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蝉蜕 ...

  •   蝉蜕在居委会褪色的春联背面黏了七只,林意微每天路过都要数一遍。
      第七天午后,邮局生锈的铁门终于吱呀着推开了,穿碎花连衣裙的林晚像只花蝴蝶扑出来,帆布鞋踩碎满地光斑,尖叫着将两封同样火红的录取通知书举过头顶。
      “临都第一高中!意微你看见没有!”她绕掉漆的邮筒转了三个圈,马尾辫甩出亮晶晶的弧线“初三那年写在课桌上的愿望,成真了!”
      林意微接过那封尚带油墨味的信函,指尖摩挲烫金的校徽,临都第一高中,全省重点,升学率常年盘踞前三。
      县城初中建校以来只有三个保送名额,班主任老周拍她肩膀时眼镜滑到鼻尖:“林意微,你和林晚这次给咱校长脸了”
      “愣着干什么!”林晚把通知书往帆布包里一塞,扯着她就往公交站跑“我表哥说临都新开了个朝阳森林游乐园,摩天轮能看见整个莲勺市!本小姐请客!”
      大巴颠簸过县界时,林意微把额头贴在起雾的车窗上,县城灰扑扑的平房正被成片的法国梧桐取代,穿蓝白校服的学生骑单车掠过林荫道,后座女生的白裙子飘起来,像朵被风摘走的蒲公英。
      她突然想起地理老师用红笔圈着地图说:“咱们黄土高原唯一没有地表径流的县,课本上渭河支流那一段,对咱们来说是虚线”
      林晚把耳机分她一只,是某个选秀节目选手唱的流行情歌,歌词甜腻得像小卖部五毛钱一根的老冰棍,含在嘴里化得快,留下满手黏腻。
      林意微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是这种老冰棍的命,化得快,留不下什么。
      但林晚不一样,林晚是游乐园那种彩虹色的棉花糖,蓬松绚烂,每个人路过都会多看一眼。
      朝阳森林游乐园建在临都郊区一片缓坡上,梧桐、槐树、白杨交错的杂木林被圈出大半,修了旋转木马、海盗船和摩天轮。
      林晚攥着两张电子票冲过闸机时差点撞翻一个抱气球的小孩,气球升上碧蓝的天,像枚冉冉升起的句号。
      摩天轮轿厢晃晃悠悠升到最高点时,林晚几乎把脸嵌进玻璃缝里。
      “意微你看!”她指甲在有机玻璃上刮出细响“游乐园栅栏外头,那条小路——是不是能通到河边?”
      林意微凑过去,七月正午的阳光把空气晒出波纹,铁栅栏外的荒草间确实有条若隐若现的土径,蜿蜒着消失在梧桐树冠织成的绿幕深处。
      她心跳漏了一拍,想起什么似的抓住林晚晃动的手腕:“不行,咱们连瓶水都没带,老周说过野外——”
      “胆小鬼!”林晚已经推开轿厢门蹦上栈道“我背包里有指南针!去年夏令营发的!”
      她从卡通挎包深处翻出个拇指大的塑料圆盘,红色指针在阳光底下颤巍巍转了两圈,终于稳了“你看,好好的!”
      林意微还想说什么,林晚已经蹿出五六米远,回身冲她挥手,碎花裙摆在野蔷薇丛中一闪:“走嘛走嘛!县城连条水沟都没有,你不想看看真正的河长什么样?”
      七月末的蝉鸣灌满整个林间。小径比远观时曲折得多,树根隆起成天然的绊索,野蔷薇和葎草交错生长,在林意微校服裙摆上勾出细细的划痕。
      她弯腰去解藤蔓时,听见林晚在前头哼跑调的歌:“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
      第十七次经过同一棵歪脖子槐树时,林晚的歌声断了。
      她蹲在树根旁,指南针的红色指针像濒死的蜻蜓般痉挛打转。
      “可能……可能是树荫影响磁场?”声音飘忽得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我表哥说森林里该看苔藦辨方向……”
      可每棵树根都裹着厚厚的墨绿绒毯,枝干交错成密不透风的网,阳光从叶隙漏下来,碎成满地铜钱大的光斑。林意微后背的汗慢慢变凉,她摸到校服口袋里那封通知书,硬纸壳边缘把掌心硌出红痕,远处传来啄木鸟叩击树干的闷响,笃、笃、笃,像有人在敲一口倒扣的棺材。
      “意微……”林晚攥住她手腕,指甲陷进肉里“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林意微没说话。
      头顶传来乌鸦嘶哑的鸣叫,扑棱棱掠过树梢时落下一片灰羽,旋着飘到她脚边。
      她想起生物课上学过的,乌鸦是少有的会记住人类面孔的鸟类,此刻这片林子大概也在记住她们,记住两个莽撞闯入的十七岁女孩。
      “那边!”林晚突然跳起来,马尾辫扫过林意微鼻尖“有房子!”
      密林缝隙里确实露出一个灰扑扑的屋顶,像颗掉落的虎牙卡在杂木间。
      她们拨开最后一丛接骨木时,夕阳正把西天烧成蟹壳青,一座木屋歪斜地立在一小片空地上,门楣挂着“临都林业局第三巡查点”的白漆木牌,漆皮剥落得只剩“临都”二字可辨。
      门缝漏出暖黄的光。
      林晚拽着林意微就要推门,被一把拉住。
      “先看看——”林意微话音未落,林晚已经踢开虚掩的木门:“请问有人吗?”
      屋里的情形让两个女孩同时僵住。
      行军床边蹲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打火机的火苗正舔着一张地图的边缘,等高线在橘色光焰里蜷曲发黑。床上横着另一个黑T恤的胖子,猛地弹坐起来吼:“于晓你疯了!那是最后一张!”
      叫于晓的男生没抬头,火光在他睫毛尖镀了层流动的金边。
      林意微认出了那双眼睛——转学来县城初中只读了一个月就走的于晓,他总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桌角刻着一道很深的划痕,像是用圆规尖反复描过。
      班主任说他是从省城下来的,父亲工作调动,待不长,果然一个月后就走了,走那天篮球筐上空荡荡的,林意微路过时看见那颗篮球孤零零滚在角落,灰扑扑沾满尘土。
      此刻他烧地图的手指骨节泛着冷调的白,像冬天教室窗玻璃上的冰花。
      黑T恤胖子跳下床,挠着后脑勺冲她们笑:“你们也是迷路的?”他脸上的肉挤得眼睛只剩两条缝“我们转悠三小时了,这破屋子连个值班员都没有,饼干都啃了两包——”
      “两条路”于晓突然开口,灰烬从他指缝簌簌落下。
      他终于抬起眼,目光掠过林意微时停了一瞬,黑眼仁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你们来的方向,和东边那条。”
      他站起来,白衬衫下摆扎进校服裤腰里,林意微才发现他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还多。
      林晚已经自来熟地翻起屋角的铁皮柜:“有没有地图啊?指南针也坏了……”柜门哐当打开,空荡荡只有半包受潮的火柴。
      丑豪——黑T恤胖子自我介绍叫丑豪,临都三中的,话多得像连珠炮——凑过去帮忙翻,嘴里嘟囔着“于晓你把地图烧了咱真得困死在这儿”
      于晓冷冷的说道“不烧,也是困死,不如烤火取暖”
      丑豪眼睛一转,指着外面骄阳似火的太阳无语的说“大夏天的,你烤火?哥们,你认真的?”
      林意微站在门边,手心全是汗,木屋里弥漫着陈年木料和尘土混合的气味,还有压缩饼干那种干涩的粮香。
      她看着于晓把打火机收进裤袋,动作很慢,像在故意拖延什么,窗台上搁着半瓶矿泉水,瓶身贴着“临都林业局”的标签,积了一层薄灰。
      “其实……”于晓开口时,外面突然传来踩断枯枝的脆响,所有人都僵住了,接着是脚步声,沉重、急促,还带着金属碰撞的叮当响.
      巡查员!丑豪从铁皮柜后面探出半张脸,脸色煞白。
      木门被一脚踹开的巨响让空气都震了三震。穿荧光马甲的中年男人像截黑塔堵在门口,腰间别着对讲机和手电筒,手电光柱扫过屋里四个人惊慌的脸。
      光束打在林意微脸上时她下意识闭眼,听见头顶炸雷般的嗓门:“好哇!警示牌那么大字——‘林区危险严禁擅入’——都瞎了?”
      林晚下意识往林意微身后缩了半步,后背抵住她肩胛骨。
      林意微感觉到她在发抖,像风里的梧桐叶“叔叔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巡查员跨进来,靴子踩得地板咯吱响“这片林子十四个岔路口,上个月刚走丢过两个大学生!消防队搜了三天!你们倒好,一来来四个!哪所学校的?”
      于晓往前迈了一步,白衬衫在昏暗光线里格外刺眼,他兜里那张烧了一半的地图大概还留着残片,但林意微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什么都没掏。
      丑豪把行军床上的书包搂进怀里,结结巴巴地报临都三中的名号。
      林晚捏着帆布包带子,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都给我上警车!”巡查员拎起对讲机噼里啪啦说了一串方言,林意微只听懂了“送派出所”三个字。
      手电光又扫过来时她猛地低头,看见自己校服裙摆上被野蔷薇勾出的毛边,白线头在光柱里飞舞如细小的蛾。
      蓝红灯光划破暮色时,林晚终于哭了,她坐在警车后排攥着林意微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她手背,眼泪把帆布包上的凯蒂猫洇成深粉色。
      丑豪缩在对面,大气不敢出。
      于晓坐在靠窗的位置,始终望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树影,路灯的光在他侧脸投下转瞬即逝的暖斑,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警车颠簸着驶出林区,柏油路代替了碎石土径,林意微把通知书贴在心口,纸页被汗浸得发软,红封上的烫金字在路灯明明灭灭里忽隐忽现。
      派出所的铁门在身后合拢时,林晚的哭声变成断续的抽噎,穿制服的女警端来两搪瓷缸热水,白瓷缸壁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被热汽一蒸,字迹洇开模糊的红晕。
      丑豪坐在长椅另一头,小声跟他们说于晓其实认得路——他兜里那张地图都看过八百遍了“我就是想找条河”丑豪压低声音“我从来没见过真的河”
      林意微把搪瓷缸捧在掌心,热水透过瓷壁烫着指腹,窗外的梧桐树影里,七月十六的满月正爬过枝桠,像枚被遗忘在树梢的旧硬币。
      她偷眼望向长椅另一头的于晓,他白衬衫后背洇开的汗渍恰好是五指张开的形状,和她此刻按在瓷缸上的手指,隔着整条长椅的距离。
      女警拿着登记簿走过来时,林意微看见于晓终于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嘴角似乎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女警的声音盖过了所有:“姓名、学校、家长联系方式,都填一下”
      窗外蝉鸣又响起来,铺天盖地,淹没了十七岁的夏天。
      林意微低下头,在登记簿“姓名”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破纸面时留下一个极轻的凹痕,像那年课桌上被圆规尖反复描过的划痕,很深,永远填不平。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于晓正看着她低垂的睫毛,打火机在裤袋里被攥得发烫。
      派出所墙上的石英钟指向八点十七分,县城来的最后一班公交刚刚驶出站台。
      林晚哭着给家里打电话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断断续续的。
      林意微把填好的登记簿推回女警面前,纸页一角沾着她手心的汗,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那晚后来发生了什么,林意微记得不太清了,只记得家长来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县城的夜没有路灯,父亲骑摩托车载她和林晚回去,林晚趴在她背上还在抽噎。
      山路颠簸,后视镜里派出所的灯火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光点,像第七只蝉蜕黏在春联上的模样。
      摩托车驶过县城大桥时,风把林晚的哭声吹散在河床干裂的泥土上空,桥下没有水,只有一季又一季干枯的蒿草,在七月的夜风里沙沙地响。
      林意微把脸埋进林晚的发间,闻到她洗发水的桃子味。
      她想起那片森林里蜿蜒的岔路,想起木屋铁皮柜里的灰尘和半包火柴,想起于晓烧地图时睫毛尖的金边,那些画面在黑暗里慢慢模糊,只剩一个问题反复浮上来:
      如果他真的不认得路,为什么要把最后一张地图烧掉?
      这个问题后来在她心里盘桓了很多年。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她才明白有些路即使认得,也不一定有勇气走到底,就像有些人即使见过,也不一定有缘分留得住。
      但十七岁的林意微还不懂这些,她只是把通知书又掏出来看了看,借着摩托车尾灯微弱的红光,烫金的校徽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桥下的蒿草还在响,沙沙的,沙沙的,像那年夏天永不停歇的蝉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