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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破晓 苏 ...


  •   苏照雪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没睁眼。这是本能——在陌生的地方醒来,先听,再看,最后动。耳朵里灌进来的声音一层一层地剥开:远处有鸡叫,隔着两条巷子;近处有柴火在灶膛里爆裂的细响;更近的地方,有一个人平稳的呼吸。

      不是顾凉微。她记得他的呼吸,那是在荒山野岭里背着她走了三天三夜的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的铁锈味,深而慢,像一把钝刀在磨刀石上不紧不慢地蹭。这个呼吸太轻了,带了点呼噜,是没经过风浪的人。

      她睁开眼。

      晏小楼趴在床边的矮桌上睡着了,脸压在胳膊上,口水淌了一小滩。手边搁着一碗水,碗底沉着没化开的药渣。烛台上的蜡已经烧尽了,只剩最后一截烛芯歪在融蜡里,冒着细细的青烟。窗外还是墨色的,但墨色里掺了一丝灰——那是天快亮了的信号。

      苏照雪试着动了动手指。疼,从指尖一路传到肩膀,像有无数根细针在骨头缝里游走。她没出声,慢慢撑着床板坐起来。身上的旧衣裳不是她的,袖口短了一截,洗得发白,领口的补丁针脚细密,看得出是男人的手艺。盖在身上的棉被有一股陈年的樟木味,不太好闻,但莫名让人安心。

      她看向房间另一头。顾凉微靠墙坐着,闭着眼。他没躺下,甚至连姿势都没换过,还是昨晚纪微生在的时候那个姿势——背挺得很直,手搁在膝盖上。他身上的血衣已经换掉了,穿了一件段九龄的旧袍子,肩宽了三分,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露出底下一层叠一层的旧绷带。有些绷带是新缠的,有些已经旧得发黄,和皮肤粘在一起,分不清哪层是哪次受的伤。

      苏照雪看着那些绷带,忽然想起三天前。

      那时她还能站,还能拔剑。她和顾凉微在苍梧山脚下遭遇了追杀,对方的人数是他们的十倍。她杀到第五个人的时候,后背中了一掌,肺腑翻涌,当场呕出一口黑血。她跪在地上,剑尖撑着地面,视线模糊,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她听见顾凉微说了一句话——“闭眼”。她没闭。所以她看见了。她看见顾凉微把剑从第三个敌人胸口拔出来,动作干净得近乎机械,没有一丝多余的力量浪费,每一剑都落在最致命的位置,每一剑都不回头。那不是战斗,是收割。等最后一个人倒下时,他站在尸堆中间,浑身是血,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别人的。他回头看她。她以为他会说“走”,或者“跟上”,或者任何一句在那个情境下该说的话。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把她从地上捞起来,背在背上。她趴在他肩头,意识正在流失。在她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听到他说的唯一一句话是:“你太轻了。”

      三天后她在月落镇醒来,躺在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家里,盖着樟木味的旧棉被,守夜的人是一个流口水的少年。而那个浑身是血背着她走了三天三夜的人,坐在墙角,连睡觉都不肯躺下。

      “你醒了。”苏照雪的声音哑得像破锣。她本来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陈述句。

      顾凉微睁开眼,没说话。

      “你一晚上没睡。”苏照雪又说。

      “睡了。”顾凉微说完这两个字,又闭上了眼。

      苏照雪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趴在桌上的晏小楼忽然弹起来,胳膊肘碰翻了那碗水。瓷碗在桌上滚了半圈,水洒了一桌,泼在晏小楼的裤子上。他“嘶”了一声跳起来,一边抖裤子一边喊:“我没偷吃!那是留着给段叔的——咦?”他看清了坐在床上的人,愣住了。

      苏照雪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三息,晏小楼的脸忽然红了。“你你你醒了?”他结巴着站起来,手不知道该往哪放,先指了指灶房的方向,又指了指后院的方向,最后指了指自己湿了一大片的裤子,“我去叫段叔!”然后一头撞在门框上,跑了。

      苏照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动了一下。不太像笑,但比笑更真实——是那种在绝境里看到某种天真的东西时,不由自主的松动。

      “他叫什么?”她问。

      “晏小楼。”顾凉微说,“段九龄的人。”

      “你叫他老段。”苏照雪说。不是问句。她虽然昏迷着,但半梦半醒之间,断断续续听到过一些声音。她记得“老段”这两个字从一个沙哑的嗓子里说出来时,带着一种极其克制的熟稔,像在叫一个很久没叫过的称呼,开口之前已经在心里练习了很多遍。

      顾凉微没有回答。

      苏照雪又问:“你们认识多久了?”

      过了片刻,顾凉微才道:“很久。”

      “多久?”

      顾凉微的声音很淡:“二十年。”

      苏照雪没有说话。二十年。她今年二十一岁。这意味着在她还不会走路的时候,顾凉微就已经和段九龄认识了。二十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从少年变成中年,从意气风发变成沉默寡言,从“仙门第一天才”变成世人唾骂的叛徒。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但还没来得及问,段九龄就推门进来了。他单手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搁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三个煮鸡蛋。晏小楼跟在后面,裤子已经换了一条,手里拎着一壶热茶。

      “醒了就吃东西。”段九龄把托盘放在桌上,用仅剩的手拿起一个鸡蛋在桌角磕了磕,单手剥壳,动作利落得像做了千百遍,“桂花糕没有了,将就着吃。粥是小楼熬的,火候过了,米都熬化了,但他非说要亲手给‘那位姐姐’做早饭,我也拦不住。”晏小楼在段九龄身后拼命使眼色,脸又红了。

      苏照雪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确实熬过了,米粒都化了,但温度刚好,不烫嘴。她喝了两口,抬头问段九龄:“段前辈,我昏迷了多久?”

      “三天。”段九龄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她碗里,“三天前这小子背你来的,你中的毒,是仙门的东西。毒性已入三成,要不是纪微生——”他顿了顿,“——你得躺更久。”

      苏照雪把粥碗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粥面上浮着的蛋花。沉默了许久,她说:“我中的毒,和顾凉微师父当年中的,是同一种。”这并不是询问,因为她已经听纪微生说过了。

      段九龄剥第二个鸡蛋的手停了下来。

      “纪微生说的?”他问。

      “半梦半醒的时候听到的。”苏照雪抬起眼睛看向段九龄,“他还说,二十年前他见过一个中了同一种毒的人。那个人说——‘别告诉凉微’。”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薄。晏小楼端着茶壶的手僵在半空,壶嘴里的茶水断了一瞬,溅了两滴在地上。段九龄把剥了一半的鸡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顾凉微靠在墙角,表情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苏照雪把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最后目光落在段九龄身上:“段前辈。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段九龄重新拿起鸡蛋,继续剥壳,“纪微生那张嘴,比他那破药炉还严实。他不想说的,你拿铁钳撬都撬不开。”

      “但你有猜测。”

      段九龄把剥好的鸡蛋递给苏照雪,她没接。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息,然后收回,自己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他才开口:“猜测没用。猜对了是命,猜错了也是命。我这辈子猜错过太多事,不差这一件。”

      苏照雪看着他。她知道他在回避,但她没有追问。不是不想追,是她从段九龄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东西——那不是隐瞒,是保护。他在保护谁?保护顾凉微?还是保护那个二十年前说“别告诉凉微”的人?她没有答案。

      “我为什么会中仙门的毒?”她换了一个问题。

      段九龄看了顾凉微一眼。顾凉微没有睁眼。

      “你自己不知道?”段九龄反问。

      苏照雪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声音很低地说:“灭门。”这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出来,像一块在冰水里浸了太久的石头,终于被捞出来扔在桌上,还冒着寒气。“三年前,苏家满门被灭。我躲在死人堆里,看着所有人被杀。”她看着碗里的粥,粥已经凉了,蛋花凝在粥面上,像一朵枯萎的花,“我查了三年,查到仙门。但不知道是仙门里的谁。只知道那个人用的毒,能让修士经脉尽断,死前受尽折磨。”

      段九龄放下鸡蛋,用布擦了擦手。

      “你追了那个人三年,追到了苍梧山。”他说。

      “他先找上我的。”苏照雪说,“在苍梧山脚下,我还没来得及拔剑,就中了毒。如果不是——”她看了一眼顾凉微,“——如果不是他路过,我已经死了。”

      段九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顾凉微依然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他知道这个人没有睡,他只是不想参与这场对话,因为他知道这场对话最终会通向哪里。

      “他不是路过。”段九龄说。

      苏照雪转头看他。

      “他在苍梧山等了你七天。”段九龄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不知道你是谁,只知道有人在追杀一个苏家遗孤。所以他等。等了七天,等到你,然后杀了追杀你的人。然后背着你走了三天三夜,送到我这里。”

      苏照雪沉默了许久。然后她放下粥碗,掀开棉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扶着床沿稳住了。她走到顾凉微面前,站定。

      “你认识我爹?”她问。

      “不认识。”顾凉微依然闭着眼。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太轻了。”

      “这不算理由。”

      顾凉微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她,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很久以前就见过的人。

      “你爹——”他开口,声音依然是那把钝刀,“当年,在我师父死的同一天,去过那座山。”

      苏照雪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她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不知道他是去做什么的。但那天,他见过我师父最后一面。”

      苏照雪的嘴唇发白,声音却出奇平静:“你是说,我爹和你师父的死有关。”

      “不知道。”顾凉微又说了这两个字。不是“没关系”,是“不知道”。这三个字他今晚说了太多次——对段九龄说,对纪微生说,对苏照雪说。“不知道”是他能给出的最诚实的回答。二十年前那桩旧案,他用了二十年的时间追查,查到现在,依然只能说出“不知道”三个字。

      苏照雪慢慢松开手指。她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赤脚踩过的地面留下几个淡淡的脚印,很快就干了。

      “那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是一样的。”她说,“查清二十年前的真相。查清你师父怎么死的。查清我爹为什么去那座山。查清这毒是谁制的,又是用来对付谁的。”她抬起头,看着顾凉微,“我一个人查了三年,越查越深,越深越暗。你要一起吗?”

      顾凉微没有说话。段九龄忽然站起来,端起托盘往外走,边走边说:“我去热热粥,都凉了。”走到门口,回头瞪了一眼还在发愣的晏小楼,“还站着干什么?来帮忙。”晏小楼连忙跟上去,到了门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苏照雪,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被段九龄拽走了。

      门没有关紧,留了一条缝。一线灰白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天快亮了。顾凉微侧过头,目光投进越来越亮的光线里。

      “天亮了。”

      苏照雪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她知道这就是他的回答。不是“好”,不是“一起”,不是任何一句可以被当成承诺的话。但他也没有说“不”。对他来说,这就是答应了。

      窗外传来晏小楼在灶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还有段九龄的训斥——“火候!跟你说了多少遍了,熬粥要用文火,你那是烧窑!”晏小楼嘟囔着顶了句嘴,紧接着是一阵手忙脚乱的锅盖碰撞声。苏照雪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不太真实。三天前她还在被人追杀,在荒山野岭里等死。三天后她坐在一间老茶馆的后院里,听一个独臂老人和一个毛头小子为了火候吵架。

      “他对你好。”她对顾凉微说。

      顾凉微没有说话。

      苏照雪也没有再说。她喝了一口凉透的粥,粥已经发稠了,但她还是咽下去了。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好走。要查的真相埋在二十年以下,上面压着仙门的禁令、凶手的灭口、以及无数人不想被揭开的伤疤。但她不怕。不是因为有信心能赢,是因为她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窗外,一声鸡鸣从远处的巷子里传来。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整个镇子都醒了。灰白的光从门缝里渗进来,越来越亮,把顾凉微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银边。

      苏照雪放下粥碗,弯腰穿好鞋。她的剑放在床头柜上,剑鞘上还沾着三天前的泥。她拿起剑,用袖子擦了擦鞘上的泥,然后挂在腰间,说:“苍梧城。那个人在苍梧城,商略给的情报。收拾好了就走。”

      说完,她推开那扇老榆木门走了出去。院子里,段九龄正单手举着锅铲训晏小楼,看她出来愣了一下。她对他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跟在后面从屋里出来的顾凉微,然后转向晏小楼,问:“你说东市的铁匠,能打什么样的兵器?”

      晏小楼一愣:“啊?”

      “昨晚不是你说的吗?”苏照雪看着他,“有人在天台栏杆上刻了行字——‘咒印可解,去问东市的铁匠’。你说你看到的。”

      晏小楼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那不是……那不是昨晚……那是——”

      段九龄把锅铲放在灶台上,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晏小楼。晏小楼被他看得发毛,终于憋出一句:“那行字不是我刻的!我只是看到了!一个戴手套的女人刻的!”

      顾凉微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初升的太阳把他半个身子照得很亮,另外半个还留在屋里的阴影里。晨光一寸一寸地从他的肩膀往下移,快要照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了——那只手刚才在屋里还握着她的手腕,在她提起父亲的时候收紧了一瞬,此刻却松弛地垂着,手指微蜷,像握着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杯子。

      “东市的铁匠铺,午时,我去。”

      段九龄把手里的锅铲放回灶台,铁器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清响。他没有说“你的伤还没好”,也没有说“仙门的追杀令还贴在镇口”。他只是看着顾凉微站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沉默了很久,久到锅里的粥又沸了一轮,泡沫顶着锅盖噗噗作响,然后他说:“那你去。但你得活着回来。”

      顾凉微走下台阶。晨光终于漫过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都罩了进去。他走到石桌前,拿起那柄擦好的剑,背在身后。

      “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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