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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第146章 止戈 乌先生 ...


  •   乌先生站在茶案另一侧,左手压着那枚乌铜印。七道暗红阵纹从他掌下分开,沿着地砖往四壁爬去。靠近东墙的一道最先亮起,砖缝里渗出黑雾,贴着地面朝晏知还的小腿缠来。

      晏知还提剑往下一斩。剑锋擦着砖面落下,黑雾被剑气劈成两半,散开后却没有消失,反而顺着两边阵纹钻回地下。与此同时,北边墙角传来一声闷响,一块半人高的青砖从地底顶起,砖面上浮出一道扭曲的人影。

      “别让它们碰到你。”虞岁晚站在晏知还右后方,抬眼看过七道阵纹的去处,“这座阵在借人的气机补铃心缺的那一处。它先缠住谁,谁的魂息就会被它拖进下面。”

      乌先生听见这话,脸上并不见意外。他抬起右手,五指在空中一收,东墙下那团黑雾立刻化成数十条细丝,分作两边缠向晏知还和虞岁晚。

      晏知还侧身挡到虞岁晚身前,剑锋从左往右横扫。细丝被剑气斩断大半,仍有两缕绕过剑势,贴着地面扑向虞岁晚的鞋尖。虞岁晚早将金符夹在指间,见它逼近,便把符纸按在脚边的砖缝上。金光顺着那道红纹往前一冲,黑丝在半途散成一阵腥冷的雾气。

      乌先生眉头一压,北墙那块浮起的青砖当即裂开。里面的人影伸出手,五根手指细长发白,直朝虞岁晚抓来。

      晏知还没有回剑去挡。他提步越过茶案一角,剑尖挑起案上的铜壶,连壶中剩下的热水一起泼向那道人影。人影被热水一烫,手臂顿在半空。晏知还趁它停住,剑锋从它腕上削过,黑影连同浮砖一并裂成碎屑,哗啦啦落回地面。

      乌先生的脸色沉下来。他原本以为晏知还会先护着虞岁晚,却没想到虞岁晚自己已经封住阵线,晏知还只需替她拦住一瞬。

      “你倒是寻了个好知己。”乌先生说道。

      二人背靠背,仔细打量着屋子的墙壁和地砖,此刻整个房间如同一方大阵,晏知还劈散黑雾时,东墙的阵纹暗过一息;铜影碎开以后,北墙那道红线又缩回去半寸。七道阵纹看着各走各的,最终却都汇向乌先生左手下的乌铜印。

      “他用印把七件禁物拴在一起。”虞岁晚对晏知还说道,“你方才断了北边那一处,乌铜印上的光就弱了一层。只要毁掉那枚印,下面的七处气机会各自散开,他就撑不起这座阵。”

      晏知还听明白了,“你能封住几处?”

      “两处。”虞岁晚答道,“再多,符力会被它们拖走。”

      晏知还答道:“够了。”

      话音落下,晏知还提剑向前。

      乌先生立刻后退,右手在袖中掐诀。西边墙下的阵纹猛地亮起,地砖一寸寸翻开,碎石像倒竖的刀刃,从晏知还脚前一直刺到茶案边。晏知还的去路被石刺截住,乌先生趁机绕到堂中的梁柱旁,左手始终没有离开乌铜印。

      晏知还踏上最前一块尚未翻起的青砖,借着石刺之间那点空隙掠到梁柱前。乌先生抬手打出一道黑气,黑气在半空裂成三股,一股缠向晏知还的剑腕,一股卷向他的肩背,最后一股绕过梁柱,直扑虞岁晚。

      虞岁晚已经退到东墙边。她将两张金符一前一后贴进砖缝,符纸贴稳的那一刻,东墙与南墙两道阵纹同时暗了下去。她听见身后黑气破风,便侧过身,将第三张金符甩向梁柱。

      金符贴在柱身上,黑气撞上符光,像撞到一层无形的墙,偏过半尺,从她肩旁擦了过去。虞岁晚抬手按住符纸,掌心被阵力震得发麻,却没有松开。

      晏知还见她已站稳,剑势转回乌先生身上。乌先生避开第一剑,第二剑又紧跟着落到左腕前。他不得不抬臂去挡,乌铜印终于离开茶案半寸。

      就是这半寸,堂中七道阵纹都晃了一晃。

      晏知还的第三剑转而又压着乌先生左臂往下劈。乌先生被剑势逼得后退一步,背脊撞上梁柱,手里的乌铜印也险些脱手。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印面上。乌铜印骤然发烫,七道阵纹重新亮起,连东墙和南墙上被虞岁晚压住的两处也开始往外渗血色。

      乌先生抹去唇边血迹,说道:“你以为断开几道阵纹,就能阻住我?七件禁物本来就不是死物。只要我还在,它们就会替我找新的阵路。”

      他说着抬起手。茶案下方那块被剑气劈裂的地砖忽然塌陷,露出一尺来宽的石井。井底凿着七处洞龛,每一处龛口都压着乌黑的镇片,暗红气息从镇片缝隙间往外渗,将七处声响牵到一处。

      铃声一响,晏知还眼前的堂屋随之晃了一下。

      他仍站在梁柱前,脚下却像踩进了横云岭冬日的雪地。雪没过靴面,风从山口卷来,吹得人睁不开眼。远处第七禁室的门半开着,门内有人喊他的名字,一声比一声近。

      乌先生隔着风雪唤道:“知还。”

      那是乌先生从前叫他练剑时的声音。

      晏知还握剑的手没有松。他知道自己还在堂内,也知道乌先生想借七铃阵法逼他露出破绽。可那道门后传来的声音太真,仿若小时候受罚后躲在廊下听见的脚步声都在耳边响起来。

      乌先生站在雪地另一端,仍是十六年前的模样。他手里拎着一盏灯,灯光照着少年晏知还的脸。少年跪在石阶前,手背冻得通红,怀里抱着一把比自己还长的木剑。

      “再站半个时辰。”乌先生说道,“若连自己都拿不稳手中剑,日后怎么守住止戈台?”

      少年一声不吭,只把木剑抱得更紧了一些。

      画面一转,是乌先生看见了北地驿道上的孩子。那时晏知还才六七岁,发着高热,护送他的人横七竖八倒在破车旁。乌先生弯腰把孩子抱上马时,心想不能让这样难得的命纹死在雪里。

      可后来许多事并不在他的算计里。

      他找人给晏知还治病,教他认字、练剑;从外面回来,偶尔会看见那孩子坐在灯下等着,等他讲一句北地的路,或问一句今日的剑该怎样收势。孩子喊他台主,后来又在无人处改成了师父。

      乌先生从未纠正过,越浓烈的感情献祭起来才越有成效。直到第七禁室里,晏知还提剑斩断七心铃,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他才知道这孩子从来没有按他设想的路长大。

      铃声越响越急,旧雪与堂中的景象交叠在一起。乌先生看见眼前的晏知还,也看见十六年前那个抱着木剑、固执得不肯低头的少年。他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念头:若当年他没有把那几具试坏的躯壳留在第七禁室,若他再耐心一些,这个弟子是否终会站到他这一边?

      可这个念头刚起,另一个声音便在他心底冷冷否了它。

      晏知还若真会因为几句话、几番教养就放下那把剑,也就不是他亲手教出来的人。

      幻象里的晏知还抬起头,说道:“你教我握剑那天,说过执剑不是为了杀人。”

      堂屋中的晏知还向前迈了一步。乌先生这才发觉,识念之禁没有困住他,反倒让他把旧日那套剑势悟出新意。

      晏知还斜斜挑起剑锋,破开乌先生护在印前的手臂,再一剑压住乌铜印。

      “这一式,你教我第一天就说过,执剑不是为了杀人。”晏知还看着乌先生,一字一句说道,“该断的东西断在这里,才叫止戈。”

      剑锋落下。

      乌铜印从中断开。

      堂中铃声骤然乱了。东、南两处被符纸压住的阵纹先熄灭,余下五道红线失了牵引,在地砖上乱窜。乌先生想把断印重新合拢,可印面上的血已经顺着裂口滴到地上,地下七座石匣同时震动,震得他耳中嗡然作响。

      虞岁晚见阵纹不再往乌先生掌下汇聚,立刻松开压着梁柱的手,将早已备好的清契符贴进裂开的地缝。

      符火沿着阵纹往下烧去,把乌先生强行系在一起的牵引逐寸剥开。寿数归回寿数,魂魄归回魂魄,根骨、气运、修为、识念与命格也各自退向地下石井。

      乌先生站在梁柱前,右手逐渐失了力,接着左肩也垮下去。他借来的身体撑了十六年,本就靠着七件禁物的气机勉强维系。如今阵势散了,他的魂魄再也压不住外面那层不属于他的皮肉,眉心陡然裂开一条细纹。

      他挣扎着想去拿地上的半枚断印。

      晏知还一步挡在前面,剑尖停在他喉前。

      乌先生仰头看着他,像是还在看方才那场雪,也像在看多年前那个把木剑抱在怀里、不肯服软的孩子。

      “你当真不想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乌先生问道。

      晏知还冷冷地看着他,说道:“你本也不知道我的来历,再者说,前尘已逝,重要的是我如今该怎么做。”

      乌先生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可石井最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脆响,铃声戛然而止。他胸口那道裂纹随之往下蔓延,借来的躯壳像失了支撑的泥塑,一寸寸塌落下去。

      在彻底散开前,他看见晏知还收了剑,转身去扶住阵力反冲后微微晃了一下的虞岁晚。乌先生这才明白,晏知还方才将剑停在他喉前,是为了断阵,不是为了取命。

      乌先生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晏知还第一次练成那一式时,曾高兴得一整日都在院中比划。他站在廊下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还差得远。”

      那孩子却抬头问他:“那师父明日还教吗?”

      乌先生当时没有回答。

      如今也来不及回答了。

      黑气从他裂开的胸口散出来,转眼消在满堂碎裂的铃声余韵里,堂内彻底安静下来。

      虞岁晚缓了缓气息,抬头看向晏知还:“伤着没有?”

      晏知还摇头。他走到塌开的石井旁,将散在井口的乌铜镇片一一拨回原处。铃心原先藏在他袖中,此刻被阵力震得滚到井边,他俯身拾起,只见铜心上新添了一道细细的裂痕。

      “七件禁物暂时被清契符隔开了。”虞岁晚走到他身旁,望着井底说道,“等京兆府的人进来,再让他们连同这些卷册一道封存。铃心不能再放在这里。”

      晏知还把铃心递给她:“你收着。”

      虞岁晚接过铜心,又看向他。堂屋的窗障已经被方才的剑气震开,午后的天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肩头,也照见他额角那一点未干的血。

      “乌先生说的那些话,不必放在心上。”虞岁晚说道,“他把人当成自己能摆布的东西,或许有几分真情,但是最终还是为了算计。”

      晏知还低头看着地上的断印,过了片刻才说道:“我知道。”

      虞岁晚听完,只伸手碰了碰他握剑的手背。

      晏知还反手握住她,带着她往堂门外走。跨过门槛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茶案碎在地上,乌铜印断成两半,地底那七处声响也彻底静了。

      他停了停,才对虞岁晚说道:“走吧。该回家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第146章 止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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