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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梦浮玛丽塔 月亮的审判 ...


  •   这是安瑞西第一次穿着校服飞在天空中。

      但他已经懒得去管什么了,风声像刀片一样从耳边刮过去,校服下摆被扯得猎猎作响。

      他飞得很高,高到整座城市都变成了一块灰蒙蒙的、不断下坠的色块。

      他不敢回头,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头顶的天还是蓝的,可蓝得让人发晕,像一块随时会破碎的琉璃。那道裂缝虽然被他暂时合上,但细小的纹路仍在。它们像一张慢慢铺开的网,从天的尽头一路蔓延到他视线之外。

      世界的屏障破了,不只是这一处,整个世界都在轻轻发颤。

      他顺着裂缝的来源往西飞。风更冷了。下面的街道越来越陌生。

      那是他从没去过的地方,大片大片的旧式宅区从脚下掠过,灰瓦红墙,树木高大,这是一座园林,很奢华的园林。飞檐、回廊、假山、月洞门,一重套着一重。

      可整座园林都被一层沉沉的灰色罩着,像一张很贵重的古画在潮湿里生了霉。天光落不进去,连空气都显得阴郁起来。

      他直直飞进去。风卷起他的校服下摆,像一道突然闯进旧梦的白影。掠过高墙时,他没有注意到,墙上的匾额早已褪了金,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秦”。

      安瑞西落下来,躲进走廊的暗角。

      园子里静悄悄的,假山下的水流声淅淅沥沥地滴答着。窗户里漏出几道微不足道的光,黄黄的,像黑夜之时点着的微弱蜡烛。

      他贴着墙,听见有脚步声,还有压低了的人声。

      “哎,你听说了吗?”

      “什么呀?”

      “林文少爷要回家来了。”

      “什么?他不是早就和夫人断绝关系了吗?”

      “不知道啊,今天气冲冲地回来,说是为了秦小少爷的事。”

      “这又是什么说法?”

      “要我说,秦家这些事,真叫人看不明白。”

      几个佣人一边打扫,一边低声议论。扫帚擦过青石板,发出很细的沙沙声。

      “不过小少爷确实可怜……秦淮川小少爷小时候,也不是这样的。”

      安瑞西猛地睁大眼睛,他靠在墙后,心脏一点点沉下去了。这些话像阴冷的雾,钻进他的耳朵里,刺进他的心里。

      他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

      秦淮川,怎么了?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他再也忍不了,从暗处冲出去。他穿过一条又一条回廊,踩在青石板上,脚下忽然有些发软。

      他不明白这种无力感从哪里来。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找到答案。必须找到秦淮川的秘密。

      你根本没有告诉我你全部的秘密。你这个骗子。

      宅子太弯弯绕绕了,他刚拐过一个弯,突然停住了,他听见了林文撕心裂肺的怒吼。

      安瑞西躲在柱子后面小心的观察着,看着林文愤怒的嘶吼着,像失去幼崽的家长一样。

      “姐姐,我看了以前的监控。我全看见了。你们当年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你们怎么敢——怎么敢这么对他!”

      “我竟然从来不知道你们背着我干了什么!”

      林文站在下方,堂屋里有两个黑黑的人影,他们端正地坐在高堂上,脸没在阴影里,像两尊冰冷的雕塑。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林文崩溃地吼着。

      他哽咽了一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当年秦淮川十二岁生的那场大病,你们不送他去医院,根本不是怕药物影响智商。是你们怕被医院发现你们做的好事!”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颤抖得几乎说不出话,只不断擦着眼泪,自言自语:

      “为什么要让我……让我用一张和你这么像的脸在他面前走动……他得有多伤心啊。对不起,对不起……”

      “当年你们看他病得重,看他莫名其妙生病,心里是怀疑他是个废物,对吧?”

      他恶狠狠地盯着这对冷酷无情的夫妻。可他们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林文的心口泛起一阵空荡荡的无力。但他还是咬着牙继续质问。他是来为那个孩子讨一个公道的。

      “你们给他喂了天使之吻,你们知道那是什么,这个药物可以抑制人的情感,对吧?

      “你们所有人都把我当成傻子,一个和你们完全不匹配的傻子。”

      林文的声音嘶哑起来,但他依旧吼着,像在替一个无助的小孩发泄悲伤。

      “你们让他变成你们想要的孩子。一个失去情感、失去选择、只会服从的孩子。你们根本不配当他的父母。”

      他手指颤抖地指向高堂上稳稳坐着的两个面无表情的人。

      “你们凭什么一直操纵他的人生?凭什么我把他带走以后,你们还要逼他学理科?我告诉你们,他已经是我的孩子了,不是你们的工具。”

      林文无力地靠在柱子上,眼睛赤红,眼泪不断地流。这会儿,他早就顾不上在学校当老师的那点风度了。

      他抱着柱子,喃喃自语:“为什么?既然当时看他要死了,就决定再要下一个孩子,为什么现在还要这么逼他?”

      像是终于看透了这场闹剧,女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保持理智,保持理性,保持冷静。林文,你虽然是我的弟弟,但你未免也太过愚昧。”

      她平静地阐述着:“我们之后从来没有逼迫过他。他依旧是我们唯一的孩子,是聪明的、让我们骄傲的孩子。”

      她的语气短暂地顿了一下,又恢复如常:“他十二岁那年,虽然病了一个月,但他依旧活下来了,不是吗?”

      男人缓缓握住女人的手,垂眸看向几乎瘫倒在地的林文:“他很优秀。我和我的妻子不会再要下一个孩子。他是我们唯一的儿子。我们为他骄傲。”

      女人又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林文:“而且,他没有跟你说吗?他已经没有办法再感受激烈的情感了,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放弃了文科。

      “我很遗憾,天使之吻的效果,没办法消除。”

      林文彻底瘫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念着:“无耻……无耻……”

      男人轻轻握住女人的手,他们一同笑着,居高临下的望着林文:“不过,现在不是很好吗?他有了个好朋友,不是吗?”

      安瑞西的脸上一片冰凉。他早已泪流满面。但他不能停在这里。

      他转身飞起,朝裂缝最浓的那间屋子冲去。

      那间屋子藏在宅子最深处,是个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的房间,却仍旧保持着干净。

      安瑞西推开门的一瞬间,先闻到的是一阵很淡很淡的夜来香。房中没有多余的摆设,深色的木地板,低矮的案几,墙上挂着一幅素色山水。淡雅,安静。

      正对着门的,是一面很大很圆的镜子。

      绿色的镜框透着一丝西幻的奇异感。上面浮着复杂的紫色花纹,古朴而迷幻。安瑞西像被什么吸引着,情不自禁地伸出手。

      他的手指碰到了镜面。

      然后,穿了进去。

      那感觉很怪,像凉水浸身,又像被风穿过。镜面泛开一圈泛着莹光的的波纹。接着,蓝光从镜中涌出来,整间屋子都被照亮。他闭上眼睛。

      而就在蓝光闪烁之时,远处祭坛之下,那本封存已久的魔法书忽然自己动了起来。书页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掀开,哗啦啦地翻着。书脊浮起一层幽蓝的光,和镜子里的光遥遥相连。

      它飞了起来。

      从祭坛深处,穿过楼房、天空、云朵,一直飞到这间屋子,在蓝光中缓缓合上,落在那张褐色的桌子上。

      安瑞西睁开眼。

      桌上已经多了一封信。

      信封上喷着晚香玉的气味,是一股婉约的、极淡的香味。安瑞西心下一沉。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但命运从不等待迷茫的人。他慢慢走过去,拆开了那封信。

      致我的敌人。

      安瑞西的指尖颤抖了一下。

      如果计划如我所料地完美进行,现在你应该在主世界了吧?

      让我猜猜,你正皱着眉,在心里骂我死了也不清静。

      别急着撕信,我花了好几个晚上,才想好要怎么给一个蠢货留信。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下去,嗓音发颤:“你到底是谁……”

      亲爱的,你知道我是谁的。你只是太迷茫了,不敢承认。

      我就是秦淮川。或者,更准确一点——我是镜面世界的他。

      安瑞西双目慢慢变红。他咬住下唇,继续读下去。

      嗯,让我好好想想,该怎么和你解释呢?

      他几乎能听见那个人在他耳边轻笑,紫色的双眸在蕾丝眼罩下望过来,又戏谑,又温柔。他好像又看见他们坐在玛丽塔顶,那个人歪歪的靠在玛丽塔顶的栏杆上,衣摆被风吹得乱飞。

      我看着那个杀戮、罪恶、谎言横行,没有一点值得人去付出的世界,我痛恨它。那是一个注定坠落、注定毁灭的世界。

      不过对我而言,在哪里都一样,我都讨厌,所以我能在任何世界活下去。

      我是你的加害者,那时我站在玛丽塔的高顶上,轻浮地俯视着一切。

      你或许不记得自己的出生了,在你的印象里,你是从机器的营养液中长大的。

      可其实,你是月亮坠落的一块碎片,那块淡蓝色的碎片落进镜像世界,发出幽幽的银光。

      我好奇地打量着它。然后碎片化成了一个婴儿。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到你柔软的脸颊,你对着我笑了。

      只此一眼,我便知道——你是除我以外,镜像世界里第二个拥有绝对正面情感的人。

      再然后,其他领主争先恐后地抚养你。你被催熟,变成了十六岁。

      在这样一个世界,无论你有没有正面情感,只要别人教你的永远都是“杀了他,他威胁到你了”“杀了他,他比你强大”“杀了他,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那你永远也不可能有选择的权利。

      我看着满身鲜血、眼神灼灼、邪恶又强大的你,叹了口气。

      后来,也许是命运,也许是什么别的,我们成了敌人。

      你刺杀我二十七次,下毒十三次。

      有一次你差点得手,我躺在床上,心想:如果你再走近一步,我就把你的脖子拧断。结果你坐在我的床边,有点好奇地问我:“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疯子吗?”

      然后你走了,我竟从来不知道,这个世界把我叫成疯子。

      所以我放过你了。

      又一次日常厮杀过后,在玛丽塔下,你坐在塔尖,我靠在栏杆上。我们两人都精疲力竭。

      你忽然回头,用那双蜜色的眼睛望着我,狡猾又认真地说:“你是我唯一的敌人。我们做永远的敌人吧。让我们成为这个世界唯二的主宰,最邪恶的坏蛋。”

      我愣了许久。

      我真想笑,那些辛苦把你养大的人,知道你心里这么脆弱又迷茫吗?

      可惜我是来自主世界的异类。恰好,你也是个异类。所以我能读懂你眼睛里的渴望。你渴望一个同伴,对吗?

      镜面世界从来不是简单的颠倒,这里没有人文,只有下坠。但它仍有一根摇摇欲坠的轴,牵引着整个世界。

      我在主世界时十二岁,我仰望月光,来到这里,就成了十八岁。而你被催熟成了十六岁。

      从此你的时间永远停在十六岁,我的时间被推着向前,十八岁与十二岁,便是两个世界的颠倒。

      如果你以后你有机会能够长到十七岁,那么回到镜像世界,你就会重回十三岁。

      荒谬的时间,荒谬的世界,荒谬的情感,但我在这里看见了这个世界唯一上升的可能,所以我答应了你。

      再后来,我遇见了那个世界的我,也就是你以为我杀掉的、那个小孩。

      安安,你真的错怪我了。

      你当时和我闹了好大的脾气,可我真的没有杀掉他。

      他只是回家了,他和我不一样,他拥有我们的未来。而我只是过去时空里的一道幻影。

      听着那个自己对我描述的未来,我想:原来你也是可以来到主世界的呀。

      小王子,你是个蠢货,你拥有自己的星星,你拥有善恶观。我无数次看到你在塔顶上沉闷地晃着双腿,看到你望向这个世界,悲悯众生,叹息。

      我总觉得比起高悬空中的神灵,你才像一个真正的神明。

      如果可以,你应该去看看主世界,你并不适合这里。

      于是我去往玛丽塔尖,在那座破碎的暗色女神像前,虔诚地跪下,对她立誓:

      “如果世界注定灭亡,那么让他在第七日获得新生吧。”

      女神曾许下一道神谕:世人若愿献上最珍贵之物,那么黑暗将在第七日的轮回里获得永生。

      在镜像世界,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我猜,是一颗爱着别人的心脏。

      假如你听闻我的死讯,你只会感受到一阵花瓣被风带过你的身旁。我会为你抚平忧伤,请不要为我落泪。

      安安,

      让我们在时间线里重逢吧,

      我们永远不会分离。

      等你来到主世界,你会遇见十二岁的、陌生的你。

      那个你会按照我与你的赌约,引导你,去上学。

      你注定会遇见没有记忆的、十六岁的我。

      让我们在未来相遇。

      致我的宿敌——安瑞西

      镜面世界最坏的坏蛋 留

      信纸从安瑞西指间滑下去。

      他整个人无力地倒下,瘫软地跪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信纸上,砸在深色的木地板上,也砸在镜子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身上。

      “我恨你。”他哑声说。

      “我恨你……”

      他浑身都在抖,他抓起那封信,像抓住了那人留下的最后一点气息,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把它撕碎。

      “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眼泪越流越多,他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破碎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他整个人缩在地上,像只被淋湿的、即将死去的鸟儿,再也飞不起来了。

      原来如此,原来从一开始,自己就不该来。

      他可是邪神啊,他一直在自欺欺人,贪图不属于自己的温暖。

      他其实一直能感觉到,镜像世界正在朝主世界移动。

      一个坠落的世界,一个上升的世界,在某个临界点即将重合,而这股力量的中心,正是他自己。

      安瑞西不停地摇头,不停落泪,可怜又无助:
      “是我害了你。”

      “是我让你被药物折磨了一个月。”

      “是我让你在主世界也没办法选择想要的人生。”

      “是我让你在能够拥有情感的镜面世界死亡。”

      “对你来说两个世界都一样的,只有对我不同。”

      “对不起,对不起,亏欠你的人永远都是我。”

      他抬起头,镜子里,倒映着一个双眼红肿、满脸泪痕的少年。那曾经明亮的蜜色眼睛,如今死寂成灰。

      “现在,该让一切回归原点了。”

      他伸出手,再次探入镜面。镜中蓝光暴涨,像有无数花瓣从另一个世界飘出来,又像无数双手要把他拉回去。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安瑞西愣住,他看了看来电显示。是秦淮川。

      电话接通。那边是秦淮川急促的喘息声,还有烟花升空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要把整座城市都震碎。

      “安安,你在哪儿?你不是要看999个烟花吗?我放满了,全城都是,可好看了。”

      他温柔又期待,像在等安瑞西的一声惊叹。

      安瑞西一直沉默着。电话那头的人终于觉出不对劲,焦急地追问:

      “你听见了吗?安安,你听见了吗?”

      “你在哪里?”

      他的声音颤抖又无助。

      安瑞西从没见过秦淮川这样,这个人,原来被他害成了这样。

      “你怎么不说话?安安,告诉我你在哪。”

      “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你不能离开我。”

      “我求你,别走。”

      安瑞西闭上眼睛,他仿佛能看见烟花在天上炸开。多美啊,多么美丽的转瞬即逝的花朵,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么盛大的烟花,就像他们一样。

      他想象着秦淮川站在那片光下面,仰着头,亮晶晶地望向他,向他招手。

      对不起,他再也没有勇气,再也没有能力回头了。

      “对不起,秦淮川,我失言了,我要回家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接着,那人的声音又愤怒又悲伤:

      “你骗我,你说过要陪我,要上学,要和我一起毕业,你说过要给我一篇童话故事的结局。”

      “你是个骗子,安瑞西,我讨厌你。”

      电话断了。

      秦淮川站在满城烟花下。他握着手机的手越来越紧,指节泛白。

      烟花还在天上炸,一朵接一朵,把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橙黄的、盛大的花朵在城市上空绽放。上面写着:

      安瑞西,祝你天天快乐!

      安安,和我一直在一起好吗?

      城市下方的人群不停仰望着。好浪漫啊,好盛大,好幸福。

      他抬起眼,望着这场他精心准备的惊喜。眼眶通红,整个人带着一股阴湿的阴郁。

      “我讨厌你。”他低声说。

      可说完以后,他又轻轻笑了。那笑冰冷,轻飘飘的,像一片薄薄的霜,贴着夜色慢慢化开。

      “我也喜欢你。”他说。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人从高塔上坠下,被塔尖刺穿心脏。那人的脸他怎么也看不清,只记得模模糊糊的声音。

      那人说:“让他接触你,让他永远离不开你吧。让他把所有秘密都告诉你。”

      “让他爱你,让他为了你,拥有人类的血肉与心脏。”

      他在高楼上,看着烟花的灰烬,拿起手机,盯着屏幕上安瑞西的名字,轻轻吻了上去。

      “安安,我会找到你的。”他轻笑着说。

      ——

      镜面之外,万物颠倒。

      透过镜子,我的爱人,你是否能看见我的身影?

      高悬的黑色王座上,穿着黑袍的“王”慢慢睁开眼睛。他脚下,万民匍匐。

      “恭迎王归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梦浮玛丽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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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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