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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三方棋 弈王府书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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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王府书房的灯亮了整夜。
丹依回来的时候戌时已经过了大半。
墨云鸿在书案后面摊开了一张大号的京城舆图,用朱砂笔标了三处点:太子府、三皇子别院、茗楼总店。
三点之间用墨线连了三条边,构成一个不规整的三角形。
墨云鸿抬头,将朱砂笔搁下,靠回椅背。
"三皇子府的女眷出现在茗楼,说明茗楼作为你的据点在太子和三皇子那里都已经不是秘密了。"墨云鸿的声音有些哑,大约是从周昶离开后一直在处理各种消息,"但耳坠沾了血——如果只是来探查,不会带血。那滴血要么是耳坠主人自己的,要么是她在茗楼里撞见了什么人,发生了冲突。"
丹依在书案另一侧坐下来。她将白天轻罗查到的信息,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才开口:"我让轻罗查了最近三天出入茗楼总店的陌生面孔。前天晚上有一个戴帷帽的女人在大堂靠门的位置坐了一刻钟,只要了一壶白水,没喝就走了。身形不高,走路时左脚微跛。跟我们在废宅外看到的灰衣妇人对得上。"
"姜慧。"墨云鸿说,"姜慧去过茗楼。"
"前天晚上她在茗楼大堂坐了一刻钟。然后昨天白天三皇子府的女眷在二楼雅间留下了一枚沾血的耳坠。"丹依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时间对得上。姜慧在茗楼大堂坐着的时候,三皇子府的人也许就在二楼。她们可能撞见了。姜慧认出了三皇子的人,或者三皇子的人认出了姜慧。"
墨云鸿沉默了片刻,说:"三皇子的人发现姜慧还活着。姜慧从锦妃宫里'病故'之后出现在茗楼——这说明姜慧背后的人在茗楼有联络。三皇子的人查到了这条线,然后跟姜慧碰了面。"
"如果三皇子知道姜慧是太后的人,他会怎么做?"
"他会利用这件事。"墨云鸿将剩下的半块核桃酥放回碟子里,"三皇子现在最忌惮的是太子。他查到太后的人跟姜慧有关,而姜慧跟锦妃、跟七皇子娶陈婉那件事有关——他会把这条线收起来,留到秋猎前后,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抛出来。"
丹依的目光落在舆图上三个朱砂点之间的那条墨线上。
她看了几息,然后伸手从笔架上取了一杆干笔,将墨云鸿画的墨线从中间截断,画了一条新的线绕过了太子府直接连到了三皇子别院。
"如果让三皇子觉得太子已经动了杀心呢?"丹依说,"如果让三皇子以为太子要在秋猎时对弈王不利,三皇子会不会出手拦?"
墨云鸿看着她画的那条新线。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他的表情是一种沉静的专注,像在看一盘棋忽然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变化。
他说:"三皇子现在跟太子争的就是'谁能让弈王府倒向自己'。如果让三皇子知道太子已经对弈王动了手,三皇子会慌。他慌了的反应不是退,而是抢。"
"对。他会抢在太子之前做点什么。如果他以为太子要在秋猎时对弈王动手,他就会提前布置人手保护弈王,或者在朝中放出风声让太子投鼠忌器。不管哪一种,他和太子之间的对峙都会提前公开化。"
墨云鸿看着丹依。烛火在两人之间跃动着,书案上的舆图被灯光照得线条分明。
他问了一句他一直想问的话,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日常的事:"你在丹砂做了多久?"
"八年。"丹依回答,"从凤麟灭国那年算起。那年我九岁,入丹砂做了最外围的传信。后来被大令主提拔起来,做了情报口的人。竹礼教我看账、分辨消息的真假。轻罗是我从最底层带出来的。"
"反间的事我来操作。"墨云鸿说,"我在三皇子府里有线,三条。一条是书房外的小厮,一条是门房的副手,还有一条——"他顿了一下,"是三皇子侧妃身边的丫鬟。那枚耳坠的制式是侧妃房里的,如果三皇子府的女眷确实来过茗楼,我可以让那条线的人确认一下来的人是谁,顺便放一点风声出去。"
"风声的内容是什么?"
"太子在边洲布了人。太子准备在秋猎时让弈王'回不去'。这两条消息分开送,让三皇子自己拼出'太子要杀弈王'这个结论。"
丹依微微点头。她将舆图上那条新画的线又描了一遍,笔尖落下时很轻,只是一道细线。
她把笔放回架上,抬头看墨云鸿的时候,窗外刚好有一阵夜风穿堂而过,把灯焰吹得偏了偏,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晃。
丹依开口,"她这些年布的人,姜慧、王伯、周德。我姑姑不会做没有目的的事。她一定有下一步。"
墨云鸿没有说话,让她继续说。
"第二,竹礼知道姜慧活着,他在追她的行踪,想从姜慧身上找到长公主的藏身处。"
"第三呢?"
丹依顿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瞬,像是在整理措辞。
她说:"茗楼密室里有一批旧档。我昨天翻的时候发现有几册被人动过的痕迹,密室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我手里,一把在轻罗手里。"
"你在怀疑轻罗?"
"我不知道。"丹依诚实地说,"轻罗跟了我六年。如果她要背叛,她有很多机会。但密室被动的这件事跟竹礼的信、跟姜慧出现在茗楼、跟三皇子府的女眷出现在茗楼,所有这些事都挤在了同一个三天里。我不能不想。"
墨云鸿看着她,:"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去查。密室的旧档里应该有竹礼留下的其他线索。竹礼走之前在总坛待过一阵,他离开总坛之前一定留了一些东西。陈青是他在京城的暗桩,但如果他留了别的东西在茗楼里,他需要有人替他收着。那个人也许是轻罗,也许不是。我要回茗楼一趟,今晚就去。"
丹依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着他,"你那个'反间'的事,什么时候开始放风声?"
"明天。三十个人全部入城之后,再放。"
"好。"丹依推门出去了。夜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廊下的灯被吹得晃了晃。
她穿过院子时脚步很快,衣摆带起的风把路边一株矮冬青的叶子掀得簌簌响了一声。
茗楼总店已经打烊了。大堂里的灯全部熄了,只有柜台后面账房的小窗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丹依从后门进去时看见轻罗正伏在桌上写字,烛火把她的侧脸照得暖融融的,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轻罗抬头看见丹依进来,放下笔站了起来:"令主,这么晚了——"
"我来查个东西。"丹依的声音很平,"密室的旧档里,凤麟旧档那一排,第三格,有一本蓝色封皮的册子。你最近动过那本册子吗?"
轻罗的目光没有闪避,但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才开口:"三天前我动过。竹礼令主走之前留了一封信在那本册子里面夹着,让我收好等你来取。但我放回去之后没有把册子归到原来的位置。是这件事吗?"
丹依看着她的眼睛。轻罗的眼睛很亮,里面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只有一种被盘问了之后的微微紧张。
她说:"那封信呢?"
轻罗转身走到博古架前,从第三格那本蓝色封面的册子里,抽出一封信递了过来。信封是素白麻纸,没有落款,火漆封口上压着竹礼惯用的竹叶纹印。
丹依接过来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了一行字:"姜慧出宫后被转移至城西废宅。废宅东耳房地下一间密室。王伯、姜慧同住。另有他人出入,身份不详。竹礼留。"
丹依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
她看着轻罗,问了一句:"你看了信的内容之后,为什么没有立刻给我?"
轻罗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一些,但很稳:"因为竹礼令主信尾的附注写着'待令主主动来查时再给,勿主动递送'。竹礼令主说他会在这几天之内联系您,让我等一等。"
丹依看着轻罗垂下的睫毛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心里那根怀疑的线松了半寸,但毕竟没有完全松开。
她说:"那本蓝色册子的折角是谁弄的?"
"我不知道。"轻罗抬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外,"那本册子我取了信之后就放回去了。令主说的折角和卷边,我没有动过。"
丹依看着她的眼睛,转身走向密室入口,推开博古架走了下去。蓝色的旧档册子还横在第三格架子上,她抽出来翻了一遍。除此之外她留的那道暗记确实还在,一根极细的丝线夹在书脊的缝隙里,完好无损。
不是轻罗。
那就意味着除了轻罗之外,还有一个人进过这间密室。
那个人知道密室的入口,知道博古架上第七只青瓷瓶底的暗钮,还知道如何在翻完旧档之后把所有东西恢复成原样。
丹依站在密室的长案前,油灯的光将她的影子投在背后的书架上。
她看着那本蓝色册子横放在第三格的样子,脑中把所有可能接触到密室钥匙的人过了一遍。
轻罗有一把,她有一把,大令主那里有一把备用钥匙,但大令主远在总坛。
墨尘!
墨尘有办法拿到那把备用钥匙。
她将册子放回架子上,关好密室的门从账房走了出来。
轻罗还站在博古架旁边,手里端着一盏新沏的热茶。
她看见丹依出来便将茶盏递了过去,丹依接过茶盏握在手里,温热的杯壁贴着她的掌心。
"轻罗,"丹依说,"竹礼说这几天会联系我。如果他联系我的话,你让他去城东同仁巷那家当铺。我在那里等他。"
轻罗点了点头:"好。"
丹依端着茶盏走出了茗楼后门。
夜风迎面扑来,将她手中的茶盏吹得冒出一线白汽又散了。
她站在后门外的巷子里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月亮藏在后面透出模糊的光晕,像隔了一层磨砂的琉璃。
她把茶盏放在墙根下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然后快步朝弈王府的方向走去。
推门进弈王府的时候,瑞园书房的灯还亮着。
墨云鸿大约还没睡。她站在月洞门下望着那扇透出暖光的窗户站了两息,然后转身回了东厢。
她推门进去时,一阵极其淡薄的气味从屋里飘过来。
那气味极淡,像是什么东西燃烧过后残留在空气中的余烬味,混在夜风里几乎闻不出来。但丹依在门槛外停了一步。
她今天出门前没有在屋里烧过任何东西。
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跨进门槛。
空气中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告诉她,有人来过。
同一个晚上,茗楼的密室和她的东厢都被人翻过了。翻东厢的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她甚至不能确定那个人还在不在弈王府里。而翻密室的人留下的线索是,那本蓝皮册子的折角被人动过。
丹依在黑暗中攥紧了袖中的凤羽令。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张网的中间,四周的线一根一根地被拉紧了。拉线的人她看不见,但那些线传来的震动越来越清晰。
线网正在一寸一寸地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