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不见旧桃花》孤舟万重山

3、朝夕汲灵 小桃潜心苦

　　暮色彻底吞没整座静空山，薄薄白雾顺着山谷缓缓漫上来，包裹住整片桃林山坳。
　　自那日布衣少年离去之后，这株初开灵智的小桃树，便日日守着心底那一点念想，不再像从前那般浑噩度日。白日迎着烈日舒展枝叶，夜里承接月色清辉，拼尽全力吸纳山间游离的灵气，笨拙又执拗地打磨自身灵根。
　　一旁丛生的白芨，依旧日日相伴左右。先前他只把这株特殊的小桃树当作同族晚辈照看，见她一门心思惦记山下匆匆一瞥的凡人，日复一日埋头苦修，便想着，该给她取一个名字。
　　夜风轻轻卷过粉色桃叶，小桃树正借着晚风，遥遥望着山道的方向。白芨化作一缕浅淡虚影，静静立在桃干之下，温润的灵音顺着清风，送到她的灵识之中。
　　“你已经彻底挣脱草木愚钝，有了自己的心念，总不能一直被唤作小桃树。往后长久相伴，我给你起个名字，如何？”整株桃树轻轻颤动枝叶，满是懵懂好奇，灵息柔柔飘出，算作应允。
　　白芨望着满枝温润粉嫩的花叶，又想着她日后注定要奔赴山河、四处寻觅，斟酌许久，缓缓开口
　　“便叫你含笙吧。”
　　“含是心怀藏纳，笙是山间清乐。你生于空山，心怀一念，本该伴着山野清风安然度日。”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无名无姓的山野桃树，世间有了第一个名字——含笙。
　　初生的灵心细细描摹这两个字，一遍遍在心底默念，欢喜得整片枝叶都泛起淡淡的柔光。她以灵息轻轻问询，借着风，小心翼翼反问：那你呢？长久陪着我，你也应当有自己的名字。
　　白芨微微一怔，千百年来，他独自在空山修行，从来不在意名号称谓。被小桃树认真一问，便顺着心意作答：“我本是山野白芨丛生，便叫芨尘。草木落于凡尘，世间万般风尘，大抵便是如此。”
　　至此，二人正式拥有姓名。
　　含笙扎根泥土，无法移步，只能靠着枝叶摇晃、灵息流转和芨尘交谈。得了名字，她心里格外踏实，往后再不是孤零零一株没有归属的树了。接下来漫长时日里，芨尘开始一点点教导含笙草木灵修行的门道。白日朝阳初升之时，引导她吸纳旭日初生的温润阳气，滋养桃树本体的根脉；待到夜深月满，又教她收拢月华露水，沉淀躁动的灵识。
　　含笙学得格外认真，每一次吐纳灵气，心里都只有一个简单纯粹的目标：早点变强，挣脱扎根泥土的束缚，走到山外，再见到那个在树荫下小憩过的少年。
　　很多个白日，只要听见山林深处传来一点点细碎动静，哪怕只是飞鸟振翅、野鹿踏过落叶，含笙都会立刻绷紧枝桠，满心期待地朝着山口张望，可每一次，迎来的都是落空。几次失望过后，她心底的执念不但没有变淡，反而愈发厚重。
　　闲暇无事，芨尘便坐在桃树底下，同懵懂无知的含笙细说人间百态。
　　含笙以枝叶轻摇发问，灵息软软飘荡：凡尘里的普通人，每日都在做什么？他们也会日日看着一座大山发呆吗？
　　芨尘耐心讲解，山下村落里的寻常农户，春日播种耕田，夏日进山采摘野菜野果，秋日收割庄稼，冬日闭门守着炉火过冬。一辈子困在一方乡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辈子安稳平淡，眼界仅仅局限在自家田亩与小小村落之间。
　　“那日来此处歇脚的少年，便是这般凡人。”芨尘轻声说道，“凡人寿命十分短暂，短短数十年光阴，从垂髫孩童走到白发暮年，转瞬即逝。于我们草木灵而言，短短百年，不过是闭目小憩一场。”
　　含笙全然听不懂衰老、逝去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只执着地传递灵息：若是他老了，我修成人身之后，还能认出他吗？
　　芨尘望着她纯粹不含一丝杂质的灵核，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忧虑，却没办法给出确切答复，只能轻声劝慰：“空山万古安稳，你若是留在此处修行，岁岁长青，永无凋零烦恼。红尘之中，遍地都是求而不得的愁苦，何必执着于偶然一眼的相逢？”
　　可无论怎么劝解，含笙始终不肯动摇。在她刚刚睁开灵识的第一眼，全世界就只剩下那个少年，安稳空山再好，也填补不了心底空荡荡的期盼。
　　修行一日日推进，时序由盛夏慢慢踏入初秋。山间暑气褪去，清晨时常起一层薄薄凉雾，含笙的灵息越来越稳固，扎根深山的庞大根系，积攒了充足的灵气，距离脱开本体、化为人形，已经越来越近。
　　平日里，芨尘偶尔会敏锐察觉到，天地间总有一缕若有若无的视线，轻飘飘扫过这座山坳，来得莫名，去得也仓促。他仔细推演空山自身的地气运转，反复查看周遭草木灵气流动，完全找不出异样的源头，只觉得整件事从含笙开窍开始，处处太过凑巧，心里隐隐不安，却完全全找不到源头。
　　一日清晨，秋风漫卷，一缕淡淡的烟火气息，顺着山谷长风，悠悠飘进静空山深处。那是山下村落家家户户生火做饭，炊烟升腾起来的味道。
　　扎根原地的含笙瞬间剧烈震颤起来，满树粉色叶片簌簌晃动，拼命朝着烟火飘来的方向舒展枝桠，灵息躁动不已，满心都是对山下红尘的热切向往。
　　芨尘静静立在桃树下，看着一心奔赴凡尘的含笙，默然不语。
　　他清楚地明白，眼前这株名叫含笙的桃花灵，心早就彻底飞出了空山，再也收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