的方向走去。
担架上盖着的白布是雪白的,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丹依看见那副担架经过的时候,手指在树干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将目光从那条小路上收回来,看着不远处柏树叶子上被日光镀成金色的边缘。
墨云鸿已经从那棵柏树旁边走过来了,他停在她身侧,离她大约半步远。
"回去吧。"丹依说。她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但仍然干涩,"这里的事结束了。"
墨云鸿侧过身让出了她面前的路,然后安静地走在她身侧略后半步的位置。
两个人沿着天坛侧面的小路往回走,两侧的柏树在头顶上交织成一片荫蔽,日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细密的碎金。
丹依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
她走过皇城北门的时候日光已经升到了正头顶。
街面上没有人,远处隐约传来的市声隔着几条巷子被风带过来,模糊而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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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自尽的消息传到宫廷的时候,丹依正在静安宫里。
她站在太后寝殿的门口,看着那些宫女太监跪了一院子。
灰蓝色的宫装短褂和素色宫袍在青砖地面上铺成了一大片,没有人抬头看她。
周德已经被甲士从侧廊带走了,被带走的时候,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低着头佝偻着背走过院子里那排跪着的宫女面前时,有人低声抽泣了一下,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拍才继续往前走,然后拐过月洞门被带走了。
丹依跨过寝殿门槛走进去的时候,殿里还残留着一股很淡的檀香气味,混着旧木料和锦缎的微尘气息,闷闷地拢在垂落的纱帘后面。
窗扇关着,日光从半透明的窗纸透进来将整间殿内的陈设照成一片温润的浅金色调。
她走到那幅凤麟地图前面站住了。
丹依低下头看着那幅地图,纸面的颜色比她在暗室中第一次看到时又泛黄了一些,边角被反复触摸过的地方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毛边。
她收回手,殿外院子里偶尔传来宫女低低的啜泣声,和甲士走动时靴底踏在青砖上的短促脚步声,隔着门板传进来的时候被滤得模糊了。
她伸手将那幅凤麟地图从长案上拿起来卷好了。边角有一处被虫蛀过的小洞,她卷的时候恰好避开了那个位置,将地图拢成一只窄长的纸卷,用案角一根旧的红绳系住了。
她将地图抱在臂弯里站了一会儿,殿内的日光从窗纸上安静地照着她的侧影。
然后她转身开始收东西。太后的妆匣还开着,里面的首饰被人翻乱了,几支簪子散乱地搁在桌面上,两枚玉戒指滑进了妆匣的角落。
丹依将那些首饰一件一件地放回原处,白玉簪放在左边的长格里,翡翠镯子放在中间圆形的凹槽里,那串檀木佛珠放在最底层的暗格中。
她将暗格合拢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小卷纸,她取出来展开看了,是她的生平简介,写着"丹依,丹砂四令主之一,永安二年入丹砂总坛……"
丹依将那张纸折好放进了自己的袖中。她正要转身离开,寝殿的门被推开了。
赫连凉音站在门槛上,日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明亮的剪影。
他手里攥着一卷文书,文书的卷轴是明黄色的丝帛质地。他的面色在日光中有些发白,眼睑下方有一层浅浅的青色,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朝中出事了。"赫连凉音走进来,将那卷明黄色文书展开摊在桌面上,"圣上看了天坛事件的奏报之后病势加重了。太医说——"
他停了一瞬,声音压低了半度,"可能撑不过这个月了。"
丹依低头看着桌上那卷展开的文书,上面写着:三皇子赫连离渊,即日起暂停监国之职,落款盖着御玺。
墨迹还是新的,边角有一小处被水渍洇过的痕迹。
"三皇子的监国之位被收回了。"丹依说。
"对。"赫连凉音将文书合拢放在长案边角。他站在丹依面前,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通透。他忽然问了一句,声音带着一种以前不会有的沉静:"丹依,你说——我要是去争那个位置,你们会笑话我吗?"
丹依看着他,从前咋咋呼呼的棱角已经消下去了,下颌线比以前清晰了许多。
茗楼二楼的雅间在午后显得格外安静。
街面的市声从半开的窗扇间渗进来,模糊地浮在空气里,像隔着一层水面听到岸上的动静。
窗台上那盆素心兰已经谢了,只留下几片细长的叶子在秋日的光线下泛着深绿色的光。茶盘里的茶已经换了三巡了,丹依将第四盏茶沏好推到了赫连凉音面前,自己也端了一盏捧在手心里。
赫连凉音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半边面孔照得透亮。
他低头看着茶汤面上薄薄的白汽升起来又散开,没有喝。墨云鸿坐在他对面的圈椅里,手里也端着一盏茶,只是握着杯壁让热度慢慢传上来。
丹依坐在两人之间的另一把椅子上,将赫连凉音的问题重新晾了一遍:"你为什么会想争那个位置?"
赫连凉音抬起头来。他的目光从茶汤面上移开,落在丹依脸上,然后又移到了墨云鸿脸上。
"我母妃死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站在她寝殿门口不敢进去。我当时想的是,如果我以前多学一点东西、多看一点朝堂上的事、多知道一点什么人想要什么,也许我能早点看出有人要害她。也许我能做点什么。"
他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指节微微泛红,"我不想再做那个什么都不会的人了。你之前说'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我等了。我等的时候在想,如果我站到那个位置上,我手里的牌就够多了。我以后想护住谁,就不用等时机了。"
墨云鸿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声音跟平时一样平:"争那个位置不是闹着玩的。你坐上去之后,每天要看的折子比你现在一个月看的都多。你身边的人会变,以前跟你喝酒的人会开始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以前你不放在眼里的人会在你背后布你的局。你扛得住吗?"
赫连凉音抬眼看着墨云鸿,他的目光没有闪避:"我扛不住的事,不是还有你们。"
墨云鸿没有立刻接话。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丹依。
丹依将茶盘往桌角推了推。
"那你打算怎么走下一步?"丹依问。
赫连凉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节奏不快不慢。
他说:"三皇子监国之位被收回之后,朝中会有一段空窗期。我有一个'从没参与过任何夺嫡斗争'的干净底子。"
墨云鸿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你打算用你的干净底子,去做台阶?"
"对。"赫连凉音说,"三皇子倒了之后朝中剩下的势力最怕什么?他们最怕有人清算。没有人有私仇的,比有私仇但能忍住的,更适合做那个'不清算'的人。"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街面上传来一阵叫卖声,拖着长长的尾音从楼下经过又远去了。窗台上那盆素心兰的叶子被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