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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第151章 乌桑岭   天色刚 ...

  •   天色刚亮,虞岁晚先去东厢看了一趟周顺。

      昨夜两张镇脉符一直贴在伤腿两侧,朱砂颜色淡了些,符纸平整,周顺腹中的绞痛也退去大半。他靠在床头喝粥,脸色虽然发白,精神比昨日好了许多。

      虞岁晚重新探过脉息,又检查那道新裂开的伤口,叮嘱道:“今日不要下床,也别碰生水。腿里再有爬动的感觉,哪怕只有一下,也让姜伯来找我们。”

      周顺连忙答应。

      姜令仪昨夜睡得不踏实,听见东厢有动静也过来了。见周顺能够自己喝粥,她总算放下心,送虞岁晚几人到后院时,还不忘嘱咐乌朔:“乌桑岭昨夜又落了雨,你熟路归熟路,别带着他们抄什么险道。”

      乌朔正在收紧马鞍,闻言直起腰说道:“姜姑娘,你这几日坐我的马进山,哪回少了半个人回来?”

      姜令仪说道:“所以今日继续照这个规矩。”

      “行。”乌朔牵过缰绳,“这句就当你夸我。”

      晏知还将另一匹马牵到虞岁晚身边,顺口提醒道:“昨日你答应过,人要一个不少地带回来。”

      乌朔翻身上马,接得十分爽快:“头发掉几根不归我管,人肯定全须全尾。”

      姜令仪听不下去了,朝虞岁晚挥挥手:“快走吧。再让他说下去,太阳都该出来了。”

      从青石驿到乌桑岭,前半程都是官道。

      昨夜雨水沿着山壁淌了一夜,路旁芭蕉和水蕨湿漉漉地伏着,几处低洼地积满黄水。乌朔走在最前面,到了泥土松软的地方会提前下马试路,寻到踏实的石面,再招呼后面跟上。

      清响一路听着鸟叫,偶尔分不清种类,就隔着烟青石簪询问乌朔。乌朔在山里长大,哪处林子常见什么鸟,什么叫声多半都认得。他说得兴起,还学了一声山雀,远处树林果然回了两声。

      清响听得新鲜:“它还会回你。”

      乌朔说道:“大概把我当成哪门没见过的亲戚了。真飞近一瞧,兴许还得骂我骗人。”

      虞岁晚听见这句,随口问起他小时候的事。

      乌朔说道:“小时候更不像话,溪沟摸鱼、树上掏鸟窝、药坡挖草,我都干过。家里人找不到我,去这几个地方一抓一个准。”

      清响问道:“后来长大就不乱跑了?”

      “长大以后认得路了。”

      虞岁晚在后面接道:“所以只是从乱跑变成了有方向地跑。”

      “这差得可远了。”乌朔振振有词,“前一种要人找,后一种还能给别人带路赚钱。”

      过了半山废亭,道路渐窄,石面上的青苔被雨泡得发亮。乌朔挑了一块背风缓坡拴马,又从藤篓侧边取出绑腿重新系好。

      他指着前方提醒道:“后面靠脚走。颜色鲜亮的青苔别踩,落叶太厚的地方也绕着些,底下常有空石缝。”

      阿白早从虞岁晚怀中跳了出去,在石阶边闻闻嗅嗅,白尾巴没多久就钻进了水蕨。

      两棵并生的老栎树出现在坡下时,姜家商队留下的痕迹还看得清楚。

      断竹斜插在路边,竹口残着一点暗褐血迹;几块用来垫车轮的山石移过位置,泥地里的车辙经过两场雨水冲刷,只剩半道浅痕。

      乌朔拨开断竹旁边的新叶,说道:“周顺就是从这里滑下去的。”

      虞岁晚沿着斜坡走到沟底。溪水浅得刚没过鞋底,水质清澈,几尾小鱼受惊以后钻进石缝,靠岸还能看见山蟹拖着枯叶往青苔下面躲。

      乌朔挽起袖口,接连翻过几块溪石,又拿木夹拨开底下的水草。

      晏知还站在岸边询问道:“有你昨夜见过的那种虫么?”

      乌朔将溪石放回原位:“这里该有的鱼虾、水虫一样不少,偏偏找不着那种白虫。我半个月前才走过这条沟,当时也没见过类似的东西。”

      虞岁晚蹲下身,掌心浸入溪水。

      灵力贴着水流向上下游散开,从砂石间穿过,又钻进水草与石缝。溪沟里的活物不少,藏泥的螺、细小鱼虾、贴在石底的水虫都逃不过她的探查,昨日寄生在周顺体内的白虫却连影子都寻不到。

      清响听了好一阵,也说道:“周顺腿里的虫爬起来有一种细细的刮擦声,这里没有。”

      虞岁晚收回掌心,用帕子擦去水迹:“周顺是在这里伤了腿,伤口又泡过溪水。溪里平常找不到蛊,三日前那场雨就值得查了。”

      晏知还顺着沟边往上游走去。

      二十余步以后,原本单独的一股山泉分成了两路。左侧水流从石坡上直落下来,清而湍急;右侧树根下面多出一道泥沟,水量不大,夹着碎叶与黄泥汇进主溪。

      阿白凑近右侧水沟嗅了两下,连着打了两个喷嚏,退回虞岁晚身旁。

      乌朔扒开倒伏的水蕨,端详片刻说道:“这道水沟是新冲开的。我从前经过这里,雨水都走左面的石坡。”

      右侧山泥颜色发深,水蕨成片压伏,叶柄之间挂着被山水卷来的枯枝。几个人沿着浅沟往上找,走出一段以后,乌朔在横生的老树根旁停了下来。

      树根下压着三块山石。

      周围泥土都被雨水泡得松软,石头表面却干净许多,显然近期有人搬动过。

      晏知还挪开最上面一块,下面露出一截湿透的细竹篾。

      乌朔用刀尖勾住竹篾,慢慢拖出一只两掌长的竹笼。竹笼编得极密,底部绑着压水的扁石,里面塞满泡黑的草叶与几块腐肉,才离开泥水,一股苦腥味就散了出来。

      阿白当即跑远几步,把尾巴都收到了身后,呲了呲牙发出呜呜声。

      虞岁晚戴上薄革手套,把草叶一层层拨开。腐肉下面黏着数枚半透明薄壳,颜色与周顺体内的白虫相近,腹节也依稀分得出来。

      乌朔解下腰间竹管,将昨夜留下的活虫放到旁边比了比,说道:“长短、节数都接近。这些壳泡得太久,回去洗净才能确认,不过大差不差。”

      虞岁晚捏起一枚薄壳询问道:“这种笼子平日做什么用?”

      乌朔翻过底面,将几处细孔指给她:“装活虫,或者放饵引虫。孔都留在下面,遇到涨水,笼里的气味会顺水散出去。里面这些腐肉还拌过血,另外混了几味引虫的药。”

      晏知还用树枝拨开最底层的烂叶,果然挑出一小块暗红药泥。

      乌朔捻开药泥辨了辨,继续说道:“泡过两场雨,药味混在一起,我分不全。能认出来的两味,都有诱虫的用处。”

      虞岁晚沿着那道新冲开的水沟往山下望去。三日前同样下过大雨,竹笼若在那时就埋在这里,山水漫过笼身,里面的白虫顺着泥沟进入溪流,周顺腿上恰好带伤,整条小腿又跌进水里。

      她说道:“周顺中蛊,多半和这里有关。”

      晏知还却没有马上离开树根。他站到稍高处,沿着水势观察了一阵,随后指向下方另一道被草木遮住的石槽:“这股水不只流向周顺落水的地方。”

      乌朔顺着他指的方向过去,扒开石槽口堆积的落叶,脸色渐渐沉下来。

      石槽修得有些年头,边缘覆满青苔。雨水从浅沟下来以后,一部分汇入官道旁的溪沟,另一部分会经过这里,继续向西南坡流去。

      虞岁晚询问道:“那边通哪里?”

      乌朔蹲在石槽旁,手指沿着水流方向比划:“山下这条沟经过官道,驿路上的人和附近田户都可能取水。西南这一支会流进寨田,再往下还有两处寨子的取水沟。”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低了不少。

      虞岁晚问道:“平日喝的也是这边的水?”

      “旱天用井水,雨季山泉足,很多人图方便,会到分水沟挑水。”乌朔站起身,视线落在那只竹笼上,“若放笼子的人只想害经过官道的人,把东西丢在下面那条溪里更省事。埋在这里,两边的水都能带走虫。”

      周顺撞上的并非一处偶然藏在山沟里的虫窝。

      有人挑过位置。

      竹笼埋在分水之前,雨势一起,蛊虫能够沿水流分往两处。官道上的商旅、附近耕作的百姓,还有住在山中的寨民,谁身上带着伤口,谁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周顺。

      晏知还从乾坤袋里取出宫中军报的誊本,翻到记着军医查验的那一页:“军报里提过,石翎城出事以后,营中查了水井、粮食和药物,一直找不到毒源。”

      虞岁晚明白了他的意思:“若用的是同样办法,蛊只在雨水涨起来时顺水散开,等军医查到水源,笼子早被取走,水也重新流清了。”

      “而且军中伤兵最多。”晏知还说道,“同样一批水,身上有伤的人更容易中招,所以最初看起来才像专挑伤兵发作。”

      乌朔听着两人的推断,把竹笼重新检查一遍,又沿石槽往下走出十几步。他拨开水边草叶,在青苔覆盖的石缝里找出几枚更小的透明薄壳,其中一枚还黏着半截白色软皮。

      他把东西带回来,语气难得认真:“虫已经进过西南这条水。”

      虞岁晚接过薄壳,询问道:“下面两处寨子离这里多远?”

      “一处半日脚程,另一处更近。”乌朔回答得极快,“近的那边后山有两眼井,够寨里吃几天;远一些的寨子井浅,雨季常用山泉。”

      晏知还听出其中细处,望向乌朔:“你连他们平日用哪处水都知道?”

      乌朔停了停,随即说道:“给人领路,总不能只认得脚底下那条道。哪边能找水,哪边能借宿,遇见山雨往哪里躲,这些都不知道,我这碗饭也吃不久。”

      他说得合情合理,手上却没闲着,将石槽边能找见的虫壳全部夹进竹管,又从藤篓里翻出一截木炭,在旁边树干画了个当地人常用的禁水记号。

      虞岁晚端详那个记号:“这是提醒寨民?”

      乌朔解释道:“山里人看见就知道这处水不能喝。单靠一个记号不够,回青石驿以后还得找人送信,让下面几个寨子这几日先用井水。”

      清响在簪中问道:“那官道这边呢?”

      “也要拦。”乌朔朝山下看了一眼,“驿站的人管不了整条路,不过可以先让附近茶棚、田户知道。能少一个人碰这水,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昨日还一路说笑的人,此刻连明日去哪里取药材都算了进去。虞岁晚没有拆穿这份格外熟稔,只把那只竹笼收进乾坤袋,又让晏知还将水路大致画进驿图。

      几个人继续沿分水处查了半个时辰。

      第二只竹笼藏在另一侧乱石后面,位置比第一只更靠近西南水道。里面的腐肉早被泡烂,笼底留下的虫蜕更多,绑石的藤绳却割断了一半,像有人来过,却来不及把东西全收走。

      虞岁晚将两只竹笼并排放在石面上,低声说道:“一只还能说是试养,两只都压在分水口,意思就不一样了。”

      乌朔接过她的话:“放笼子的人根本不挑谁中招。”

      他说完以后,朝西南山势望了许久。

      官道上的人也好,山寨里的人也好,在这种蛊面前没有区别。

      晏知还收好画过水路的纸张:“先回青石驿。附近水道需要封,消息也得尽快传出去。做完这些,我们继续往青岫。”

      乌朔把装着活虫的竹管系紧,又将藤篓重新背回肩后,直接说道:“我跟你们去青岫。”

      虞岁晚询问道:“你原本不是还有自己的事情?”

      “晚几日办也死不了人。”乌朔踩灭方才燃过草药的火星,语气恢复了几分平常的轻快,“这东西都放到乌桑岭来了,我现在拍拍屁股往别处走,晚上怕是睡不踏实。再说你们往南以后,要认山路、问寨话,总有能用上我的地方。”

      晏知还说道:“你若愿意,自然省事。”

      乌朔背好藤篓,朝他扬了扬下巴:“帮朋友嘛,这次不收费。”

      虞岁晚将最后一枚虫蜕收入黄纸,转身往山下走:“先把附近几处水源的消息送出去。等百姓和寨子都收到信,我们再走。”

      来时清澈的溪水还在石缝之间流淌。

      若只凭眼睛看,谁也想不到几场雨水之间,里面曾经混进足以要人性命的东西。

      而石翎城里,还有成千上万的人正在喝水、用药、处理伤口。

      他们必须尽快赶到青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1章 第151章 乌桑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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