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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大王来巡山 恶人炼焰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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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的门被一脚踹开时,秦淮川正在给小鸟梳理尾巴上那撮翘起来的呆毛。鸟被吓得“咕”一声钻进他衣领里,只露出一个哆嗦的屁股尖。安瑞西大步走进来,今天换了一身更浮夸的暗红长袍,兜帽扎得严严实实,但还是有几缕卷发乱糟糟地支棱出来。
“起床。”他说,“本王今日要去民间体察恶情。”
秦淮川把小鸟从领口里掏出来,淡淡道:“王体察恶情,与我何干。”
“作为一个恶人,世界一切和平,你难道不痛心吗?”安瑞西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黑漆漆的兜帽直愣愣地对着他,“本王对你很失望。难不成你根本就不是一个恶人?”
秦淮川一僵。他想起昨晚这人“抓到你了”的怪笑和“本王只喜欢鸟”的胡话,心道这王果然有病。但眼下人在屋檐下,他沉默三秒,终究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王说得对。”
安瑞西的兜帽立刻抖起来,像一只偷到榛子的松鼠在憋笑。他扬了扬下巴:“本王允许你出去。这是天大的恩赐,还不快快谢谢本王。”
“谢谢大王。”秦淮川面无表情。
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啊。安瑞西藏在兜帽里,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秦淮川看着那团不停抖动的大兜帽,心想这里的人眼睛都瞎了吗,这个王真的不是个傻子吗。
“还有一事相求,”秦淮川开口,“请问王,我可以带上自己的鸟吗?”
他望向小鸟,眼神难得柔和几分。既然是我把你带到这里来的,我便会对你负责到底。
小鸟从指缝里探出脑袋,豆豆眼湿漉漉地望向安瑞西。安瑞西和它对视,哼了一声:“它比你有用,带上。”
所谓“体察恶情”,在秦淮川看来,更像是这个王找了个借口出来玩。安瑞西像条鱼入了水,哪哪都要钻,秦淮川跟在他身后,肩头站着一只昂首挺胸的小灰鸟。
“你看那个。”安瑞西指着一个卖面具的摊子。摊上挂着各种妖魔鬼怪的脸,红面獠牙的、青面三眼的。他拿起一个戴在兜帽上,凑到秦淮川面前,“吓人吗?”
秦淮川平静地看他一眼:“还行。”
安瑞西把面具往上一推,露出黑洞洞的兜帽口,不满道:“你倒是配合一下。本王这样走出去,小孩看了都要哭。”
“你现在这样出去,小孩也会哭。”秦淮川说。
安瑞西“啧”了一声,把面具扔回摊子。
他眼睛一转,忽然凑近,声音里带着坏笑:“既然如此,本王带你去个好地方。恶人炼焰场,让你好好感受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恶。”
恶人炼焰场是一个巨大的圆形观战台,台面是白石一样的玉面,旁边看台上是黑曜石的台阶重重叠叠高低一样,誓要给每一位观众最好的体验。
安瑞西带着秦淮川走到黑色紧身衣的服务员前出示身份证明,便被引着来到了三楼的贵宾席。
白净的手摸了摸瓷瓶里娇艳欲滴的玫瑰,时而在它的花心逗弄,花蕊的露珠便顺着手上的脉搏流动,顺着那截白嫩的小臂延伸到看不见的黑色里。
王笑着问:“我的俘虏,快来看看,你觉得谁才是最后的赢家。”促狭的王撑在台面上望着台下的火热朝天。
秦淮川缓缓而至。有时他觉得这位异界之王其实很小,有时他又觉得这位异界王身上说不出的锋利。他摇头笑自己想多,何必在不相干之人身上白费功夫。
他黑色的眼睛认真地望着看台。
台下一个是瘦弱的灰衣少年,头发糟糟的,湿漉漉地搭在额间,汗珠不停地落下。
另一个上场,他眼睛一凝,那是个壮汉,身高足有九尺,胳膊比那少年的腰还粗,背上纹着一条盘踞的黑龙,龙眼处点了红,在日光下显得狰狞非常。
台下人议论纷纷,那红眼黑龙正是傲慢领主身上的纹身,这个壮汉是傲慢领主的人。和领主的手下比,看来左边这位少年迟早要死了。
恶人炼焰场可是一场以死定输赢的试炼场,胜者可享荣耀与财富,败者付出性命,这是恶人的赌场,罪恶的孕育台。
安瑞西从台边退回来了,他坐在椅子上,无聊地玩着指甲说:“那小的一定死,那个壮汉要赢了。”
秦淮川探向了窗口,他难以想象这么一场比武,实力是如此的悬殊,又为何让人拼尽性命也要去试。
场中少年正不紧不慢地解下腰间短刀,拿在手里转了半圈,然后抬头望向对面的壮汉。他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唯独眼底有两点微弱的光,像寒夜里将熄未熄的火光。
“我要赢。”少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场,“我弟弟在家等我回去。”
“哈哈哈……”无尽的嘲笑传遍整个恶人场,又是将败者的自欺欺人。
壮汉“啐”了一口:“来吧,让老子看看你的实力。”
壮汉提起大砍刀直冲冲地向少年冲过去,那少年用短刀横刀一挡,还是连连退步,即将退到圆台,又扭腰一扑到另一边,忍着腰部撕裂的痛楚,他挣扎着从台上站起。
那壮汉哈哈大笑:“早点死还没那么快痛,既然你要找痛,那么老子便成全你。”
壮汉脚踩在台上,发出轰烈的声音,碎石涌起,裂纹一圈圈向外延伸。
少年扎着的白色头巾被碎石缠住双脚,割出丝丝的血迹,无法挣脱的囚牢让他倒地不起。他看着壮汉冲过来的风带动自己额间的碎发。
让所有人都没想到,少年身形一矮,从刀锋下滚了过去,短刀反手一撩,在壮汉腿弯处划开一道口子。血涌出来,壮汉怒吼一声,转身横扫。
少年又滚开了,像条泥鳅,在壮汉的攻击间隙里钻来钻去,一刀一刀地还手,算不上多重,但每一次都落得极其刁钻,专挑腋下、膝弯、手腕这些地方。
鬼头刀脱手,刀身斜斜飞出,直撞向少年面门。少年在半空中无从借力,只得偏头躲闪,然而就在他侧头的瞬间,壮汉左手从腰间摸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手腕一翻,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激射而出,寒光一闪,尽数没入少年膝盖处。
少年闷哼一声,像只折翼的鸟,从半空中直坠下来,摔在玉台上,翻滚了几圈才停住。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肘撑地,身子却抖得厉害。那三根针,少年用充满怒火的眼睛望着壮汉。
“暗器!他用暗器!”看台上有人叫起来,但很快又低下去。炼焰场的规矩只有一条:活下来的人赢。至于怎么赢的,没人管。
壮汉得意地提着刀向少年走去,少年绝望地闭上了眼。
“住手!”
一声打破火热的场面,大家纷纷望向三楼的贵宾间,金黄的络子遮住的里面人的面容。人们议论纷纷,恶人炼焰场的规矩,生死自付,这是哪位不知趣的破坏规矩。
安瑞西好奇地望向秦淮川,他抓住窗台的木框,抓出木屑,扣进指甲。
“怎么,不忍心。”安瑞西皱眉望着秦淮川流出鲜血的手。
秦淮川愣神,转过头,带着笑意望着王,雪白的侧脸被蓝光照出几分冷色。他肩头的小鸟不安地挪动爪子,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咕”声。
“王别开玩笑了,我是在想,王说那个壮汉才是赢家,但我想真正能赢的应该是王才对。”
安瑞西看着秦淮川黑色的盛满愤怒的眼睛。
“我喜欢。”
“什么?”秦淮川皱眉。
喜欢你愤怒的眼神,喜欢你费尽心思向我求助,喜欢你如此愚昧地伪装成一个恶人,喜欢你的真心,喜欢你为了我来到这里。
安瑞西兜帽下的嘴角翘了一下。他的指腹像是无意地擦过秦淮川的腕心,轻得像片羽毛。
“看好了。”他说,“这才是恶人的做法。”
“我说,楼上的,有本事和你爷爷来比比。”
安瑞西单手一撑窗台,整个人像只暗红色的鹰隼般跃了出去。兜帽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颌。秦淮川下意识伸手去捞,指尖只触到那截飘起的袍角,像抓住一缕转瞬即逝的风。
整座炼焰场都安静了,像有人往沸水里浇了一瓢冰水。只有那壮汉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提着刀,愣愣地看着这个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黑袍人:“你他妈谁——”
安瑞西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他抬起手,修长的五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扣,壮汉的喉咙里顿时发出一阵“咯咯”的响声,双脚离地,整个人被一只无形的力量提了起来,鬼头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的脸涨成猪肝色,眼珠向外凸起,两只手拼命抓着自己的脖子。
“本王的眼皮子底下,也敢用暗器,有趣的东西都让你给毁了。”
安瑞西歪了歪头,看着惩罚差不多了,便松开手:“算了,脏手。”
壮汉吐了一口血,瘫倒在地上,“你就不怕傲慢领主怪罪。”
“我想,一个废物而已,阿雅还不会为此和我生气。”披着黑色的兜帽的人站在台上漫不经心地说。
黑曜石看台上的人集体腿一软,这个世界敢叫傲慢领主阿雅的恐怕只有那位了。
有人低声喊了一句“是王”,然后这声音像野火般蔓延开,四面八方的人都跪了下去,连三楼的贵宾席也有人推开门,伏在廊道上叩首。
“恭迎王——”
安瑞西脚尖一点,整个人像没有重量般拔地而起,暗红的袍角在风中猎猎翻卷,像一只从地狱里飞出来的火鸟。他落在三楼窗台上,轻巧地翻身进来,正好停在秦淮川身侧,靠得极近,兜帽的边缘几乎要擦过秦淮川的耳廓。
“看见没。”安瑞西靠在秦淮川耳边,像天鹅交颈。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这才叫恶人,不是靠虚张声势,而是让所有人都恐惧,害怕你。”
他说完,视线往旁边偏了一下,伸手去捏了捏小鸟的爪子。鸟歪着脑袋看他,他却没有逗回去。
他在心里想,如果害怕了,还不早日回去,为了我,待在这里不值得。
小鸟从秦淮川肩上飞过去,落在他膝头,仰起小脑袋好奇地看着他。安瑞西点点它的小脑袋。
秦淮川沉默片刻:“所以你到底是王,还是恶人?”
“有区别吗?”安瑞西反问。隔着透光的兜帽,他的眼睛在蓝火映照下像燃着两簇蜜糖色的冷焰,刚刚因为打斗松开的兜帽隐隐约约露出洁白的下颌,两颗小虎牙若隐若现。
“在这个地方,王和恶人,本就是同一个东西。”
“我是王,也是恶人,是恶人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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