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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前朝 一夜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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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风静,晨起的桃熙院落了厚厚一层残红。
昨夜萧珩一番赤诚庇护,如暖风熨平心底微凉,让含笙暂时抛开深宫人情的疏离与试探。院里依旧清净无人扰,宫人伺候有度,进退合规,看似一切回归安稳。
可含笙清楚,丽妃的造访从不是单独的一次闲谈提点。
它是一个信号。
后宫的观望、朝臣的揣测、诸位皇子的忌惮,自此尽数摆上台面,再也不会悄无声息。
皇室制衡,从来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萧珩性情仁厚,不争不抢,在诸位皇子之中素来最为清白,无党羽倾轧,无凌厉野心,靠着品性与储君气度稳立东宫。可也正因如此,他根基太过温和,最容易被旁人抓住细微破绽,无限放大,视作攻讦的缺口。
而如今,含笙的出现,便是所有人眼中最完美的破绽。
无根无凭,无名无分,凭空占尽东宫偏爱,足以被渲染成惑乱储君心性、扰乱皇家规制的异数。
辰时早朝落幕,朝堂之上果然再起风波。
诸位皇子之中,三皇子萧睿素来野心勃勃,锋芒最盛,常年暗中觊觎储位,苦于萧珩品行端正、无错可挑,始终找不到可乘之机。今日便借着市井流言与后宫闲谈为由,当众递上谏言。
言辞恳切,冠冕堂皇,句句为公,字字为朝。
言东宫近纳无名女子,来路诡秘,出身不详,引得朝野闲话、民间非议,长此以往,恐损储君清誉,污东宫名望,落天下人口舌。
恳请陛下责令大皇子遣散外客,严守宫规,正其身,肃其心,以安朝野视听。
字字句句,看似为国劝谏,实则步步针对,刻意发难。
朝堂风声瞬息万变。
中立朝臣纷纷缄口旁观,党派官员顺势附议,一时间,寥寥数日的闲言碎语,竟被生生抬成了朝堂正事。
风声顺着宫道层层递进,传入内廷,最终落回东宫。
萧珩听闻消息时,正握着书卷,欲回桃熙院陪含笙晨起闲话。
闻言,指尖骤然收紧,书页褶皱,眼底温色瞬间褪去,覆上一层浅淡冷沉。
他早已料到流言会起,人心会妒,却未曾想,旁人竟会如此迫不及待,将一桩儿女细碎偏爱,直接搬上朝堂攻讦。
无非是想借她为由头,挫他声望,挑他过失,逼他进退两难。
遣走含笙,便是负了自己真心许诺。
执意留下,便要日日背负非议,落得耽于私情、疏于储责的诟病,任由旁人无限拿捏把柄。
人心险恶,权谋算计,从来都藏在冠冕堂皇的道义之下。
侍从立在一侧,低声禀报,神色谨惶:“殿下,如今朝野议论纷纷,不少大人纷纷附议三皇子所言,此事已然闹大,恐陛下不久便会下旨问询。”
萧珩垂眸,掩去眼底沉郁,片刻后缓缓抬眼,语气冷而镇定:“我知晓了。”
他素来温润,极少动怒,可此刻心底翻涌的寒意,前所未有。
他们不敢动他分毫,便借着一个无依无靠的她大做文章。
明知她来路清白,无心纷争,与世无争,却依旧要将她拖入朝堂棋局,当作攻讦工具。
萧珩敛尽心绪,压下所有戾气,不愿将半分朝堂阴霾带到含笙面前。
他整理衣襟,依旧如往日一般,步履沉稳走向桃熙院。
院内春光正好,含笙立在桃树下,静静看着纷飞落瓣,神色清宁恬淡,不染半点尘埃俗世。
她仿佛全然不知外界风雨将至,依旧安然守着这一方小小庭院的安稳。
萧珩踏入院门的瞬间,眼底所有冷沉尽数消融,只剩下温柔暖意,一如从前。
“今日春光极好。”他缓步走近,轻声开口,刻意掩去所有风波纷扰,“院中桃花将谢,倒是别有一番落英景致。”
含笙回眸望他,目光澄澈,微微颔首:“四时景致,各有风味。”
她看着他眼底深处极淡的疲惫与隐忍,看着他刻意伪装的安稳平和,心底已然通透。
她虽居于僻静院落,不闻朝堂议事,可人心风向、宫中风波,她早已了然于心。
自丽妃敲打过后,她便知晓,这一日迟早会来。
世人从不会容下这般逾矩的偏爱,朝堂从不会放过这般无凭的特例。
所有风波,皆因她起。
萧珩不愿她忧心,便绝口不提朝堂纷争,只陪着她立于花下,闲话风月,聊叙寻常细碎。他语气轻松温柔,竭力为她隔绝所有外界风雨,护住这一方来之不易的安稳。
“若是日后听闻外头闲言碎语,不必放在心上。”萧珩望着她,语气郑重温柔,“皆是旁人无端揣测,与你无关,与你我之情无关。”
含笙静静望着他真挚温柔的眉眼,心头微涩。
他明明身处风波中心,进退两难,却依旧第一时间顾及她的情绪,护她清净,免她惶恐。
世人皆盯着他储君之位,盯着他一言一行,唯有他,只盯着她是否安好。
“我不惧流言。”含笙轻声开口,音色清宁笃定,“身正心正,何惧人言纷杂。”
她千年心性,早已看淡浮名非议。
人间口舌,朝堂非议,于她而言,不过转瞬云烟,根本不足以扰她本心。
她唯一顾虑的,从来都不是自身荣辱,而是这场因她而起的风波,会成为萧珩前路最大的阻碍。
萧珩闻言,心底微暖,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落瓣,动作温柔缱绻。
“有你这句话,我便心安。”
可心安之余,亦是沉甸甸的愧疚。
是他没能护好她的清净,是他的偏爱,将一个本可逍遥世外的人,硬生生卷入深宫权谋、朝堂纷争之中。
午后,宫中旨意落下。
皇帝听闻朝堂争议,并未苛责,亦未降罪,只传口谕,令大皇子谨守本分,恪守礼制,无需因私情失度,静待时日,以正视听。
看似轻拿轻放,未曾追责。
实则已是默认流言存在,默许此事成了东宫一桩抹不去的瑕疵。
无形之中,萧珩的储君声望,已然悄悄受损。
暗处的试探与针对,自此彻底拉开序幕。
三皇子府中,萧睿静坐窗前,听闻宫中口谕,唇角勾起一抹淡冷笑意。
不必一击致命,只需埋下伏笔。
只需让世人知晓,东宫大皇子心有羁绊,私藏不明女子,易被私情所困,不够沉稳果决。
来日但凡再有半点差错,今日的风波,便会被重新翻出,层层累加,彻底撼动储位根基。
棋局,从不是一招决胜。
是滴水穿石,是步步蚕食,是经年累月的悄然围困。
深宫风雨,自此正式落向桃熙院,落向这一对安稳相守的人。
傍晚晚风骤起,吹得满院桃花纷飞乱舞,不再是往日温柔缱绻的模样,多了几分萧瑟凌乱。
含笙立在廊下,望着漫天乱落的残红,心底澄澈清明。
她终于彻底明白。
从前的非议,只是人心猜忌。
如今的风波,已是棋局博弈。
她本无心入局,只想守一人,伴朝夕,度余生安稳。
可旁人不肯容她清净,不肯容他们圆满。
世人争权,朝臣争利,皇子争储,所有人的欲望与算计,最终都化作风雨,层层压在她与萧珩身上。
萧珩立于她身后,静静陪她看晚风落花,低声轻道:“别怕,无论来日风雨如何,我都会一一挡下。”
他的声音温柔,却带着掷地有声的坚定。
含笙微微回身,望着他眼底赤诚,轻轻点头。
她不怕风雨,不惧人言。
她只怕,这世间无休止的纷争算计,会磨去他眼底温柔,污了他一身清白,毁了他坦荡前路。
落日沉山,暮色合围。
桃林花落萧萧,晚风催起寒潮。
人间最纯粹的一场相逢偏爱,终究还是无可避免地,撞进了最浑浊的深宫棋局。
温柔仍在,风雨已生。
前路漫漫,步步皆是人心莫测,步步皆是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