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不见旧桃花》孤舟万重山

1、桃根初醒 空山独株粉

　　层叠群山连绵百里，常年被厚重白雾裹着，外人唤此地作静空山。
　　漫山遍野生长着寻常松柏杂木，满目皆是深浅不一的苍青，风吹林海，翻涌的绿色浪涛日复一日，单调而沉寂。草木自生自灭，春华秋枯，循顺着天地最朴素的法则，浑浑噩噩，不知岁月长短。
　　唯独在山腹一处避风的浅坳里，立着一株身形尚小的桃树，周遭林木全是沉闷墨绿，唯有它的枝桠，生着一层柔和淡雅的胭粉色泽，嫩叶边缘泛着浅浅桃红，在整片单调的青山里，突兀又惹眼。
　　它没有思绪，没有喜悲，只是一株再普通不过的桃树。扎根在一方泥土里，春抽芽、夏承阳、秋落叶、冬裹霜，混沌懵懂，所有生机只凭本能运转，对外界万事万物，全无感知。
　　离桃树数步之外，丛生着大片白芨。百草之中，唯有这丛白芨早早挣脱了草木的愚钝，孕育出完整灵智。千万年来，他守在这片僻静山坳，看流云往复，看四季更迭。整片空山，只有他拥有清醒的自我意识。
　　从这株粉桃种子落地生根那日起，芨尘便留意到了它。同是山野草木，别的植株顺应地气野蛮生长，唯有这棵桃树，天生带着一缕飘忽不定的特殊气机，仿佛冥冥之中，早已被天地标记。
　　他时常化作淡如烟霭的虚影，静静立在桃枝旁，看着它年复一年缓慢生长。看着晨露凝在粉色叶片上，看着冬雪压弯纤细枝丫，看着它日复一日，毫无知觉地矗立原地。偶尔暗自思索，这株与众不同的桃树，究竟要沉寂到几时，才能破开混沌。
　　山里人迹罕至，寻常樵夫采药人，最多走到空山外围，绝不敢贸然深入腹地。这里林木浓密，山道崎岖，常年雾气不散，仿佛是被世间彻底遗忘的角落。日复一日，空山只有风声、泉响、叶落，万古如一。
　　时序入夏，连日天晴，山下村落里一户农家生计拮据，家中少年每日趁着农闲，独自进山采摘野菜、野栗、山莓，背去镇上变卖，补贴家用。少年没有显赫家世，没有文雅字号，村里人只随口唤他阿虎。
　　这天他一心想往深处找找更稀罕的野菌，越走越远，渐渐偏离了常走的熟路，不知不觉闯进了静空山腹地。
　　越往山里走，林木越是幽深，暑气被层层树冠隔绝，凉意森森。走了大半个时辰，行囊里野菜已经沉甸甸，烈日当头，口干舌燥，双腿酸胀难忍。他四处张望，一眼看见了山坳里那棵独树一帜的粉叶桃树，浓密枝叶撑开一大片阴凉树荫。
　　少年快步走过去，卸下背上竹篓，随意靠着粗糙的树干坐下。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热汗，拿出怀里带着的粗麦饼，就着随身携带的山泉凉水，慢慢啃食充饥。奔波许久，身心俱疲，吃完干粮，他便微微闭眼，靠着桃树粗壮主干小憩片刻，打算歇息够了就寻路下山。
　　他心性淳朴，只是个寻常农户子弟，满心挂念家里薄田与生计，全然没有留意身下这棵桃树的异样，更不曾察觉，不远处的白芨虚影，正默然注视着他。
　　就在少年安然闭目、呼吸渐渐平缓的那一刻，虚空深处，一缕极淡、近乎虚无的天道气机，轻轻拂过整座山坳。
　　像是一把钥匙，精准叩开了尘封千万年的木门。扎根泥土里的小桃树猛地一震，原本浑沌麻木的内核之中，迷雾轰然散开。无数细碎的感知破土而出：清风拂过枝叶的触感、泥土温润的包裹、阳光穿过叶隙落在枝干上的暖意，还有身侧靠着的、温热鲜活的凡人气息。
　　它拥有了意识。
　　拥有了第一眼视物的能力。
　　桃树以全新的灵识，透过层层叠叠的粉色枝叶向下望去，视线稳稳落在树荫下休憩的布衣少年身上。少年衣衫朴素，眉眼干净平和，长睫垂落，在日光里投下浅浅阴影，安然沉醉在片刻安稳休憩里。
　　这是它开智之后，看见的第一个世间人影。懵懂茫然的灵心之中，凭空生出一缕陌生的牵绊，轻轻缠绕住桃树所有根须，牢牢吸附住少年身上独有的魂魄气息。它尚且不懂什么是心动，什么是执念，只是本能地不愿意移开视线，只想静静看着这个人。
　　一旁的白芨将全过程尽收眼底。他修行日久熟悉空山四时地气流转，十分清楚草木开林大多需要长年累月吸纳日月精华，循序渐进，极少会在这样一个毫无征兆的瞬间骤然破开混沌。
　　偏偏就是这个无名凡人少年偶然误入深山，随意靠着树干歇了片刻，沉寂千年的桃树恰好就在这一刻觉醒明智。机缘巧的过分，反常的让人心生疑惑。
　　他看着刚刚诞生灵智的小桃树，满心满眼都印着那个凡间少年的模样，原本安稳纯粹的草木灵根，已经悄悄系上了一道解不开的绳结。芨尘轻轻叹息，心中已然明白，空山往日宁静安稳的岁月，到此为止了。
　　这株独自艳丽了千百年的桃花，从睁开眼睛的这一刻，再也守不住方寸山林。
　　半晌过后，少年休整完毕，伸了个懒腰，背起竹篓，辨认着来时的方向，迈步离开山坳。他步履渐渐走远，身影消失在层层林海白雾之间，自始至终，浑然不知自己一次随意的歇脚，点化了一株空山古桃，埋下往后三世辗转、山河皆空的漫长执念。
　　树荫空荡荡，山风穿过粉色桃叶，沙沙轻响。
　　新生灵智的桃树静静伫立，目光执着地望着少年离去的方向。芨尘缓步走到桃树下，望着懵懂茫然、一心牵挂外人的同族，满心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差异与担忧，默然长久，伫立在晚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