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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北上 从月落 ...


  •   从月落镇往北,官道两侧的梧桐树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荒草滩。草色已经从秋末的枯黄转成了初冬的灰白,风一吹就掀起层层叠叠的草浪,像一片没有边际的浊海。天压得很低,云层厚而均匀,把太阳遮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分不清是辰时还是午时。

      苏照雪已经数不清他们换了多少次马。

      每到一个驿站,晏小楼就翻身下马,掏出一把碎银子拍在桌上,用他那套在月落镇练出来的市井口才跟驿丞砍价。他不说“我们要去北境救人”,他说“东家有一批货急着送到鹿角镇,耽搁一天扣一个月的工钱”。驿丞看他穿得寒酸,又看他牵的马是好马,将信将疑。他就把段九龄私房钱里翻出来的一块玉佩往桌上一摆——“押这儿,回来赎”。驿丞拿起玉佩对着光看了看,然后给了他们三匹新马。

      他们在驿站换马的间隙里吃东西。晏小楼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分给两人,自己蹲在角落里啃馒头,啃两口就低头在本子上记一笔。那是他的账本,封面用浆糊糊了好几层,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某年某月某日,借段叔铜钱三百文;某年某月某日,替杂货铺老王搬货赚五文;某年某月某日,买桂花糕十文。他记了三年,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这次北上花的每一文钱,他也在记。

      苏照雪靠在驿站的门框上,咬了一口干粮。她看着晏小楼趴在桌上记账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账本上记得最多的是什么。”

      晏小楼头也不抬:“欠段叔的钱。”

      “欠了多少。”

      “还没算过。”他把账本合上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等回去再算。反正欠多了也不差这一笔。”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松,好像欠债是天底下最不值一提的事。但苏照雪注意到,他翻身上马的时候手在抖。那不是怕冷的抖,是这一路绷太紧的抖。一个在镇上跑腿送黄豆的少年,第一次出远门就是千里奔袭去北境,要救一个他连面都没见过的女人。他怕的从来不是欠钱,他怕的是欠了命还不起。

      第三天的黄昏,空气变了。

      不是冷——从月落镇出发以来,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晏小楼早就把包袱里的厚棉袄裹上了,连顾凉微都在肩上多披了一件。但第三天黄昏的那种冷和前两天不同,它没有风,没有霜,没有任何可以被感官捕捉到的征兆,只是空气忽然变得稀薄,吸入肺里不再湿润,而是一种干燥的、带着铁锈味的刺痛。路边的草滩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砾石地。灰色的碎石从马蹄下一直铺到天边,偶尔有几簇枯死的灌木从石缝里挣扎出来,枝干扭曲,像是在逃命的途中被冻住了。

      顾凉微勒住了马。□□的马不安地刨着前蹄,鼻子里喷出两团白雾。他翻身下马,蹲下来查看地面。砾石之间有车辙和马蹄印,一道压着一道,新旧不一,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北。

      “有几天了。”苏照雪也下了马,走到他身边。

      “最早的一道,三天前。最新的,今天早上。”顾凉微站起身,目光沿着车辙的方向望向北方。那个方向的天际线上隐约能看见一座山的轮廓,山体通黑,山顶积雪,在灰色天幕的映衬下像一道还没结痂的刀疤。三天前,那正是谢饮冰离开月落镇的时间。车辙不是她留下的——她骑马,没有车。这些车辙是追兵留下的。仙门戒律堂的追兵,带着囚车往北去了。这意味着他们还没追上谢饮冰,还在追。谢饮冰还活着。

      “她只有一个人。”苏照雪说,“他们带了囚车。”她翻身上马的动作比前几次都利落,右手腕上的皮绳在缰绳上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酉时前赶过那座山。”顾凉微也上了马。

      他们继续往北。砾石在马路下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声音很轻,但在这片空旷的荒原上听起来格外清楚。晏小楼的马落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他总觉得有人在后面看着他们,但他每次回头,身后都只有一望无际的灰色砾石和越来越暗的天色。他把这种感觉归结为自己胆子小,但他不知道的是,他所感觉到的那个目光,确实存在。只是不在他们身后,而是在他们前方。

      当天边的最后一缕光被山脊吞没时,他们看到了火光。火光不在路边,不在山脚,而在砾石滩和黑山的交界处——一片被废弃的采石场里。采石场的入口立着两根歪斜的石柱,柱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已经被风沙侵蚀得模糊不清。火光从采石场深处透出来,不是篝火,是火把。整齐排列的火把,每隔三步一支,沿着采石场的斜坡一路往下,照出一条通往地底深处的路。火把的火焰是青白色的,不含一丝暖意,像一排站岗的鬼差。

      苏照雪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晏小楼。然后拔出剑。顾凉微也下了马,背上的两把剑在火光里投下两道交叉的影子。晏小楼接过三匹马的缰绳,找了一处避风的石壁,把马拴好。他蹲在石壁后面,握着苏照雪给他的那把匕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采石场的入口。他不怕留在原地——这一路上他想明白了,他能做的最有用的事,不是帮忙打架,是确保他们出来时有马可以继续赶路。

      苏照雪和顾凉微沿着火把照亮的斜坡往下走。采石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深,越往下走,空气中的铁锈味越浓,那不是火把燃烧的气味,也不是石头上天然的铁锈。是血。大量干涸的血渗进石缝里,日积月累,把整座采石场的石头都染成了暗红色。这不是采石场,是刑场。

      斜坡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空洞四壁被凿出了许多小格间,像石窟,像佛龛,但里面供的不是菩萨,是铁链和枷锁。每一间石窟里都锁着一个人——或者说,曾经锁着一个人。大多数铁链已经空了,垂在石壁上,末端拖在地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只有最深处那一间,锁链是拉直的。锁链的末端连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跪在石窟中央,双臂被铁链高高吊起,肩胛骨在破烂的衣衫下突起成两个尖锐的角。他的头垂得很低,下巴抵在胸口上,看不清面容。身上没有血迹,没有伤痕,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了很久的雕塑。

      顾凉微停住了脚步。他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空地的边缘,握剑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拔剑。苏照雪转头看他,他脸上没有表情,但苏照雪注意到他的呼吸变了——不是急促,而是停滞。那种停滞,不是恐惧,不是震惊,而是某种比恐惧和震惊都更深的确认。

      “你认识他。”苏照雪说。

      顾凉微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个被锁在石窟里的人,看了很久,久到火把上的火焰在他瞳孔里跳了好几轮。然后他说了一个名字。声音很低,像是在对那个人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裴霁尘。”

      话音刚落,那个跪在石窟里的人动了。他的头从胸口缓缓抬起,肩胛骨在皮肤下滚动了一下,扯动铁链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像是沉睡了太久终于被唤醒的兽。他把脸转向火光的方向,火光照亮了他的面容——清瘦,轮廓干净,头发散落在肩上,不像囚犯,更像一个在石窟里苦修了太久的苦行僧。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被折磨到麻木的浑浊,而是一种极清醒的、近乎审视的亮。

      他看着顾凉微,开口说话。声音沙哑,但语气冷静得不像一个被锁在石窟里的人:“你来晚了。”他说,“我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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