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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兵变·开幕 祭天大典的 ...

  •   祭天大典的场地位于皇城南郊的天坛。
      坛台是汉白玉砌成的三层高台,每一层都有雕花的栏杆环绕,台面正中央立着一只青铜巨鼎,鼎身刻着日月星辰和山川社稷的纹样。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禁军已经将整座天坛外围围了三层,甲胄在晨光中泛着铁灰色的冷光,长戟的尖顶在灰白的天空下密密地立着,像一排排被插进地里没有收成的铁色庄稼。
      辰时正刻,太后的凤辇从皇城南门缓缓驶入天坛外围。
      凤辇通体朱红描金,车顶四角垂着璎珞流苏,在晨风里轻轻晃荡着。
      辇前十二名宫女提着香炉开道,炉中飘出的白烟被晨风扯成细长的丝线,在天坛上空的灰白色天幕中画出转瞬即逝的纹路。
      丹依站在坛台西侧的仪仗队列里,穿着一身禁军制式的暗灰色甲胄,是墨云鸿昨夜从周昶那里拿到的,尺寸恰好合身。
      甲片比墨云鸿那副轻一些,肩甲覆到颈侧的位置稍微有些空,但混在数百名仪仗兵中不会有人注意到她的身形与旁人不同。
      她将帽檐压低了,目光透过帽沿的阴影锁着坛台中央的青铜鼎和鼎侧那方用来宣读诏书的案台。
      百官已经按品级列队在坛台下方的青砖广场上了。
      文官在左,武将在右,前排是几位尚书的朝服朱紫相间,后排是各寺监的绯绿官袍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
      赫连凉音站在文官队列靠后的位置,穿了一套品级不高的青色常服,他特意换了低调的装束,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但他的目光一直在太后的凤辇和坛台之间来回移动着,手垂在袖中微微攥着什么东西。
      三皇子站在武官队列的最前方。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蟒袍,腰间束着金玉带,脸上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看起来像是一个即将在祭天大典上,承担重要职责的储君应该有的样子。
      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正在无声地叩着腰侧的玉带钩,那是他在紧张时会有的小动作。
      凤辇在天坛入口处停稳了。
      周德弯腰掀开车帘,太后从辇中弯腰走出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绣凤的朝服,袍面上以金线绣着九只展翅的凤,每一只凤的尾羽都延伸出细密的金丝纹路,在晨光中流转着暗沉的光泽。
      她头上戴了一顶金凤冠,冠顶的珠翠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冷润的亮色。
      她走上坛台的每一步都很稳,步伐不紧不慢,像是一步一步地踏着自己早就量过的间距。
      丹依在仪仗队列里微微抬了抬帽檐。她看着太后走到青铜鼎前站定、转过身面朝坛台下百官的背影。
      玄色的袍幅在晨风中微微向后拂动了一下又落回去,肩线挺直,腰背绷着,像一个正在将自己一寸一寸地挺拔到最高处的人。
      丹依看着那个背影,想起静安宫暗室里那盏油灯下的侧影,想起太后按在她腕骨旧疤上的指腹的温度。
      太后在坛台上站定之后,先按仪轨向天地行了三拜礼。
      铜鼎中的祭香燃起三柱,白烟直直地升上去又散在风里。然后她从周德手中接过一卷黄绸。
      那卷黄绸的尺寸和颜色跟丹依烧掉的那卷几乎一模一样,用朱红色的丝线束着。太后将那卷黄绸举过头顶,面朝台下百官高声说了一句:"哀家今日,要以——"
      她的话被一声断喝截断了。
      "慢!"那道声音从台下西侧传来,不高但穿透力极强,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台下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墨云鸿从仪仗队列的缝隙中大步走了出来,他今日穿着那副暗青色的铁甲,肩甲上的铆钉在晨光中泛着点点亮光,腰间短刀的刀鞘随着他的步伐摆动。
      他的身后跟着三十名同样着甲的人,步伐整齐地从队列两侧涌出来,在坛台下方的空地上列成了一个半圆。
      墨云鸿走到坛台正前方十步处站定。他抬头看着高台上的太后,将那卷早就准备好的文书从甲胄侧面的暗袋中取出高高举起。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坛前回荡着,字字清晰:"太后且慢。臣这里有一封密信,静安太后已于八年前病故于行宫。眼前此人——是假冒太后!"
      坛台下的广场上先是一片死寂。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引信一样,低低的议论声从队列后方向前蔓延,像水面的涟漪一层一层地扩散开来。
      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有人攥着笏板的手指指节发白。前排几位尚书的脸色在晨光中迅速由红转白。
      太后在坛台上面容不变,目光越过台下的人海落在墨云鸿身上。
      她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被人当众指控了身份,那种平稳带着一种穿透所有嘈杂直达要害的力度:"小王爷,你在说什么?哀家何时成了假冒之人?你可有证据?"
      墨云鸿没有回答,他侧身让开了半步。
      赫连凉音从文官队列的后面快步走了出来,衣摆的边角随着他的步伐翻飞着。他站在墨云鸿身侧,从袖中取出一叠信纸高高举起。
      "有人证,也有物证!"赫连凉音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可以放出来的力量,在晨光中一字一字地砸在地面上,"这是我母妃锦妃临终前留下的信函,信中明写'慧心背后是静安宫',又写太后与边境将领暗通的书信往来!我母妃因察觉此事而死!"
      太后站在坛台上,看着赫连凉音举着那叠信纸的姿势,她的目光在那叠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微微转动目光落在武官队列最前方的三皇子身上。
      三皇子从武官队列中走了出来。他走到坛台前方站定,在万众瞩目之中抬起了头看着高台上的太后。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像是一段已经在腹中转过无数遍的台词,终于到了说出口的时候:
      "儿臣也有一事相告。太后前日曾以旧信胁迫儿臣,要儿臣在今日保持沉默。那封旧信是儿臣年少时与江湖势力的往来记录——太后以此为要挟,命儿臣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
      坛台下再次陷入一片哗然。
      百官的面色在短短一盏茶的时间里变了数次,有人攥紧了手中的笏板,有人后退了半步想要离身边的人更远一些,有人已经悄悄朝出口的方向挪动了步子。
      太后站在坛台之上看着台下这三个人,墨云鸿、赫连凉音、三皇子。
      三个她以为自己已经全部控制住了的人,此刻正在逐条拆掉她布的防线。她握着那卷黄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声笑很轻,被风托着落在坛台下的人群中像一片羽毛落了地。
      太后直起了背,将手中的黄绸缓缓放回面前的长案上。她的目光越过三皇子、越过赫连凉音、越过墨云鸿,最后落在仪仗队列的某一处。
      丹依站在那里,帽檐压得很低,但太后看了两息之后,目光便没有再移开。
      她收回目光,扫了一眼坛台四周正在慢慢聚拢过来的禁军甲士,那些禁军是她的新统领在今日重新部署过的,此刻正从四面八方向坛台脚下合围。
      太后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手势,禁军立刻拔出了佩刀,刀锋在晨光中反射出一片冷白的光,将坛台下方的百官圈在了刀刃围成的圆弧之内。
      "哀家原本想跟你们好好说话。"太后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仍然平稳而清晰,像是在跟一些没做完功课的孩子讲道理,"你们非要动刀动枪才肯听话。"
      墨云鸿在坛台下没有退。他站在原地,铁甲的肩甲随着他微微侧身的动作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他抬头看着高台上的太后,声音不高但足够传到她耳中:"太后真的确定这些人听令于你吗?"
      太后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度,在那双老练的眼睛里,墨云鸿的面孔正被一层一层地拆解着。
      她微微偏头对周德说了一句:"传令。"
      周德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举过头顶。那令牌在晨光中泛着铜锈的暗绿色,是太后自己的令符。
      他朝着坛台下方禁军阵列的方向,做了三次挥举。
      没有人动。
      禁军甲士的阵列仍然保持着拔刀后的合围姿态,但刀刃的方向对着的是坛台,不是台下百官。
      最前排的校尉从队列中抬头看了看周德手中的令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刀,然后做了一个让太后的表情第一次出现变化的动作。
      他收刀入鞘,后退了一步。
      一步之后,后续的阵列开始逐排收刀、逐排后退。
      合围的圈子在晨光中一层一层地向外松开,像一朵被人从中心开始向外掰开的铁灰色的花。
      太后的新任统领从队列中被人架了出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出了阵列。
      太后站在坛台上,看着自己的禁军在几个呼吸之间散去了合围的阵型。
      她的目光从那些后退的甲士身上收回来,落在墨云鸿脸上。
      "你换了我的人。"
      "是。"墨云鸿说,"副统领的任令上盖的,是兵部的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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