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雨中的坠落 邪神受伤了 ...
-
又经历了一天的上课,还有昨天晚上早早的入睡,难得在课上没有被秦淮川抓住小辫子,安安稳稳地度过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秦淮川递给他一颗巧克力:“这是给安安的小奖励,安安今天听课很认真。”
安瑞西接过来,剥开锡纸塞进嘴里,喜滋滋地想,算你识相。
晚上蹲在露台围栏上时,月亮又大又亮,夜风暖融融地吹过来。他心里痒痒的,盘算了一下,就飞一圈,一圈就回来。秦淮川不会发现的。
他先套上平时的衣服,又在外面穿上夜行衣,想了想,把领口拉紧,整个人显得鼓鼓囊囊的。
翻出露台,脚尖一点,人就飞了起来。
他飞过霓虹大厦,飞过灰色的高塔,飞过红瓦白墙的房子。月光不断洒在他身上,他的眼睛泛起一层刺红,在光影的交替下就像一只巨大的乌鸦。
他飞着飞着,不自觉慢了下来。
脚下的宁清一中安安静静的,月光和风散漫的在里面漫步。教学楼黑漆漆地蹲在夜色里,只有校门两盏灯还亮着,像两个不睡觉的人。操场上的白线被照得模模糊糊,跑道边的梧桐树安安静静地立着。他看见那个露台,被大树遮住了一半,从这里看下去小得像个火柴盒。
他和秦淮川在那里练过华尔兹。就在那场雨之后,在那棵大树下他揪着秦淮川的领带,踮起脚亲了上去。
这个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脑子里。安瑞西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风还在耳边响,像是在挽留他,让他多停留一会。他别过头,继续往前飞。
飞过食堂,飞过篮球场,飞过教导处的窗台。白天这里全是人,现在只有他一个,像闯进一间已经散场的剧场。高峰在球场边喊他名字的声音、叶义君靠在栏杆上笑的样子、刘思婷把奶茶推到他桌上的动作,像即将完结的老电影的落幕,一帧一帧地从他眼前闪过。有点怅然,有点悲伤,但他只是扭头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继续飞着。
他又飞过几条街,那家糖葫芦摊已经收摊了,只剩下空空的铁架子,在路灯下拖出一道长影子。他刚来的时候,在那里用魔法造过一张□□,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怕。现在他连用一点法术都要在心里掂量,这合不合人类的法律?
他隐隐约约的望见东边的别墅区,紫玉金堂像一颗发亮的小石头,嵌在半山腰的夜色里。他慢慢靠近,看见二楼那扇窗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
秦淮川还没睡。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瞬间,安瑞西觉得胸口有点疼。是啊,他最近为了我的学习操了不少心,他情不自禁的飞近了。
他在别墅上方短暂地停了一会儿,月光落在屋顶上,把瓦片照得像鱼鳞。他望着那扇窗,突然很想下去。想敲开秦淮川的门,促狭的看着他,向他完完整整的展示自己,看看他会不会害怕?我可是一个邪神,用余光悄悄打量他的表情。如果他害怕,那就骄傲的大喊,如果他只是轻轻的过来抱着我,那我也回他一个轻轻的拥抱。
安瑞西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他很期待这么做,可他没有做。
他只是在风里停了一下,然后掉头朝更高的地方飞去了。
飞了很久,他有些倦怠的看着这个世界,他的心里莫名其妙地生出一股烦闷。还是很讨厌。他随意地触碰着云朵,但云朵只是自然地在他的手间消散。
他又飞过几条街,最后落在电视塔顶端的横梁上,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风从高处吹过去,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无边无际的天空,陷入了思考。
怎么想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存在一个善良的世界?其实他原本就不该留下来的,只不过看到这个世界这么新鲜,略略有点好奇。
安瑞西是个邪神。他们的世界就快要毁灭了,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作为一个人人互相残杀的世界,能够活到现在才快要毁灭,才是真正的不可思议吧。
至于他来到这个世界,当然不是来上学的。那本召唤他的魔法书一直被他封存在祭坛,原本他想的是把那个世界的人们带到这个世界来,但是一看到这个世界他就知道,这个世界和他们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这是一个正在上升的世界,而他的世界一直在下坠,是一个注定毁灭的世界。
就像一道影子一样,一个冉冉升起,一个坠无可坠。
所以邪神大人最近非常烦闷。他一方面沉迷于这个世界的温情,一方面又烦闷起自己的世界就要毁灭了。
原本自己是打着刺探、征服、毁灭的欲望留在这里,结果现在这又算什么呢?因为一个小孩的约定去上学,像一个最普通、最弱小的人类一样,每天上学玩笑。
但是他又能怎么办呢?他始终没办法下定决心。让他留在这里当一个彻彻底底的普通人,这对邪神来讲简直是一场灾难。
但是,让他回到镜像世界,他又舍不得这里的温情。慢慢的,他好像也被这个世界改变了。
他伸出手,虚虚地握住了那轮朦胧的月亮。看来那个人说得不错,他确实在痛苦,在纠结。一个完全不同的价值观,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两个世界的生与死被放在同一个审判的天平上,任由他挑选。
好烦啊,他站起来,在横梁上狠狠踩了一下,像要把那些念头踩下去。像是逃跑一样,准备飞向世界的边界。可没飞出多远,又慢慢停了下来。
他怔怔地望着这片城市,蓝色的天光在山脉间时隐时现,橙黄色的灯火在街边温馨地照着。这是一个美丽的城市,这是一座善人的城。
他彻底停了下来,放弃了逃跑,好像终于明白他怎么样也逃跑不了,于是在云朵间无助地抱住自己,缩成了一个黑色的蛋。
讨厌做决定,讨厌这样的自己。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发慌,又冷得他发抖。
他闭上眼睛,感受月光照在身上,感受风不断地吹拂。
无助,害怕,恐惧。这里适合他吗?或者,他该留在这里吗?
如果他还是那个一开始便肆无忌惮的犯罪王子,他完全不需要思考这些——打开通道,扰乱世界,继续成为另外一个世界的主宰。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王子选择了上升,他便拥抱了情感的痛苦,这种灼热一刻也不停地燃烧着他,让他犹豫,犹豫自己选择的正确与否。
如果留下来,他能适应吗?这个世界欢迎他吗?
从一开始他刚来这个世界,肆无忌惮地惩罚那些教徒,用法术幻化出钱财,他是一个坏蛋。
他那时不知道这两个世界不一样,现在知道了。这个世界有法律,有规矩,有会为了一颗巧克力就高兴半天的笨蛋。他被影响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伪装起了自己,循规蹈矩地在学校里面上学?为什么他要遵守人类的法律,为什么他宁愿睡在露台?为什么他不愿意再动用自己的法力?
他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掌。软弱,悲伤,犹豫。这些曾被他视为弱者的情感,此刻全在他身体里源源不断的涌出来。
为了一颗巧克力、一盏亮着的灯、一句“安安”。
想要逃跑,想要逃跑,
为什么偏偏是我?
一个在镜像世界生来便是异类的人。不是人类,是月亮的孩子,是月球碎片形成的一个异物。
如果只是一个单纯的镜像世界的人,来到这个世界,也许只会犹豫,痛苦一时。
可是两个世界都不属于我。
我是邪神。
是罪恶的神明。
就在这时,原本呼呼作响的风声骤然消失,整片天空安静得像被人抽走了空气。那轮月亮还悬在那里,颜色却变了,从银白变成灰黄,像一颗正在熄灭的旧灯泡。
安瑞西还没反应过来,乌云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黑的潮水从山脊后面翻上来,从天幕的每一道边缘同时合围。云层压得极低,几乎擦着电视塔的塔尖。地面上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远处有广告牌被风掀起,发出一声巨响。世界像是要毁灭了一样,最后一点月光也被吞噬殆尽了。
安瑞西心里一沉,他感觉到体内的力量正在飞快流失。该死,月光没有了。他不敢再停在原地,转身就往地面飞。
第一滴雨砸下来,打在额头上,像一颗石头砸向他。
紧接着,整片天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千万条雨线撞在楼顶上、电线上、地面上,发出轰隆作响的声音,整座城市都像在坍塌一样。
雨水倾盆而下,他浑身瞬间湿透,衣服像铁一样沉,卷发贴在脸上,眼睛被雨打得几乎睁不开。
他拼命想往上飞,可身体像被什么拖住了。天空再也不是他用来飞和玩耍的地方,愤怒的自然让天空变成了一整块压下来的黑铁。
风、雨、云,全都在往下坠,而他被夹在中间,像一颗被天空吐出来的星星,直直跌向地面。
越坠越快。地面在他眼前放大,模糊的色块变成树枝、楼角、电线杆。他伸出手去抓,只捞到满手的水。
然后,砰的一声,他直直地坠进了小巷。
雨水淹过他的半边身子,在地上汇成一条混着泥和血的细流。他艰难地睁开眼,看见灰白的水泥墙,和墙边被雨打翻的垃圾桶。血从额角流下来,在积水里化成很淡的红。
血,遍地都是血,好痛,好痛苦。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卷发乱糟糟地黏在他的脸上,好冷好冷的雨,眼睛好模糊,怎么样都睁不开来了。
好痛。好冷。
他迷迷糊糊的想着:完蛋了……秦淮川一定会生气的。还有我的三十本练习册……
一片朦胧里,他模糊的看见一个人打着一把黑色的伞向他走来。伞压得很低,遮住了那个人的脸。他拼命想睁开眼睛,可眼皮怎么也抬不起来。
“你是谁……”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被雨打成碎片。伞下的人蹲下来,黑色伞面遮住了他头顶最后一点灰白的雨光。
他拼命想睁开眼,想看清那个人,但他已经无能为力了,他像一只垂死的小鸟一样,慢慢合上了眼睛。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