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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灯下寻人 柳氏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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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带来的那盏青铜灯并不好看。
灯座已经被烟火熏得发黑,边角还有两处磕痕,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若不是柳氏说起,谁也看不出这东西从前竟用了十几年。
“这是我们刚成亲那年买的。”柳氏将灯放到桌上,顺手用帕子擦了擦上面的灰,“那时候家里穷,舍不得买好油,他晚上做伞,总把灯芯剪得只剩一点。我嫌屋里暗,他还说做伞骨又不用看得多清楚,结果有一回削竹子,把自己手指削掉好大一块皮。”
陈棠坐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道:“我怎么没见过这盏灯?”
“你小时候打翻过一次,险些把桌子烧了。后来我便收起来了。”柳氏想起旧事,嘴上虽然说着女儿,眼里却有了些笑意,“你爹还替你说话,说孩子小,知道什么,后来自己偷偷把那张烧坏的桌面刨了一层,怕我看见了心烦。”
虞岁晚原本正在整理桌上的东西,听见这话也抬头看了一眼陈棠:“看来你小时候确实不太省心。”
陈棠有些不好意思:“我那时候才几岁,谁家孩子小时候没闯过祸。”
“这话也对。”
虞岁晚十分赞同,顺手将桌上的一碟瓜子往她那边推了推。那瓜子是刘掌柜生前留下的旧罐子里翻出来的,自然不能吃,她下午出门重新买了一小包,自己磕了一半,剩下的原本打算留着明日。
刘掌柜在旁边看见,忍不住念叨:“你自己一文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招待客人倒大方。”
虞岁晚只当没听见。
天色已经暗下来,知微堂的铺门也关了。前头只点了两盏灯,亮得并不十分彻底,反倒显得桌上那盏旧青铜灯格外显眼。
柳氏带来的东西除了旧灯,还有陈遇安从前常穿的一件灰蓝外衣。
衣裳收了七年,袖口早已经泛白,柳氏却洗得很干净。虞岁晚让她把衣服摊在桌上,又从袖口抽下一根线,绕在青铜灯的灯芯下面。
陈棠看了一会儿,问道:“这样便能找到我爹?”
“没这么容易。”
虞岁晚把灯油添到一半,又将那只焦尾木燕子放到灯座旁边,解释得很有耐心:“旧衣是他穿过的,灯也是他用过的,上面都留着他的气。若人还活着,这些旧东西多少能寻到一点牵连。不过隔了七年,单靠这些不够,还得借你娘身上的气。”
柳氏已经见过她用发丝寻人,闻言便要去拔头发。
虞岁晚忙拦住她:“不用每次都拔。你们成亲这么多年,又不是非得靠一根头发才能证明是夫妻。”
她让柳氏坐在灯前,两只手捧住青铜灯,却没有立刻点火,而是先问起陈遇安平日里的习惯。
柳氏被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什么习惯?”
“什么都行。爱吃什么,怕什么,平日回家先做什么,有没有什么旁人不知道的小毛病。”虞岁晚将一碗清水放在灯前,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下,“寻魂寻人,最怕只知道一个名字。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多了,真正让一个人成为他的,从来不是那几个字。”
柳氏想了想,最先想起来的竟不是什么大事。
“他不爱吃姜。”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顿了一下又道:“做鱼的时候若切得太碎,他挑不干净,宁肯少吃两口,也不肯咽下去。可他又怕我嫌他挑嘴,每回都趁我不注意往阿棠碗里夹。”
陈棠听得一愣:“难怪我小时候总觉得自己碗里的姜比别人多。”
柳氏也笑了起来。
有了开头,后面的事情便一件接一件想了起来。
陈遇安睡觉时喜欢朝左边侧着,冬天总说自己不怕冷,夜里却会偷偷多扯一角被子。他每次出门送货,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卸车,而是先去后院看看晾着的伞面,生怕柳氏忘了收。吃完饭爱坐在门口磨竹刀,磨得久了便容易走神,有时候街坊同他说半天话,他只顾着点头,实际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都是些很小的事情。
小到柳氏平日根本不会特意想起。
可如今坐在一盏旧灯前,一件件说出来,陈棠才慢慢发现,原来自己这些年虽然已经记不清父亲的脸,却一直活在这些留下来的习惯里。
她不爱吃姜,大约就是小时候被父亲夹怕了。
做完事情先检查一遍,也是跟着母亲学的,而母亲这些习惯,又有许多是当年和父亲一起守铺子时留下来的。
虞岁晚一直安静听着。
等柳氏说得差不多了,她才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裁成细细的一条,将上面写着陈遇安名字的一端压在灯座下面。
“接下来不管看见什么,都先别碰灯。”
柳氏点了点头。
虞岁晚取出火折子,将那盏多年没用的青铜灯点亮。
灯芯起初烧得并不顺,火苗一闪一闪,像是随时都会熄灭。柳氏看得紧张,下意识想伸手护一下,被虞岁晚轻轻按住手腕。
“不是风。”
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
清水原本平静,灯火亮起以后,水面却慢慢荡开一圈极细的波纹。虞岁晚将焦尾木燕子放进去,那木头并没有浮起来,反而缓缓沉到了碗底。
柳氏脸色一变。
虞岁晚却并不意外。
在望归桥,她已经确定木燕子上的旧气留在河底,如今不过再次证实罢了。
她从桌上拿起三枚铜钱,这回没有压在伞骨上,而是一枚一枚放进水中。每落下一枚,灯上的火便亮上一分,等第三枚铜钱沉到碗底,那根缠在灯芯下的旧衣线忽然无风自动,慢慢朝南偏了过去。
“果然还在下游。”
虞岁晚伸手将灯芯挑高了一些。
柳氏听见这话,眼睛一下便红了,却还是记着她方才的叮嘱,没有乱动,只紧紧盯着灯火。
虞岁晚又问道:“你丈夫若是失了记忆,身上可有什么地方,是旁人一眼便能认出来的?”
柳氏想了片刻,连忙道:“左肩下面有一道疤。他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叫断枝划的,大概有这么长。”
她用手比了一下。
陈棠也想起一件事:“我爹右手小指是不是弯的?我记得小时候问过,他说年轻时让石头砸过。”
“对,伸不直。”
虞岁晚将这两处记下,随后伸手在水面轻轻一点。
原本清澈的水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变脏,而像是有人将一层夜色铺进了碗里。灯火映在水面上,渐渐拉出一条细长的亮线,顺着水纹一路往前。
刘掌柜原本还在旁边念叨她的瓜子,见状也安静了。
他死了三年,多少知道些阴阳之事,可像这样隔着一件旧衣、一盏旧灯便去寻一个活了七年不知身在何处的人,还是第一次见。
水面里的景象并不清楚。
先是一段浑浊的河,随后出现几艘来往的货船,岸边房屋越来越少,最后停在一处不大的渡口。
柳氏看不见那些,只能看见碗里的水越来越黑,心里急得厉害,却又不敢出声催促。
虞岁晚盯着看了许久。
渡口边立着块发白的石牌,上面的字被风雨磨去了大半,只剩下“白石”二字还能看清。再往里是一排低矮房屋,临河有间卖热食的小店,门前挂着几串晒干的鱼。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弯腰替人搬东西。
他比柳氏记忆里的陈遇安老了许多,也瘦了许多,额角已经生出白发。因为隔着水镜,脸看不十分清楚,虞岁晚却看见他抬起右手时,小指果然无法完全伸直。
“找到了。”
柳氏猛地抬头。
虞岁晚没有急着让她高兴,仍旧盯着水面。
男人搬完东西后,在渡口边坐了一会儿。有人从旁边叫他,喊的却不是陈遇安,而是一个很普通的“老陈”。
虞岁晚听不清前面的名字。
不过姓还在。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这个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的人,心里仍旧留下了那么一点没有完全丢掉的东西。
就在虞岁晚想看得再仔细些时,桌上的灯火忽然狠狠晃了一下。
水面里的男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毫无征兆地捂住胸口,整个人往前栽去。
柳氏看不见水中景象,却看见虞岁晚脸色变了,顿时慌起来:“怎么了?是不是他出了什么事?”
“先别说话。”
虞岁晚伸手按住那盏青铜灯。
几乎就在同一刻,桥下那一魂像是被什么惊醒了。
桌上的木燕子猛地从水中浮起来,撞翻了一枚铜钱,原本平静的清水一下溅出大半。陈棠吓了一跳,刚想伸手去扶碗,虞岁晚已经先将一张黄符拍在桌面上。
那张纸贴上去的瞬间,水面便像被冻住一般停了下来。
连方才溅到半空中的几滴水都悬在那里。
柳氏母女哪里见过这样的景象,一时间连呼吸都放轻了。
虞岁晚却顾不上她们。
她知道自己方才追得太深了。
陈遇安身上的魂本就不全,这七年来身体和桥下那一魂之间一直隔着很远,只靠一根极细的牵连吊着。如今她顺着旧物一路找到本体,等于无意中将那根线重新拉紧了一次。
桥下的一魂想回去。
可隔着几十里路,真要这样硬扯,只会先把活人的命扯断。
虞岁晚抬手剪断灯芯下的旧线,又用两指夹住那张写着陈遇安名字的黄纸,直接按进了水里。
灯火一下熄灭。
水中的景象也随之散去。
直到这时,桌上悬着的水珠才重新落下来,打湿了一小片桌面。
陈棠看得目瞪口呆,柳氏却只关心丈夫:“虞姑娘,他方才怎么了?”
“魂动了一下,身体受不住。”
虞岁晚拿帕子擦干净桌上的水,也没有瞒她,“不过我断得及时,人应该没事。只是不能再这样隔着几十里招他,否则桥下那一魂真被引过去,先死的反而是现在这个陈遇安。”
柳氏听到“现在这个陈遇安”,神情有些怔。
虞岁晚看出她没听明白,便又解释得更清楚:“你丈夫不是变成两个人了。他只是当年逃出去时,少了一部分魂。身体活着,魂也还在,只是不完整。望归桥下面留着的那一部分,这七年一直想回去,只是被石碑困着。”
陈棠想到方才灯火突然熄灭,心里还有些后怕:“那要怎么把那一魂还给我爹?”
“先把人找回来。”
虞岁晚将湿了的黄纸收在一旁,又把三枚铜钱捞出来擦干净,“活人就在白石渡,离临水县不算特别远。等见到人以后,我先看看他如今身体撑不撑得住,再决定怎么补魂。若现在直接去动望归桥那边的东西,离得这么远,他受不了。”
柳氏已经顾不上其他,只问明日什么时候能走。
“越早越好。”
虞岁晚想了想,又补充道:“你们今晚回去收拾几件衣裳,路上至少要住一晚。那边的人认识的陈遇安,未必还是你们记得的陈遇安。到时候见了面,先别一上去就拉着人哭,免得人没认出来,反倒被你们吓跑。”
柳氏本来满心都是紧张,听到最后一句,又忍不住擦着眼泪笑了一下:“我都等他七年了,难道还差那一刻钟?”
话虽然这样说,她离开知微堂时,脚步还是比平日快了许多。
陈棠抱着父亲的旧衣跟在母亲身后,临出门前又回头问了一句,方才水里那个人是不是和她爹很像。
虞岁晚没有哄她。
“看不清脸,不过右手小指对得上,左肩的疤要见面以后才能确认。你先别自己吓自己,也别高兴得睡不着,明日还有路要赶。”
陈棠认真点了点头。
等母女俩走远,刘掌柜才从旁边飘过来,看了一眼满桌狼藉,感慨道:“你这一晚上折腾得,比我活着时候盘一年账还累。”
虞岁晚将铜钱一枚枚重新收好,又把那盏旧灯擦干净。
“至少人找到了。”
“那明日铺子还开不开?”
“不开。”
刘掌柜已经猜到了,听完还是叹了口气。
虞岁晚收拾完桌子,想起明日要赶路,看来后院那口等着补的锅,只能再多漏一日了。
第二日辰时刚过,一辆青布骡车停在了知微堂门口。
柳氏母女已经收拾妥当,虞岁晚锁好铺门,又将刘掌柜留下看家。车夫等三人坐稳,扬鞭催着骡子出了斜月巷,沿着官道一路往临水河下游的白石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