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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夜泉有声 郑掌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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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掌柜提灯引路,带两人穿过后院的月洞门。
汤屋依山势而建,屋檐下挂着竹帘,泉水由石槽引入院中,水汽氤氲,几株石菖蒲在墙根生得葱茏。东边两间收拾得齐整,池旁放着澡豆、木梳和干净巾帕;西厢门扉紧闭,铜锁生锈,阶前落叶积了厚厚一层。那一带虽有温热水汽,空气里浮着一股闷湿的霉味,与东院大不相同。
“上回出事的客人,住在西厢。”郑掌柜将灯举高些,向两人解释,“自那以后,没人敢住,我也不敢再叫伙计进去刷池子。”
虞岁晚走到西厢门前,见门槛旁青石有几道新凿的白痕,随手拈起一点石粉:“掌柜,这处近来修过?”
“前些日子请人通了水槽。”郑掌柜应道,“本想着年节前多开两间房,谁料又出了怪事。”
晏知还望了眼墙下的水口,问郑掌柜:“泉水从何处引来?可有当年修池留下的图样?”
“有的,有的。”郑掌柜忙道,“我去找来,二位先歇息。”
虞岁晚惦念了温汤一路,选好东边的一间,请掌柜备水。晏知还另往隔壁去了。两人约定亥时在廊下碰面,届时分头查看泉水的来处。
温泉水暖得恰好。虞岁晚卸了斗篷,取下发簪,将长发挽起,入池后轻轻舒了口气。一路风霜侵骨,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时候。窗外山竹摇曳,偶有水珠从檐上落下,敲在石阶上,声响清脆。
她歇了一阵,想起日间拾得的白毛与鳞片,取了只瓷盏盛上热泉,把一小片白鳞放入水中。鳞上浮起霜色,盏中的水渐渐冷了。待她将鳞片捞出,霜色又退了下去。
虞岁晚又试了试狐毛。细白的毛丝舒展在水面,山野灵气犹存,毛根尚带一丝生机。两物同出一池,气息截然不同。
她心中生疑,分别收进纸囊。水面渐渐平静,映出一角窗棂。她想起昨日进山时青豆惊得不肯近前的模样,心道牲口感知敏锐,果然察觉到了什么。
半日的疲惫随温泉热气散去,虞岁晚又歇了一会儿,方起身更衣。
沐浴过后,她换了件藕荷色衣裙,腰间束着素色丝绦。长发只以木簪松松绾住,余下半垂在肩背。推门而出,檐前暖灯照着一地水光,夜风拂面,带着些微凉意。
晏知还正在廊下等她。
他换过衣裳,月白长袍宽松舒适,衣领不似平日束得严整。乌发松系在身后,发尾尚有水汽,手里捧着掌柜送来的泉图。平常执剑赶路,他总收拾得一丝不苟,此时站在灯下,眉目间多出几分闲适。
虞岁晚望见,脚步不觉慢了些。
温泉的热气仿佛还在他眉眼间,平日清俊自持的模样,此时平添几分慵懒。她想到二人一路奔波,几乎从未见过他这般闲散,不由多看了两眼。
晏知还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也稍稍停住。
她平日爱着鲜亮颜色,走起路来衣袂轻扬,眉眼间总有自信的神采。此刻鬓发松软,面颊被热泉熏得微红,少了几分行路时的锋芒,笑意倒愈发明媚。
虞岁晚见他难得出神,唇边微弯:“晏公子,看出什么了?”
晏知还收回视线,举了举手中的图,温声说道:“正等你来商量今夜的安排。”
“原来如此。”虞岁晚走近,瞥见他耳边尚有一点水珠,笑着说道,“方才温泉可好?”
“确是好泉。”晏知还低头将图铺开,语气温和,“若非这里出了事,倒真值得多住两日。”
虞岁晚俯身与他一道看图。纸上画着山泉流经客舍的大致去向,另有一道水脉从山腹穿过,接着西边的汤屋。她取出试过的鳞片,将热水结霜的情形告诉了他。
“狐毛尚有活气,白鳞阴寒得厉害。”虞岁晚说道,“我猜山里有两样东西,且看今晚能不能碰上。”
晏知还略一思量,向她说道:“我去山上看看泉源。哭声多半从客舍传出,你守住后院即可。若有什么异常,以传音术告知我。”
虞岁晚将几根狐毛包好,递给他:“带上这个,好认气息。山路湿滑,你莫贪着追怪,早些回来。”
晏知还接过,望见她发梢尚湿,顺手把案上的干巾推给她:“你也记得擦头发。夜里露寒。”
“知道了。”虞岁晚含笑接下,又看一眼他松散的发束,“你自己头发还湿着呢。”
晏知还闻言笑了笑,将厚斗篷披上,提剑离去。
虞岁晚站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见那盏风灯沿山径渐渐远了,方回屋收拾随身物件。
亥时过后,客舍渐渐寂静。郑掌柜依照吩咐,拦住闲人,早早关了西院的门。温泉白汽浮在竹篱间,水声细细地沿墙传来。
虞岁晚牵青豆守在废池旁,给它一小把炒豆。青豆白日怕得不肯走近,此刻一闻豆香,胆子大了不少,伸嘴向她讨食。
“可真出息。”虞岁晚摸了摸它的耳朵,“待会儿若再碰见吓人的,记得给我提个醒。”
青豆打了个响鼻,低头去嚼豆。虞岁晚在廊下坐定,手边一盏灯、一壶热茶,铜镜搁在膝上。月影落在池边青石上,竹枝的影子随风轻摇。
子时过后,水底传来异样的声响。
起先是一声极长的叹息,随后有人哀哀哭泣。听来像个上了年纪的男子,声音贴着水面游走,忽远忽近。虞岁晚循声看去,池旁空空荡荡,只有水汽随风轻动。
她将几滴茶水倒入石槽,见浮叶在池边打旋,竟朝上游退了半尺。
泉水的去向被什么东西暗中牵动,哭声也在这一带徘徊。她侧耳细听,那哀声不似活人隔墙哭泣,倒仿佛藏在水底,随波荡过石阶。
不多时,老人的哭声里又添了妇人的呜咽,隐约还有孩童呼唤娘亲。几种声音混杂着,听得人后颈发寒。
虞岁晚拈诀凝神,以灵识探入水中,感到一阵刺骨寒意。它能模仿如此多的声音,究竟藏在何处?她正要细查,前院忽然响起开门声。
一名五十来岁的药商赤足走出客房,身上只穿中衣,双眼紧闭,一步步往废池而来。
“娘……我回来了……”药商喃喃唤着,神情恍惚。
虞岁晚迎上前,唤他一声,见他毫无所觉,遂以清心咒安定他的神识。药商身子一软,虞岁晚伸臂托住,免他跌伤,将人安放在避风的廊下。
池中忽地响起一阵水声。
一条苍白的长影从池底掠过,背上覆着细密白鳞,水面翻起一层浪花。
虞岁晚扬起铜镜,镜中清光照入池中,迫得那长影浮出水面。只见它身形细长,鳞甲森森,头部隐在水雾里,辨不出是什么东西。那怪物受光一激,猛地翻身,寒气卷着泉水扑向岸边。
虞岁晚旋腕压下镜光,将那道水浪截在池中。怪物挣扎片刻,终于抵挡不住,撞开水底碎石,循着深处石缝遁走。
她再照向池底,怪物早没了踪影。水面浮起一枚脱落的白鳞,遇着温热泉水,边缘渐渐凝霜。
虞岁晚将鳞片摄入掌中,正要收进纸囊,身后忽然响起青豆惊惶的嘶鸣。
青豆踢得木栏砰砰作响。虞岁晚循声望去,一团雪白的影子从后墙瓦檐越过,往林中奔去。
只见一只通身雪白的狐狸,右后腿受了伤,奔跑时几次踉跄,瓦上留下几滴鲜血。它跃过屋脊时,还回头望了废池一眼。
水中白鳞,墙头白狐。两样东西果真各有来路。
虞岁晚从池边拾起几根带血的白毛,收进纸囊。待泉水平息,方叫来守夜伙计,将那药商扶回客房,嘱咐好生照看,等天亮再问他所见。
将近半个时辰,晏知还从山上回来。
他衣摆沾着泥水,剑鞘上留着几点黑红色污迹。见虞岁晚站在廊下,便走近问道:“夜里可有什么动静?”
“热闹得紧。”虞岁晚示意他看手里的白毛,将今夜所见简略说了,末了问道,“你在上游遇见什么了?”
晏知还从袖中取出一小片白鳞,放在桌上。鳞片表面凝着寒霜,同郑掌柜日间拿出来的那片极其相似。
“半山见过一只白狐。”晏知还说道,“它受伤后沿林间逃走,水中有东西紧追。我以剑截了一回,削下这枚鳞片。那东西钻回石腹,行踪极快,我无法追入。”
虞岁晚拿过鳞片,对照细纹,低声说道:“看来那狐狸被追得无处躲藏,慌乱间跑到人住的地方。水里那东西尾随而至,借泉水进了客舍。”
“我在上游没听见哭声。”晏知还抬眼望向西侧的汤屋,“临近客舍时,水中的寒气分外沉重。这东西频频现身于此,只怕有所图谋。”
虞岁晚想起那些杂乱的声音,又看了眼紧闭的汤屋门扉:“山上清静,怪声偏在这里出现。莫非古怪就在这几间汤屋里?”
二人来到西厢墙下。青石上尚留着白日看见的凿痕,几处积年的水苔被刮去了,露出新白的石面。
郑掌柜听到动静,披着外衣匆匆赶来。晏知还问他:“掌柜,这些汤池原先是谁家修的?西厢为何一直锁着?”
郑掌柜提灯照向那两扇紧闭的门,犹豫片刻,方低声答道:“我接手时,池子都在了。听人说,十七八年前,这地方归高家经营,生意兴旺得很。后来高家出了祸事,产业几经易手,西厢从此封着。”
“你前些日子为何又叫匠人疏渠?”虞岁晚问道。
“总空着两间房,未免可惜。”郑掌柜叹了一声,“原想着修好水槽,年节时多迎些客人。谁知动过那处之后,竟又有了这些怪事。”
“高家当年出了什么事?”晏知还继续问道。
郑掌柜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听人说,那一家人死的死,散的散。究竟为何落到那般地步,无人肯讲。我来得晚,只听过些传闻。”
虞岁晚望向西厢门扉。高家出事多年,西院封闭至今。如今疏通水槽,山里的怪物竟循泉而来,想来其中另有隐情。
她向郑掌柜说道:“烦请掌柜明早寻一寻高家留下的契书、修缮账册。若能查出当年的汤院为何封闭,或许便能知道这怪声的来处。”
郑掌柜忙不迭应下,又抬眼看了看那两间汤屋,提灯离开。
晏知还与虞岁晚在廊下站了片刻。山风吹过竹林,池中水面渐渐平静,夜哭声也消失无踪。
“今夜先到这里。”晏知还说道,“明日问清高家的往事,再探西院也不迟。”
虞岁晚点头:“正有此意。那只白狐受了伤,走不远的。待天亮之后,我再看看它留下的踪迹。”
她转身去牵青豆。那骡子早把方才的惊吓抛在脑后,见主人过来,又伸嘴往她袖口里探,寻那袋没吃完的炒豆。
“还吃?”虞岁晚抬手拍了拍它,“好歹也算帮了忙,回去赏你一把。”
晏知还在旁听着,唇边露出笑意。
两人沿廊往回走。山风带着泉水的暖雾,远处几盏灯渐次熄去。
西厢依然门扉紧闭,铜锁沉沉垂着。廊下寂静,唯有泉水从石槽里缓缓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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