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赋：卿邪》墨尔颖逸

34、遗诏之争 两个时辰后

　　两个时辰后天还黑着，两人已经策马出了京城北门。丹依换了身利落的黑色短衣，头发束得紧紧的。墨云鸿骑马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两匹马沿着官道向北，疾驰了约莫半个时辰后转入了一条岔道，岔道越来越窄，路面从碎石变成了夯土又变成了杂草丛生的荒径。
　　凤麟旧都在京城西北方向，骑马大约需要三个多时辰。
　　丹依坐在颠簸的马背上，童年记忆中的凤麟皇城在脑海里一帧一帧地浮现出来。
　　宫门前的石狮子、城门内侧的砖雕、穿过三道宫门才能看到的丹阳殿金瓦覆顶的飞檐。她离开那年八岁，很多细节已经模糊了，但丹阳殿的位置她记得。
　　那是最高的那处殿宇，建在皇城中央偏北的高台上，四面有汉白玉的围栏，站在围栏边能看见整座皇城的屋脊在脚下铺展开来。
　　天边泛出微光的时候，他们在路边的废弃驿站停下来歇了一炷香，给马喂了些水和干草。
　　丹依坐在驿站门前的石阶上咬了一块干饼，咀嚼的时候目光落在前方地平线上渐渐清晰起来的山影轮廓上。
　　凤麟旧都在那些山影之后，翻过前面那道梁就到了。
　　墨云鸿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也掰了一块干饼慢慢嚼着。
　　两人沉默地吃完了那顿简单的早食，然后重新上马赶路。
　　日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将山谷间的一切都镀上了淡淡的金粉色。丹依勒住马缰，在山梁顶上停了下来，目光落向山谷中央那片辽阔的废墟。
　　凤麟旧都。
　　城墙还在，但大半已经坍塌了，只剩下几段残垣断壁立着，像一排排被磨掉了牙齿的旧齿。
　　城门没有了，只有两堆高矮不一的碎石，堆在原来的门洞位置两侧。
　　城墙内部的建筑基本都被焚毁过了，只剩下灰褐色的地基和偶尔冒出来的半截石柱。
　　四面的汉白玉围栏碎了大半，但台基本身的轮廓还在。
　　丹阳殿。
　　丹依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山梁上一棵枯树的枝干上。
　　晨风从山谷深处吹上来，带着尘土和干草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时有些凉。
　　墨云鸿在她身后下马，也看了一会儿那片废墟的方向。他没有催她，只是站在她旁边安静地等着。
　　过了大约十几息，丹依迈步朝山下走去。
　　她走到丹阳殿台基下面的时候停了一下。台基比周围的地面高出大约两丈，台阶的石板大部分碎裂了，但还有几条勉强能走。
　　她绕到台基北面，在一处被倒塌的廊柱和碎砖堵住的角落蹲了下来。
　　这处角落她从外面看的时候，与周围没有区别，都是碎石、碎砖、野草和积年的灰尘。但她记得这里有一块活动的青石板。
　　她用手拨开表面的碎砖和尘土，青石板还在原来的位置上，表面覆了一层厚厚的灰。
　　她加了几分力气将石板掀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方形洞口。
　　一股陈腐的、干燥的灰土气息从洞口涌出来，带着一种封存了很多年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沉寂的味道。
　　墨云鸿在她旁边蹲下来，将手中的火折子吹亮往洞口照了照。
　　里面是一条窄窄的石阶，向下转了半圈，大约两丈深。洞壁是砖砌的，保存得比上面的建筑好得多，砖缝间的灰泥还没有完全粉化。
　　墨云鸿提着一盏从驿站拿的旧油灯，火光照着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下延伸。走到最底层时，脚尖踢到了什么，一只铜箱的边角。
　　丹依蹲下来将油灯凑近，铜箱约莫两尺见方，通体是暗铜色的，表面没有太多锈蚀，只有边角处生出几片浅绿色的铜绿。
　　箱盖上面有一道锁扣，锁扣的中央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丹依将油灯凑得更近了一些，辨认出了那行字的内容——
　　"非凤麟血脉不可启。"
　　这行字旁边还有一道更浅的刻痕，像是一枚印章压上去的印记，纹路模糊了大半，但还能看出是一个花体的"曦"字。
　　她父亲的名讳。
　　这口箱子是她父亲亲手封存的。
　　丹依将油灯递给墨云鸿，从腰间取出一枚银针。她没有犹豫，用针尖刺破了左手中指的指腹，一滴鲜红的血珠从破口处渗了出来。
　　她将指尖按在那行字的凹槽上，让血珠沿着刻痕的纹路缓缓地渗进去。
　　铜锁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响。锁扣弹开了。
　　丹依将铜箱盖慢慢掀起。
　　箱子里铺着一层褪了色的锦缎，锦缎上面只放着一卷黄绸，卷得齐整，用一根朱红色的丝线束着。
　　她将那卷黄绸取出来解开丝线展开，绸面的质地柔软而厚重，光泽微微泛旧了，但墨迹保存得极好，一笔一划都清晰如新。
　　她展开那卷黄绸从头看到尾。
　　油灯的光不够亮，她需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每一个字。随着她一行一行地往下看，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变慢了。
　　遗诏比大令主描述的更惊人。
　　太祖曾在六国见证下，与南周立下盟约，两国休战百年。
　　太祖在遗诏中写明："若南周背弃盟约，凤麟子孙可凭此诏，联合六国，共同讨伐南周。"
　　太祖当时已经预见了凤麟灭国的可能。
　　丹依将黄绸卷好重新用朱红丝线束住，她握着那卷绸子，将它背在背上。
　　"走。"她将铜箱盖好，提着油灯转身朝石阶走去。
　　墨云鸿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石阶往上走。回到地面时丹依弯腰将那块青石板重新合拢，拨了些碎砖和尘土盖上去做遮掩。
　　她直起身来正要转身离开，脚步忽然僵住了。
　　台基下面的废墟里，有大批人马正在从东西两侧向丹阳殿台基围拢过来。
　　几十个人已经将丹阳殿台基围了半圈，而且人数还在增加。
　　队伍的正前方有一顶小轿。
　　轿帘掀开了，一个人从轿中弯腰走出来，穿宝蓝色的锦袍，左臂用白布吊在胸前。他的脸在火把光里显出明暗交错的轮廓。
　　三皇子赫连离渊。
　　他站在队伍的最前方，仰头看着丹阳殿台基的方向。
　　他旁边的一个幕僚朝他耳语了什么，三皇子微微点头，然后抬步朝台基的方向走了两步。
　　丹依站在台基北侧那处残墙的阴影里。她的手指已经按在了袖中的银针上，但她的目光越过三皇子的肩膀扫了一圈。
　　至少有六十人，甲胄精良，刀枪在手，阵型严整。
　　墨云鸿的声音从她身后极近的地方传来，压到了只有她能听见的响度："你往后退。从台基西侧那道矮墙翻过去。我挡他们一会儿。"
　　丹依的目光一直锁着三皇子："六十个人。你挡不住。"
　　"不需要挡多久。"墨云鸿的声音仍然平稳，但比平时更短促了一些，"你翻过去之后往北跑，那边的废墟地形复杂，他们追不快。我们回弈王府汇合。"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已经向前迈了一步。
　　三皇子的人立刻警觉起来，前排的护卫横刀护在了三皇子面前。
　　墨云鸿高声说："殿下！弈王府墨云鸿在此——"
　　他顿了顿，声音比方才又高了半分："不知殿下带兵包围此处所为何事？"
　　三皇子眯起了眼，他挥手让护卫让开一条路，自己朝前走了两步打量着墨云鸿。
　　三皇子开口说："小王爷，本王没记错的话，查凤麟旧部是本王领的差事，弈王府何时领了这份差？"
　　墨云鸿的面色纹丝未变，他朝三皇子微微躬身，"边洲那边有两处旧库的账目对不上，臣顺着那条线查到了这里。殿下若觉得臣越权了，臣可以当着殿下的面，把这台基下翻一遍，发现什么全都移交给殿下处理。"
　　三皇子盯着他看了几息。
　　墨云鸿是弈王府的世子，他不能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将弈王府世子当众扣留。
　　"小王爷辛苦。"三皇子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墨云鸿的眼睛，"既如此，小王爷自去忙吧。"
　　墨云鸿躬了躬身，转身朝外走去，步伐从容不迫，甚至还停了一下，回头朝三皇子拱了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