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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禁足 一夜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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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深宫,风沉夜寂。
萧珩自御书房归来时,夜色已深,整条宫道灯火稀疏,暗影重重。
他踏入桃熙院的那一刻,所有从帝王身前带回的沉重、威严、压迫,尽数被他敛于心底。眼底沉冷褪去,只剩一如既往的温柔安稳,不愿让半点皇权寒意惊扰窗内静待的人。
含笙并未安寝。
窗棂半开,烛火摇曳,她静坐案前,安静等他归来。
无需多问,无需多言。
只看他眼底深处压着的那层疲惫与凝重,便知昨夜御书房一番对话,从无真正的风平浪静。帝王没有强行逼迫他遣走含笙,可内里的权衡与筹谋,远没有表面看上去简单。
“怎么还未睡?”萧珩走近,声音温软,抬手替她合上窗扇,隔绝夜半寒凉,“夜深露重,不必为我等候。”
含笙抬眸望他,轻声道:“你未归,我睡不着。”
短短一语,朴素直白,稳稳熨平萧珩整夜紧绷的心弦。
他垂眸看着她清宁恬淡的眉眼,心底酸涩翻涌。
他从前前路坦荡,无牵无挂,立于储位之上,进退自如,荣辱不惊。可自遇她之后,他第一次体会到何为牵绊,何为软肋,何为甘愿为一人承受万千非议。
“无事。”萧珩轻轻安抚,语气从容,刻意淡化潜藏的危机,“只是例行问询,已然办妥,往后暂且不必忧心。”
他习惯性替她挡尽风雨,想让她安居这座桃源小院,不问宫外沧桑、朝堂险恶。
含笙静静听着,不曾戳破他的遮掩,只是轻轻点头。
她懂他的苦心,便顺着他,守好眼前片刻安稳。
可心底深处,早已澄澈清明。
朝野暗流汹涌,一纸口头默许,压不住各方伺机而动的野心。
翌日破晓,天刚蒙蒙泛白,整座皇城尚未完全苏醒,朝堂的暗流已然彻底汹涌成势。
早朝钟声未落,文武百官列队入朝,气氛较之往日肃穆百倍。
三皇子萧睿昨夜连夜联络党派朝臣、宗室老臣,串联人脉,蓄势一夜,只为今日彻底发难。在一众觊觎储位之人眼中,昨日帝王没有降罪萧珩,便是一时犹豫,是绝佳的突破口。
金銮殿上,庄严肃穆,鸦雀无声。
不等帝王开口理政,首位老臣率先出列,手持奏折,躬身长拜,声线沉稳洪亮,响彻整座大殿。
“臣,有本启奏。”
一纸奏折,字字恳切,句句为公。
开篇便直指东宫隐患,言大皇子近纳无名女子,无根无底,来历不明,久居东宫禁地,乱规制,逾礼法,引朝野流言,惑市井视听。
储君者,国之根本,当清心寡欲,端身正德,为天下表率。
如今私蓄异女,沉溺私情,是为不端;纵容流言,不避嫌疑,是为不谨;身居储位而失分寸,是为不配。
恳请陛下,下旨彻查女子来历,移出东宫,肃正储君心性,规整皇家礼法,以安天下人心。
奏折落地,声声掷地。
紧接着,数十名朝臣接连出列,手持联名奏折,躬身附议。
文臣清流、宗室长老、皇子党派前所未有地达成一致。
无人再顾及大皇子往日贤名,无人再念及旧日情分。
所有人都看准了这一次的破绽,想要借此事削弱东宫,伺机撼动储君根基。
一时之间,满朝文武,半数上疏。
百疏成势,风雨倾朝。
偌大金銮殿,尽是劝废、劝逐、严查、肃正之声。
声势浩大,铺天盖地,仿佛已然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萧珩立于储君之位,身姿挺拔端方,面色平静无波。
立于满朝声讨之中,孤身一人,面对百臣诘难。
耳边尽是规整大义、礼法纲常、天下社稷的堂皇说辞。
句句为国,字字为公,实则字字诛心。
他们攻不倒他的品性,攻不倒他处理政务的能力,便只能攻他的情,攻他唯一的软肋。
帝王端坐龙椅,目光沉沉扫过满朝文武,扫过遍地奏折,最终落在风口浪尖,依旧神色未乱的长子身上。
殿内人声渐渐停歇,落针可闻。
良久,帝王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皇权威严。
“众卿所言,看似合乎礼法。”
一句话落下,不少朝臣面露喜色,只当陛下认同众人劝谏。
可帝王话锋倏然一转:“然则,诸位一心想要借一桩流言定东宫对错,未免操之过急。”
满堂瞬间安静,众人神色错愕。
“朕心里清楚,不少人借着此事,图谋远不止规整礼法这般简单。”
帝王目光淡淡扫过一众皇子与结党官员,一语点破潜藏的纷争。
他心中早已属意萧珩承继大统,清楚长子品性仁厚,堪当大任。今日满朝联名施压,若是顺势逼迫萧珩驱逐含笙,只会助长一众皇子与朝臣结党逼宫的气焰。今日他们能逼迫储君舍弃心之所向,来日便能逼迫帝王更改国策、动摇国本。
可若是公然偏袒萧珩,强硬驳回所有奏折,又会落下徇私护短的话柄,让萧珩彻底沦为众矢之的,往后无数风波会接踵而至,无休止遭到群臣攻讦。
进退皆是困局。
思来想去,禁足,是眼下唯一两全的法子。
帝王沉声道:“储君不避流言,行事确有失谨之处。即日起,大皇子禁足东宫,闭门思过一月。暂停一切朝堂协理、宗室事务,静心自省。”
旨意落下,百官哗然。
没有驱逐女子,没有降罪重罚,仅仅只是禁足自省。
萧珩心头猛地一震,转瞬便读懂了父皇深藏的用意。
这不是惩戒,是庇护。
父皇借着“禁足自省”的名头,将他隔绝在朝堂纷争之外。
如此一来,朝臣再无由头持续死咬不放,三皇子一众势力也失去了持续发难的借口。将他暂时护在东宫这座围墙之内,避开当下汹涌的朝堂漩涡,给朝野众人一个台阶,也给萧珩一段喘息沉淀的时间。
只是这份庇护,外人无从看透。
在外人眼中,这便是储君失势,是陛下对萧珩心生不满。
萧珩垂眸躬身,坦然领旨,无半分辩驳:“儿臣,领旨谢恩。”
他读懂了帝王苦心,心甘情愿接下这份看似是责罚的保全。
朝堂散去,百官退朝。
不少人暗自揣测帝王心思,认定东宫大势渐衰,纷纷暗自观望。
东宫之内,很快传出禁足旨意,整座宫苑内外管控收紧。
往日往来的幕僚、亲近侍从纷纷止步,人人唯恐受到牵连,一时间门庭冷清。
萧珩缓步归宫,日光炽烈,将朱红宫墙照得惨白刺眼。
一路慢行,他心绪沉沉,反复回味金銮殿上帝王的言语。
高处的权衡,从来外人难以窥见全貌。
踏入桃熙院的刹那,萧珩敛去心中繁杂思绪,又恢复了往日温和模样。
含笙立于廊下,早已静静等候。禁足的消息传遍东宫,她已然知晓。
她望着他缓步走来,身姿依旧挺拔,眉眼依旧温和,可层层重压蛰伏在他肩头。
所有人都以为陛下在责罚萧珩,唯有萧珩自己明白,这是帝王在纷乱棋局里,为他寻到的一处暂避风浪的容身之地。
“萧珩。”含笙轻声唤他。
他抬眸望她,缓步走近,柔声安抚:“不必忧心,仅仅一月禁足,时限一到便可如常。”
含笙凝视着他,轻声开口:“外人皆道这是责罚,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萧珩微微一怔,随即浅浅叹气。
他没有隐瞒,低声道:“父皇心中有意传位于我。今日满朝官员联手逼宫,他不能公然护着我,只能借禁足之名,将我隔绝风波中心,暂且避祸。”
“只是这份庇护代价沉重。”萧珩眼底掠过一丝怅然,“天下人只会看见储君获罪,看不见父皇暗藏的保全。往后一段时日,朝野上下,都会认定我失了圣心。”
含笙心底了然。
帝王身居九五,一举一动皆要平衡朝野各方势力。很多时候,温情藏于冷硬的旨意之下,苦衷无人诉说。
“可终究,所有非议,依旧压在你身上。”含笙声音轻缓,带着一丝怅然。
萧珩抬手,指尖极轻拂过她的发梢,音色温柔而笃定。
“无妨。父皇为我挡下朝堂最猛烈的一波攻势,余下的风雨,我自能扛住。”
“旁人如何揣测,如何议论,我不在乎。只要你安然居于桃熙院,不受惊扰,一切都值得。”
日光落满庭院,纷飞桃花缓缓飘落。
高墙之内,一时隔绝外界喧嚣。
朝堂风波暂时按下,却远远没有终结。短暂的平静之下,依旧暗流涌动。
萧珩禁足东宫,一人,一院,一心上人。
纵外界流言四起,人心叵测,他依旧守着这一方小院,静待风波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