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东风（欠东风第二部）》镜台尘

61、入瓮

　　一夜好眠，第二天的精神就显得不一般的好起来，在院子里打了一圈太极，喂了两群小鸟，正抖擞的打算撩起袖子对付旁边积了几天的“欠债”时，便听到下人来报，说小憷颌“君驾临门”。

　　我从不认为小憷颌会满足于昨天那一场毫无成就的“君民同欢”，也从不敢想他会就此乖乖放弃，事实上，如果他是这么容易打发的话，这两年来就不会有一批又一批面目不同的人过来充当“恩客”，也不会有他今天亲自屈尊降贵的草堂行。

　　对他的再度来访，我即在意料之中，又还是颇觉得有些头痛，等恭敬的把他——把当今天子，英明的彭栎皇帝陛下迎进厅堂的时候，一早上的好精神就这样非常突兀的跟着满室的阳光退却。

　　看着他一派悠闲的从客厅一路参观到我的书房，再在我的办公重地一路旁若无人的把玩起房间里桌案上的摆设，却绝口不提，甚至并不转过来看我一眼的时候，我的心里就比平时更生出十二万分的警惕，但是无论我怎么镇定，他都比我更泰然，无论我怎么沉默，他都比我更漫不经心。

　　如果这份耐性不是用来对付我，我也许就会忍不住赞叹了！

　　“苏爱卿…”终于，在沉默的，微笑的，将近两个时辰神定气闲得参观和把玩之后，年轻的皇帝陛下施施然的抓了一块黄石的镇纸在手上，走到我平时完全当摆设用的那张长形圆角红木而笨重厚实的书案旁，手一抖就“哗”的铺开了长宣纸，
　　“你来，替朕磨墨…”

　　他说话的时候，头微微的低着，明黄的领子里露出白皙的，依旧稍显单薄的优美脖颈，然而一抖宣纸后那肃静沉稳的姿势，却像极了当年另一个故人…
　　“苏爱卿…？”

　　我微微在心底一叹，恭敬的低头，“臣遵旨！”走向案桌后，视线垂落着无声的磨墨，墨是上等无香黑玉，摆在案上三年，灰尘不粘，却也是寂寞的美人儿无眼赏看。如今，终于一展所长，虽然以后将再不能回复最初的完整修长，甚至要一寸寸粉身碎骨，但与它来说，这才是墨存在的价值，和荣耀…

　　“苏爱卿，你说我在这幅纸上写什么好呢？…”

　　我微微垂首，眼光落在研磨下细细转着涟漪圈儿的浓汁上，“陛下随兴就好…”

　　“随兴么？”
　　纵使垂着头，眼角的余光仍然能看到他秀美的手执笔过来湮染了墨汁，提起了半天，又慢慢的放了下来
　　“苏爱卿，这笔若是真的落下去，关乎的便是两条人命，爱卿所说的随兴，朕却无论如何做不到…”
　　“……”
　　他微微的叹了一口气，抬起手腕在空中甩了两圈，才道，“苏爱卿，你听过‘点天灯’吧！”

　　“点天灯？”无论我再如何试图装聋作哑，听到这三个字仍然忍不住悚然一惊，低呼着抬起头来。

　　小憷颌看着我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眼中确有微微得光一闪而逝，“昨天朕不胜酒力，一时将那件离奇的案子作了席间笑谈，不过这案子实在是自彭栎立国以来闻所未闻，事实上，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令我很头痛，”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他那双曾经清澈见底而今却细细锐利了的双眸静静的看住了我，“本来不过是一桩普通得情事，但永泉州州府和隶属礼法的文司黄侍郎搬出了开国先祖的祖训，力荐此事极伤风化，若不从严治罪不但诬蔑祖先，甚至动摇国本，这么搬般弄弄下来，便是群臣力请用重典‘教化’顽愚，若是他们再冥顽不灵，便要‘点天灯’以正纲纪，示万民…”

　　“不必要这么严重吧！这种事…”我听了吓一跳，忍不住脱口而出道。
　　小憷颌摇摇头，“风俗纲纪的事情，说大不大，但一旦闹大就能闹到个大过天去，我又何尝不知道这次是有人借题发挥，弄出这事情来得是萧丞的二儿子，黄侍郎向来是窦国侯那一派的，自然找到机会猛踩主子的对头不肯罢休，但是这事牵扯到先皇祖祖训，又有违四国延续了几百年的风俗…唉，那个萧二公子也是个人物，听说当年就不愿好生做他的贵公子，却不顾人枉议的去临城里开了个牌楼，可见若不是这样的人，也做不出这样惊世骇俗的事…”

　　我听不进他话里那一套官场的厚黑污糟，反正这些勾心斗角的我一听就犯头晕， = =，只是无论怎么听，那个萧二公子都是个极不俗的人物，其实昨天听小憷颌说那算的上“千古奇案”的时候，我就已经忍不住对这兄弟起了一点好感和恻隐之心，只不过生生记得提醒克制自己，如今却再也忍不住道，“陛下明鉴，既然知道是有人借题发挥，自然要更小心斟酌，依草民看，那个萧二公子才算得上是个真正至情至性的…”

　　“呵呵…”他弹了弹手指，若有似无的微微笑着睨了我一眼，“朕也觉得，那个萧二公子真是个痴情又死心眼的人，倒是和当年的苏爱卿不相上下…若是真把他点了天灯，朕却也于心不忍…”

　　我咬了咬牙，紧紧地闭上嘴巴，不再说话。

　　却已经是迟了。

　　“苏爱卿…”皇帝陛下从案桌后几步走了出来，悠然的把手背到身后站定在我眼前，脸露微笑，“我这次特地跑这一趟，就是因为始终不能拿定主意，那萧二被关在永泉的大牢里也很有些日子了，我却是想去看他一看，爱卿意下如何…”

　　“……”

　　见我不答，小憷颌从容的笑了笑，“这天灯点不点的着，看来还要看萧二他们的造化了…”

　　牙齿咬了又紧了三分，我忍不住暗骂，苏昱阿苏昱，你自以为三年修身养性终于今非昔比，结果到头来连一个当年软软糯糯小孩子都不敌…明知道自己这次终于一步步踏进他的网里，冷静理智却再力不从心。

　　罢罢罢，若是惜之知道我为了做缩头乌龟变得毫无血性见死不救，大概会一怒之下休了我，既然躲不过，不如变客为主，大大方方反将他一军，你请君，我就入瓮！

　　主意打定，我抬起脸来，正对向小憷颌的目光自先坦坦荡荡的笑起来，“陛下既然抬举当年的苏昱和如今的萧二少不相上下，苏昱如果不陪着陛下同去探一探这大牢，便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了…”

　　“噢…”小憷颌看看我，带着笑得双眼渐渐流露出兴味满溢的光芒，“你的意思是，你也要同去？”
　　“陛下的用意不正是如此么？”我故意笑得露出些许无奈，“苏昱那点计量又怎么及得上陛下的深思熟虑…”

　　年轻的皇帝闻言终于第一次欣然而笑，神色中有挑战的兴味，更有志在必得的狡黠，只声音仍然镇定自持，“既然如此，爱卿赶快整理打点一下，三刻之后我们马上就启程…”

　　我看着他脸上不由自主终于流露出来的一丝真性情，心里一时不知是喜是涩，脸上却只是平平静静的道，“其实也不必打点什么，草民只有一件不情之请，希望陛下开恩…”说着，我便行大礼重重的一跪叩首到底。

　　“什么事？朕允了你便是，何必行此大礼…”许是真情流露，这一次，他却是下意识的立刻就伸了手来拉我…我却用力执拗的把头结结实实碰在地上弄出一声好大的声响之后，才抬起来道，“草民谢陛下隆恩，谢陛下允草民偕草民最重要的宝贝同赴永泉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