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说书人   月落镇 ...

  •   月落镇的听雨楼有三宝:陈年的花雕,滚烫的浇头,还有一个能把死人说话的舌头。
      说书人姓霍,本名没人记得,镇上老少都叫他霍铁嘴。霍铁嘴这辈子讲过三百七十二段书,从仙门正道的风流韵事到魔道妖女的缠绵情仇,没有他不敢讲的,也没有他讲不圆的。但每逢月中,他必定雷打不动地讲同一段故事——二十年前那桩旧案。
      今天是十五。
      茶馆里座无虚席。
      霍铁嘴一拍惊堂木,满堂茶客竖起耳朵。他清了清嗓子,开口的语调比平时沉了三分,像揭开一坛陈年的老酒,还没喝,光闻着就有些醉。
      “列位,今晚讲的这段书,老主顾都听过。但新来的客官——”他往角落里扫了一眼,那里坐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商贩,正端着茶碗往嘴里送,“——得把耳朵竖好了。这段书,出了月落镇,可没第二个人敢讲。”
      商贩放下茶碗,来了兴致。
      霍铁嘴把折扇一合,指向窗外。今夜月色极好,照得远处的山脊像一道刀疤。
      “二十年前,仙门有一位天才。姓顾,双名没留下——因为仙门把他的名字从谱上抹了,连他师父的碑上都不许刻。诸位只需记住一件事:他是三百年里唯一一个,在二十岁之前就修到金丹境的散修出身。”
      底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散修,就是没靠山、没资源、没师承,全凭自己从泥里刨食吃的野路子。这种人能修到金丹境,已经不是天才,是妖怪。
      “这少年被仙门破格收入门下,掌门亲自收他为徒。他也没辜负这份造化——入门的第三年,就替仙门斩了一条闹了三百年的大蛇妖;第五年,独闯南疆鬼窟,带回失传的《天工谱》;第七年,仙门大比他拿了第一,连掌门嫡传的弟子都不是他的对手。”
      霍铁嘴顿了顿,端起茶润喉。
      “那时候,人人都说他会是下一任掌门。他的师父更是把他当亲儿子养——教他剑法,教他做人,教他什么叫正道。师徒俩感情好到什么程度?有一年冬天,他外出执行任务,胳膊被妖兽咬断了,他师父连夜赶了三百里山路,亲手把骨头给他接回去。后来别人问他:你师父对你这么上心,你怎么报答?他说——”霍铁嘴停住,环顾全场,声音压到极低,“——他说,我杀了他。”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商贩的茶碗“啪”地掉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没人看他。所有人都在等霍铁嘴往下说。
      “那是第十二年的冬天。”霍铁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霜,“这少年——那时候已经是青年了——忽然发疯一样,闯进他师父闭关的密室。密室里发生了什么,没人亲眼看见。只知道那天夜里,整座山的灯都亮了,掌门亲率三十六位长老,把那间密室围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密室的门从里面打开。”
      “走出来的只有一个人。”
      霍铁嘴把惊堂木轻轻放在桌上,没有拍,但这个动作比任何一次惊堂木都响。
      “他浑身是血,手里提着他师父的剑——那柄剑,是他入门那年,他师父亲手给他打的。剑身上刻着八个字:正道不孤,吾儿慎行。”
      “他师父倒在密室中央,心脉断绝。三十六位长老没有一个人敢拦他。他走下山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有人说他在哭,有人说他在笑,也有人说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霍铁嘴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老主顾们知道,这是他的习惯——每到这一段,他都会停。不是吊胃口,是他也需要缓一缓。
      “后来呢?”商贩忍不住问。
      “后来?”霍铁嘴笑了,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后来,仙门发了天下追杀令。他的罪名是弑师叛道,人人得而诛之。二十年里,他杀过妖兽,杀过魔道,也杀过追杀他的正道同门。有人说他躲进了北境荒原,有人说他混迹市井改名换姓,也有人说他早就死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但每年,仙门的追杀令都会重新发一次,次次都是同一个人,次次都没有撤。”
      “二十年了。”霍铁嘴望向窗外的月亮,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这个人如果还活着,也该老了吧。”
      茶客们开始窃窃私语。骂叛徒的、骂仙门无能的、骂世道不公的,什么声音都有。唯独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独臂的中年人放下茶钱,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茶钱压在碗底,不多不少,正好够一壶上好的龙井加一碟桂花糕——这是听雨楼的老价钱,十年前就涨了,只有老主顾才记得这个数。
      他穿过嘈杂的人群,空荡荡的右袖管在身后轻轻晃荡。袖子卷到肘部,用一根旧银簪别得整整齐齐,簪头已经磨得发亮,看不清原本的花纹。
      有人认出他来。
      “段——”
      那人刚张了张嘴,旁边同伴就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于是那个字只吐出一半,就咽了回去,变成一声咳嗽。
      段九龄没有回头。
      他推开门,走进月光里。身后的茶馆里,霍铁嘴的声音还在继续:“世间最难还的债,不是命债,是情债。命债一条命就能抵,情债——你欠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门合上了,说书声被关在屋内,像隔了一层水。
      段九龄在镇口的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
      今夜月华如洗,照得他的影子很淡。一阵风过,空袖管被吹起来,露出银簪的全貌——是一支女人用的簪子,样式极旧,簪头刻着一朵兰花,花瓣已经磨损了,但还能看出当初的精致。
      “段叔。”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段九龄没有抬头,只是叹了口气:“你下次能不能换个地方蹲?每次都在树上,我年纪大了,早晚被你吓出病来。”
      树上的少年嘿嘿一笑,翻身跳下来。他穿着粗布短打,腰间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脚下一双旧草鞋,看打扮像是镇上跑腿的小厮。但他落地的那一下轻极了,草鞋踩在落叶上,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段叔,你又去听自己的故事了?”
      “什么叫自己的故事?”段九龄瞪他一眼,“那是姓顾的小子的故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是是。”少年笑嘻嘻地跟上来,“那你每次都赶在十五这天去,还每次都坐同一个位置,还每次都点桂花糕——我娘说,桂花糕是师娘最爱吃的。”
      段九龄脚步一顿。
      少年意识到说错话了,赶紧闭上嘴。两人并肩走在月光下的官道上,沉默了好一阵子。
      “小楼。”段九龄忽然开口。
      “嗯?”
      “你娘还说过什么?”
      少年——晏小楼——挠了挠头:“我娘说,您这辈子欠了三条命。第一条是我爹的,您还了;第二条是她自己的,您也还了;第三条——”他偷瞄了一眼段九龄的表情,“——您还没还。”
      “你娘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她临终前说的。”晏小楼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她说,段叔这个人嘴硬心软,欠别人的命他睡不着觉,但别人欠他的他从来不放在心上。所以她让我跟着您,说要是哪天您犯傻了,至少有个人给您收尸。”
      段九龄沉默了很久。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老一少,一个少了条手臂,一个多了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你娘是个好人。”段九龄说。
      “您说了八百遍了。”
      “因为她值得说八百遍。”
      晏小楼没有再顶嘴。他知道段叔每次去听雨楼听完说书,心情都不太好。不是那种写在脸上的不好,是更深的、藏在骨头里的那种。这种时候顶嘴,段叔不会骂他,但会沉默得更久。
      两人又走了一段。
      月落镇外的官道两旁种满了梧桐树,这个季节叶子还没落尽,风一吹就沙沙地响。远处隐约能看见一道黑黢黢的山脊,像一条沉睡的巨蟒。
      “段叔。”
      “又怎么了?”
      “那个姓顾的——他真的杀了他师父吗?”
      段九龄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把他半张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每一道都像是刀刻的。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你一个小孩子,问这些做什么。”
      “我不是小孩子了。”晏小楼抗议,“我今年——”
      他的话戛然而止。
      段九龄也看见了。
      月光下,官道的尽头,有一个人。
      那个人浑身是血,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紧紧抱着一个昏迷的女子。他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脸上全是血污和泥泞,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不是那种快要熄灭的微光,是一种被逼到绝路、反而烧得更狠的暗火。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段九龄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
      二十年的时光,能把一个人的面容改变到什么程度?少年时候的意气风发,青年时候的锋利棱角,统统被岁月磨平,只剩下一副冷而硬的轮廓,像一块在冰水里浸了太久的石头。
      但那双眼睛没有变。
      二十年前的那个少年,被三十六位长老围住的时候,回头看最后一眼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
      段九龄张了张嘴。
      他以为自己的第一句话会是“你怎么在这里”,或者是“谁把你伤成这样”,又或者是任何一个长辈见到满身是血的后辈时该说的话。但他听到自己说的是——
      “桂花糕。”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那人的眼神动了动。他的视线从段九龄的脸上,移到那条空荡荡的右袖管上,停在银簪的兰花上。他愣了极短的一瞬——短到晏小楼完全没注意到,但段九龄看到了。
      然后他开口。
      声音沙哑,像一把钝刀划过粗粝的石面。
      “老段。”他说,“她中了毒。救她。”
      不是“救我”,是“救她”。段九龄走上前去,弯腰查看那女子。她面如金纸,嘴唇发乌,呼吸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段九龄伸手探了探她的脉,眉头越皱越紧。
      “这毒——”
      “仙门的。”那人说。
      段九龄猛地抬头。那人也正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解释的余地,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段九龄愣了一息,然后站起身,对还在发愣的晏小楼喊了一声。
      “还站着干什么?回去烧水!把我的药箱找出来——就是床底下那个落灰的箱子,快!”
      晏小楼愣了一瞬,拔腿就跑。他跑出几步,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段九龄正用他仅剩的那只手扶起浑身是血的人,那个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弯过腰的老头,此刻的背影看起来像一棵被风刮歪了的老树,用最后的根死死抓着地面。
      晏小楼忽然想起娘临终前说的话。
      “小楼,你记住——段叔这个人,他欠的每一条命,都会还。”
      他转过头,狂奔而去。
      梧桐叶被风卷起来,在月光里打着旋,像一群无家可归的蝴蝶。
      那人抱着昏迷的女子,慢慢地站起来。段九龄伸手去接他怀里的女子,他避开了。
      “你自己都快站不住了。”段九龄说。
      “她比我轻。”
      段九龄没有再说。二十年前是这样,二十年后还是这样——这小子从来不会说“我疼”或者“我累”,他只会说“她比我轻”,好像只要别人比他更重,他就能一直扛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荡荡的官道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二十年了。”段九龄忽然说。
      没有回答。
      “你师父——”
      “老段。”那人的声音依然沙哑,但多了一层极薄的疲惫,“桂花糕。你欠我师父的。你还了。”
      段九龄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空袖管。银簪的兰花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二十年前,他欠了一条命;二十年后,这孩子还记得,桂花糕是他师父当年每次来看他时必带的点心。
      他还记得。什么都记得。
      段九龄没有再说话。
      月色如水,照着三人一前一后的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梧桐树影的深处。身后,听雨楼的霍铁嘴刚讲完今晚的最后一段书,一拍惊堂木,茶客们如梦初醒,纷纷起身离去。
      没有人在意窗外的月光。
      也没有人在意,那个听书听了二十年的人,今晚中途就离了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