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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满枝 ...
1
春雪徘徊饶乱,黏枝成簇。
江户城暮夜之中一点红光在道中摇曳。两个年纪相仿的男子步子虚晃,脚上穿的木屐叩地的声音急缓无序,惊扰了道旁庭院里的看门狗,引得整条街上的狗都吠叫个不停。
提灯的是换米商人谷川家的家仆阿城,他驾轻就熟地把靠在自己肩膀上大半个瘫软的身体使劲往上提了提,靠着阿城的那具喝得不省人事的身体脚下崴了个趔趄,差点把阿城压翻在地。
「少爷小心!」阿城手忙脚乱地丢掉灯笼,一把扯住少爷的衣襟。
灯火重新亮起,满室光亮都集中在谷川家主健太郎的茶几上。御内仪静子挑动灯芯,障子门映出夫妇二人的影子不停晃动。
「主人,阿城很快就会把真一带回来的。您先喫杯茶......」御内仪微笑着对着茶杯做了个请用的手势。
谷川健太郎挺直了背,双目紧闭,听着初春风声吹动障子纸的声响,对静子的话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廊下忽然哐当一声闷响,紧接着障子门被推开,是阿城。他跪坐伏身,抬起头来时额头上冒着细密的小汗珠。
「少爷他回来了。」阿城看了一眼躺在廊下醉得不省人事的谷川真一,拘谨地小声禀报着。似乎对家主接下来要做的事非常清楚,且感到害怕。
「把他拖进来。」健太郎睁开眼睛,沉冷的口吻命令阿城。
「唉?」阿城迟疑了一下,不过还是很快按照家主的吩咐把瘫软的谷川真一拖进房里。
春天的风真冷啊!
阿城回到仆人休息的房间里,身上汗水早就变得冰凉,顾不上这些,他竖起耳朵贴着门缝听着家主上房传出来的动静......
先是茶杯摔在院子里的碎裂声,然后就是藤蔑抽打发出的闷响。没有争执,没有规劝,也没有求饶。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家主没有把真一少爷丢到院子里,像往常等他醒酒之后再教训他。
所以阿城有些困惑。
倒是御内仪,双手安稳地放在膝上,眼神里每次都是那种事不关己,好像谷川家的二少爷不是她一手养大的,而只不过是家仆从外面捡回来的一个陌生人。
2.
午后的阳光透过障子门格,洒在屋里的蔺草编织的地板上。
妆镜里映着半张左脸,额前短发遮住细长的眉尾,眼眸流露出淡月似的朦胧,要不是尚显硬朗的下颌线,加上他白若敷粉的肌肤,肯定让人误会他是一名娇媚女子。
「少爷您看,这是稻本楼的阿吉娘子给的,说先借给您用,让您下次买了新的亲自还给她呢。」
换米商贾谷川家二少爷,是十里八町出了名的风流浪荡子。流连于吉原游郭中,与游女们酒酣后少不了耳鬓厮磨,所以谷川真一的着物上总有浓重的脂粉气和酒气。
「哦呀?快给我看看,是什么好货色。」谷川真一露出稚童般的笑脸,眼睛眯成细细的缝,不施朱色而淡艳的唇弯出如樱花的灿然,让人感觉到浑然天成的纯真可爱。
阿城看着他高兴地将盒子里的脂粉涂抹在脸上,他早就习惯了少爷的这些喜好,不管是早上醒来还是晚上醒来,都要第一时间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妆容。
脂粉在谷川真一脸上铺了一层又一层,然后描摹出妖娆细长的墨眉,涂上淡淡的口脂。
「阿城,我是不是美极了?今晚一定要让妓楼的游女们甘拜下风,你说呢?」真一的笑声更加肆意,早就把前天晚上在家主房里挨了教训的事丢去一边。
廊下传来咚咚咚急促的奔跑,还有欢笑着的叫嚷,「阿兄!阿兄!」
谷川新太郎刚抬起头,就看见真一笑着出现在房门前。
「整个家里都听见你在叫我,父亲大人过些时候又要派人来教训你了。」新太郎合起还在看的账本,递了杯茶水给真一,「今晚去找阿吉娘子?」
真一边仰头喝着茶水边应声,「嗯。」然后把喝完的茶杯放回几案,此刻真一的眼睛里不见装着男欢女爱绵绵情思,倒是一派稚拙,秉着一肚子委屈嘟起唇来喃囔着,「前天我与她喝酒,醉倒了,她还不让我在她房里过夜......」
就是谷川家这么个纨绔的公子,生得顶顶好的容貌,不笑时那双眼睛依然蕴藏着千斛明珠似的明亮,照得人羞于接纳他投过来的目光。
「那真是遗憾呐!又错过了一次和花魁同笫共寝的机会。」新太郎半含揶揄地摇摇头,慢条斯理地再次拨响算盘,「说罢想要多少金,才能弥补你的遗憾。」
「三十两!」真一手脚并用爬向新太郎,满脸期待等新太郎点头同意。
「不行。」新太郎摇头。
「二十五两?」他顽皮地拉高唇角的弧度,掬出双手乞讨似的在新太郎眼皮子底下晃了晃。
「……」新太郎还是摇头。
「二十两!不能再少了,我还要买新的脂粉呢。」
「……」
3.
吉原游郭傍晚时分已经热闹非凡,各楼屋檐上都点亮了灯笼,繁华街市不断有客人涌入。好些游女与客人勾腰搭背,表面语笑嫣然着,实际口中净说些调情玩儿话,逗弄着男客人们色相尽露。
「还是老样子,要白脂粉,两盒。」真一掏出新太郎支给他的判金,出手阔绰地丢给脂粉铺子的掌柜。
稻本楼是吉原游郭里数一数二的妓楼,里面的姿色艳丽的游女众多。眼下最令江户城男人们神往的就是稻本楼里的花魁阿吉,好些大名家的贵娘子们都没得阿吉那份才貌。
谷川真一花了不少金钱,加上凭着胜过女娘们的媚骨娇娆,好话说尽才请人和阿吉递上条纸。
前天是真一第一次和阿吉喝酒,醺醺中他躺倒在阿吉膝上,任凭阿吉抚摸着他那张粉饰过的脸。
「这是?」阿吉的手指摩挲着他的脸,手指不自觉稍微用了些力,脂粉下立刻透出一道红来。
「嘶——」真一捂住脸颊,轻吸了一口凉气,「好疼!」
不过他并没有从阿吉怀里起身,反而仰脸枕在她怀里,细长双眼眨动分明是明媚如琉璃瓶,却也狡猾如弯眸讨关注的小狐狸,教阿吉怀疑他是不是衣裳底下藏着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
他拉过阿吉弄疼他脸颊的手,张嘴轻轻咬了咬她的食指,然后用脸颊蹭着那只手掌,随之绽开的笑容好像被春日的风吹过的粉樱。
「你发现了我的秘密,罚你的。」
那夜他喝了许多酒,在阿吉屋中手舞足蹈,时而躲到屏风后面让阿吉来寻他,时而把桌子搬到妆台边,要在那儿写字,还耍赖要枕着阿吉的膝头睡觉......
阿吉不耐烦,把真一丢在廊下,之后真一就被赶来的家仆阿城扶走。临走前她塞进阿城怀里用了大半儿的脂粉,「喏,等他醒了就说是我借给他的,要记得还。」
再见到谷川真一的时候,他脸上好似敷了更白的脂粉。眉宇眼尾攒着笑,兴奋地跑到她的屋里来,跪坐着半伏着身子凑近她。
「阿吉娘子——」他嘟嘴叫着她的名字,扯着她的衣角又撒起娇来。
阿吉望向他背后,这回左右仔仔细细瞧了,确认没看见他的狐狸尾巴。
「真一少爷是来还我脂粉的?」
「嗯!」
包裹精美的脂粉从真一的衣袖里掏出来,献宝似地捧给她——
「和阿吉最配的,涂在脸上一定很美。」
一定很美,一定......
4.
晴风裹着大火焚烧过后剩下的灰尘,洋洋洒洒向空中飞去。
整个吉原狼藉遍地。
「喂,二楼还有两个人,不过好像已经没有气息了。」
「哦呀!哦呀!底下这个人不是花魁阿吉么?」
「没错,她的脸……」
她的脸除了没有血色,除了发鬓凌乱,整个人好像睡着了一样,连脸上涂的脂粉都完好无损。
伏在阿吉身上的尸体已辨认不出样貌,尸身虽然完整,四肢背部以及脸上都遭到了严重火吻。被抬出稻本楼时他还紧紧环抱住阿吉的身体,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从阿吉的尸体上分开。
「好痴情的公子。」
「谁说不是呢,临死都护着情人——」
情人共赴黄泉的佳话在江户城滔天大火伤情中流传开,有人赞叹那位公子情深义重的,有人笑骂那位公子被区区低贱游女蛊惑了的,总之是情是蛊都被大火一同吞噬了。
三日后。
一顶轿子停在吉原游郭的不远处,轿窗缓缓打开,谷川新太郎远远看着昔日繁华的吉原,身边装裱精美的卷轴凌乱打开着。画中媚眼低垂的女子稍稍别过脸去,不知道是娇羞还是不情愿。
画里,脂粉淡敷,眉细如丝。
唤过阿城,把画轴交给他——
「去,拿到那棵樱花树下,烧了。」
阿城胡乱接过画轴揽在怀里,心里觉得有些可惜,但还是按照新太郎少爷的意思在樱花树下点燃了那幅画。
火舌舔舐着画里女子的脸,阿城有些吃惊,低呼一声,「那是……真一少爷!」
明媚如春的脸让更热烈无情的火势毁灭,风一吹,便向樱花树的枝丫盘旋而去,终不复再见。
5.
大火过后,江户城里流传着一个传说。
本妙寺中火化遗体少女的一缕幽魂,死后终于找到了她生前思之成疾的意中人。寄情于燃烧的衣袂,乘风而去,伏落君身。
少女寺庙中偶遇的少年公子,身上的着物透着淡淡的脂粉香,逆着阳光朝她露出暖人的微笑。只不过是不经意间目光触碰,他还是礼貌地向那位陌生女娘点头致意。
「要是方便......请问公子叫什么名字?」少女追上少年公子,害羞地低下了头,犹豫好久才鼓起勇气询问他的名字。
「我?嗯......我叫新次郎。」公子漾开眉心,淡红的唇勾出纯真的笑,如初开的樱花,经过了春雪,经过了春风,新嫩香甜。
「新次郎。」是少女心中重复默念了无数次的名字。
自那之后的很久,寺庙祈福的少女日日在佛前祈求,始终没有找到化解心中思疾的少年公子。
终于有一天,困顿住少女的思疾,杀死了她。
她的家人在她生前常去的本妙寺里对她生前的一切做了超度,不知是不是大火的温度灼痛了她,不甘心,不愿放手。
被火割裂的紫色衣袂乘着春风扶摇而去,寻啊寻啊,终于掉落在了吉原游郭里。
原来,你在这里。
6.
我六岁。
从庭院里的柿子树上摔下来时,我的一生就这样被毁了。
之后我的腰部往下就没了知觉。最不能让我忍受的是常常会失禁。所以我尽量在白天不吃不喝,这样才能勉力维持我谷川家少爷的尊严。
母亲谷川静子是个要强的女人,我是她唯一的儿子,也是唯一可以让她在谷川家昂首挺胸的人。令她骄傲和期盼的都在我从柿子树上摔下来时戛然而止,我成了让谷川家丢脸的废人。
他来到谷川家时只有五岁多一点,是谷川家用来支撑脸面的养子。
父亲给他取名叫「新次郎」。
他生得好看极了,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很可爱。
只是有一点,父亲叫他「新次郎」时,他从不应声。父亲被逼急了,会拿藤蔑抽打他小小的身躯,可他从不求饶,也不出声。
没办法,父亲只好让所有人改口叫他「真一」。
我不懂,不过是个名字而已,至于让他冒着被打死的风险相抗么?
好在风波过去,终于归于了平静。我看着真一在自由奔跑中长大,只要听见我门外廊下咚咚咚奔跑的脚步声,就知道是真一来了。
这次他跑来告诉我,他在寺庙里为我祈福时遇见了位贵家少女,不过他没有告诉少女自己的真实姓名,只说他叫「新次郎」。真一说他不喜欢和良家女娘纠缠不清,只喜欢漂泊在风尘里的女人。
因为和风尘里的女人寻欢作乐,不必担心害人,不必担心被人害。
我在真一口中的寺院里见到了那个贵家少女,她在佛前诚心祈祷,喃喃中我听到了「新次郎」的名字。不知道是嫉妒,还是不甘于自己的命运多舛,心里莫名燃起了仇恨的火焰。
杀死他,对,杀死真一。
就在他生母的房间里,杀死他!
见到真一被烧过的尸体时,我不敢看。
「你替我杀人,我替你赎身。」
因为我知道,一定是阿吉按照我们约定的交易动手了。
否则,真一怎么会扑在阿吉身上。
7.
我叫真一,那一天我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是我和亲生母亲分别时,母亲突然写在我手心里的。她叮嘱我要牢记这个名字,今后就能找得到我。
我的母亲是吉原游郭里的花魁,和某位客人一夜风流后生下了我。在我之前母亲怀过四次孕,不过他们都被扼杀在母亲的肚子里。
只有我是侥幸活下来的。
母亲把我藏在稻本楼二楼的房间里,接客的空隙她时不时会偷偷来看我。她长得很美,可惜没我没办法跟外面的人炫耀我有一个这么美的母亲。
她总用脂粉把自己妆点得像个贵族家的女人,她说只有花魁才有这样的盛装。
我不懂,只喜欢缠着母亲玩乐。
躲在屏风后面,母亲看不见我。
拿着母亲的毛笔胡乱涂鸦,母亲笑我。
还有许多事,不过我都记不清了。更多清晰的记忆是我被送到谷川家以后的事,和我右面脸上不断出现的血痕。
御内仪是家里最讨厌我的人。她说我和我的母亲有一张同样令人生厌的脸,所以她每次都借着我的过错打我右脸——
因为她是个左撇子。
起先我学着母亲的样子在脸上涂抹脂粉,遮盖红色的血痕。后来干脆在自己脸上试着描摹母亲的样子。我请求阿兄把我女装的样子画下来,这样我就又见到母亲了。
华丽曳地的大红色打褂包裹着我,不知道是不是死去的母亲显灵了,我心里竟然感到深深的哀痛。
直到我遇到了阿吉,她是稻本楼的新花魁。她让我躺在她的膝上,抚摸着我的脸,夸我长得好看。我拉扯她的衣裳,就像小时候拉着母亲。
好在她没有嫌弃我,给我吃最好吃的栗子饼,还给我唱那首熟悉的歌谣……
可是,吃了栗子饼之后肚子好疼,然后噀了一口血。
我忍痛笑着问阿吉,「我......这是怎么了?」
阿吉惊慌失措地瘫坐在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疼痛到恍惚的我听见有人喊失火了,我不顾一切想保护她,保护她......
太好了,这次我们没再生离。
我们永远都要在一起。
8.
明历三年,二月初。
有幸在大火中存活的一棵樱花树,在料峭春寒中开了花——
一半树冠焦黑,一半树冠繁花烂漫。
有风来,那花倚风而舞,蹁跹而去。
似是飘零,似是归宿。
树下还有孩童在唱着歌谣:
三月天,晴光好,
樱花开满坡,
白似雪,红似霞,
云海翻香波。
你来看,我来看,
跟着风儿跑。
莫待春归花谢去。
空折了花枝条。
人的一生,或许就是一场在不断被给予的错位身份中寻找自我的表演。而当“真我”注定无处可寻、无法存续时,选择在最美的瞬间与世界一同焚毁,便成为了一种凄凉的、带着永恒意味的最终和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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