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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第144章 各有去处 阿白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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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白有了月钱以后,知微堂里第一个认真盘算起生意的人,是余四娘。
第二日一早,前铺三扇排门全开着。街上挑担卖果子的刚走过一拨,柜台旁摆着四只小碟,旁边两只瓷壶冒着热气。余四娘从灶房端出最后一笼栗粉糕,揭开竹盖,甜香跟着散进铺堂。
虞岁晚原本坐在长案后画符,闻见味道,笔尖很快搁了下来。
余四娘见她起身,抬手拦了一下:“这个得等一等。刚蒸出来太软,你现在拿,准能黏半块在纸上。”
虞岁晚只好坐回去,问道:“四娘从昨晚忙到今早,就为了这一桌?”
“昨儿在会仙楼吃了一顿,我回来想了半宿。”余四娘拿竹签挑开一块糕,查看里面蒸透了几分,“京城什么酒楼都有,我去跟那些做了几十年的大厨争席面,没什么意思。临安那边的茶水点心,我倒会不少。京中南来北往的人多,总有人想尝个新鲜。”
她指着两只瓷壶给众人认。青釉壶里是紫苏熟水,另一壶煮了梨、桂花和少量蜜。小碟里除了栗粉糕,还有松子酥、薄荷蜜饯和一盘切成菱形的藕粉团。
刘掌柜绕着桌子看过一圈,问道:“你想在前铺卖?”
余四娘点头:“中间这间还归知微堂。东边临街那一间空着,支两张桌子正好。来问事的人等得久,也能喝碗熟水。街上行人若只想买点心,从外头进来拿了就走,两边不耽搁。”
虞岁晚一听,兴致立刻上来了:“那我要一张常年的桌子。每日新品先给我尝。”
余四娘失笑:“你住后院,还同外头客人抢什么桌子?想吃自己进灶房拿。还有一桩,咱们今日先讲清楚。铺子开起来以后,我午间多半守前头,家里不再日日摆午饭。早晚我照常做,中午你们谁饿了,前铺有点心就吃点心,想吃热汤热饭,街上这么多铺子,自己寻去。”
虞岁晚认真想了想,说道:“这样更好。我和知还常在外头查事,本来就不一定回来。四娘若一面守铺子,一面还惦记我们几个人午间吃什么,生意也做不痛快。”
晏知还从旁边取了一块放凉的栗粉糕,分成两半,一半递给虞岁晚。他尝过以后说道:“甜味轻,配熟水合适。若是带走,外面包一层桑皮纸,走上半日也不会散。”
余四娘听得认真,立刻记下:“这个我没想到。以后做两样,一样现吃,一样经得住带。京城客商多,赶车坐船的人带在身上也省事。”
刘掌柜关心的是另一桩:“价钱怎么定?米粉、糖、松子都要算进去,铺子也是知微堂自己的,租钱可以不提,炭火和人工可不能乱省。”
余四娘说道:“我昨晚粗算过。熟水按盏卖,糕点按块卖,再留两三样能装盒的。头一个月少做些,看看哪样卖得快。卖不完的自家吃,省得岁晚总说家里点心不够。”
虞岁晚含着半块栗糕,听见最后一句,满意地点了点头。
余三郎从院里进来时,手上还沾着一点木屑。他给前铺东侧量过尺寸,准备做两张窄桌,听众人商量得热闹,索性在门边坐下。
余四娘给他倒了一盏梨饮,说道:“你这几日也别往木料铺跑了。腿才养利索多久,做张桌子还要自己搬木头。”
余三郎捧着瓷盏,沉默了几息,才说道:“四娘,我正想同你说一件事。”
余四娘一听这个开头,手里的竹夹慢了下来:“什么事?”
“昨日粮行掌柜同我提起,他们过几日有一队货往南边送,走官道,到京畿外第一处大驿。来回五六日,队里还缺两个护卫。”余三郎说到这里,抬头望着妹妹,“我想跟一趟。”
前铺里静了片刻。
余四娘问得很细:“哪日走?谁领队?多少辆车?夜里住驿舍还是露宿?你同他们熟么?”
余三郎显然早料到她会问,一件件答给她听:“后日卯时从南城门出发,粮行的吴掌柜亲自带队,十二辆车。同行有两个走惯官道的老护卫,我问过名字,也去见过人。第一夜住青石驿,第二日到地方交货,歇一日再返京。天气好,五日能回;真赶上雨,六七日也差不多。”
余四娘听完,还是一脸担心的样子:“你从前是从军,可你躺了八年。如今能走能跑,跟着商队赶五六日的官道也是另一回事。若夜里遇上劫道的,别人知道你才养好腿么?”
余三郎说道:“所以我先走近程。我也想看看自己眼下能做到什么。若一趟回来腿受不住,后面就不接。若能走,我再慢慢往远处去。”
他低头喝了一口梨饮,语气比方才更诚恳:“四娘,我在地下躺了八年。醒来以后,头几个月连院门都走不远,那时候我每天都想,若腿真能养回来,我一定要多看些地方。从军那几年去的地方不少,可大多赶着行军,城门长什么样都记不清。眼下有机会跟商队走,我想自己去看看。”
余四娘拨拉着先前那盘松子酥,一时间不再言语。
余三郎有些急了:“我知道你怕什么。八年里音讯断得干干净净,你如今听见我要出远门,心里最难受的就是这一桩。往后我去哪儿、跟谁、几日回来,都同你说清。每到一处驿站,我找人往京里捎信。临时改道、遇雨耽搁,也会传话。真遇上急事,我用纸鹤报平安。”
余四娘抿了抿唇,问道:“一日一封做得到么?”
余三郎愣了愣:“五六日的行程,一日一封?”
“做不到?”
“做得到。”余三郎摆了摆手,立刻改口,“到驿站就写。哪日住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第二日两封一块寄。信里写清到了哪里,下一站往哪儿走。回程也一样。”
余四娘这才松开一直捏着的帕角:“还有,不许见了盗匪一个人追。你从前吃军饷,遇上事要往前冲。现在拿的是护卫的钱,车和人守住就成。你若为了逞那点能耐,把自己丢在半道,我去哪里找你第二回?”
余三郎听到最后一句,神情软下来:“记住了。我跟队走,不离队。后日出门前再将领队和几名护卫的住处写给你。此趟路线都是固定的管道,真过了七日我还没回,你直接去问粮行掌柜,不用再一个人乱找。”
虞岁晚这时从柜下取出一小叠折好的黄纸,推到余三郎面前:“普通传讯纸鹤,遇上急事点一角,写一句话也能飞回来。平常还是写信,四娘收得到,也能留着。”
余四娘拿起最上头那张看了看,终于说道:“你想去就去吧。人好好回来,比挣多少银子都要紧。第一趟近些,我也能睡得着。”
余三郎笑着应了,随后伸手拿松子酥。余四娘拍开他的手,换了一块边角碎了的给他:“这个碎了,客人不买,留家里吃。你拿好的做什么?”
午后,东侧铺面多了两张临时拼起来的矮桌。余四娘将今日试出来的几样点心各留一份,剩下的端去巷口给相熟邻里尝味。刘掌柜坐在柜后算成本,余三郎拿木尺量窗下的位置,准备再添一层放茶壶的架子。
虞岁晚倚在长案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阿白那一本小账开得颇有用处。狐狸先自个儿找了差事,家里其余人也各自有了想做的事。
申时过后,门外来了位穿青色官袍的男子。
来人三十余岁,身量清瘦,手里提着一只封好的文袋。刘掌柜上前招呼,他递上宜宁公主府的信函,又自报姓名:“京兆府司录参军,陆怀章。”
虞岁晚与晏知还从后院过来时,陆怀章正在长案旁坐着。他没说客套话,先说明今日来意:“殿下前日送信给我,说二位在查安业坊永丰货栈。我翻了京兆府留存的坊籍、车马簿和几册观寺文牒,有一处能接上你们手里的七批货。”
晏知还问道:“承天观?”
陆怀章眼中多了一点意外:“晏公子知道?”
晏知还摇头:“方才文袋露出一角,上面写着观寺二字。京中能同七批禁物扯上关系的地方,我眼下还猜不到第二处。”
陆怀章将文袋打开,取出七张誊纸,按年月排开。
“这是永丰经营那几年留下的车马雇簿。寻常货栈雇车无需官府过问,可载重过限、夜间穿过官署附近街道,都要在坊正处留一笔。你们从祠部查到的七个日期,我逐日对过。”
他指向每张誊纸中间一行。
“七次都有第二拨车从永丰出去。数目不同,两辆到四辆都有。车钱由同一个地方结。”
虞岁晚顺着他手指往下读。
承天观。
陆怀章说道:“更巧的是,这七拨车都走西北侧门。那条街直通承天观后巷。簿上写的是香料、法器和醮仪器具,货物封得严,车夫不得开箱。结钱的人每次换,落的全是承天观知客房的押记。”
虞岁晚从匣中取出祠部誊下的日期,一张张排在旁边。七个日期全部吻合。
“官车到永丰换马,同日又有承天观的车从另一侧门离开。”她用指尖沿两列日期划过去,“七次,一次都没错开。”
陆怀章说道:“我查到这里后,又翻了承天观十几年前报给京兆府的观籍。那几年观中修过两次法库,扩过一处地下经藏。报的是存经、法器与醮仪所用物,开工的日子,也在这七批货进京之后。”
刘掌柜在旁边听得入神,连算盘都搁了下来。
晏知还问道:“承天观当时是谁主事?”
陆怀章从文袋最底下抽出一张薄纸,“玄晦真人。十六年前接掌承天观,至今都在。”
纸上记着承天观历任观主。玄晦二字下面,籍贯一栏只有北地,师承一栏记作散修入京,度牒由内廷补录。再往后十几年,名字几乎没动过。大祭、祈禳、皇家醮仪,他偶尔出面,其余时候多以闭关为名,观中诸事交给知客与监院料理。
虞岁晚读到这里,问道:“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怎么这么顺利地接了承天观?”
陆怀章答道:“京兆府的卷里写得简略。前任观主病重时亲自举荐,内廷很快批了。玄晦接位后,承天观香火比从前更盛,宫中几次祈禳也办得妥当。十几年下来,外头只当他清修少见客,少有人再追他的来处。”
晏知还从怀中取出那半枚乌铜印,放到桌边。
问剑室外留下的半枚乌铜印,曾在四份禁物副签上出现。七批货随后经过永丰,再有七拨承天观的车从另一道门离开。十六年前,一个来历含混的玄门中人接掌了承天观;同一段年月里,止戈台那位台主也在暗中拆解七心铃,把禁器、魂术和各种试验往外送。
虞岁晚低声说道:“普通商人撑不起这么大的网。”
晏知还指腹压在乌铜印残缺的边缘。他跟随乌先生多年,比谁都清楚那个人行事的习惯。乌先生要的是能藏人、藏器、养阵,还能堂而皇之接触玄门器物的地方。货栈适合转手,长久藏身远远不够。
承天观恰好合适。
观中有法库,有道人,有香客,有内廷往来。运进几箱法器无人觉得奇怪,闭关几年也少有人追问。若再顶着一位观主的身份,许多从前需要躲躲藏藏做的事,都能藏进香火与醮仪后面。
晏知还说道:“乌先生离开止戈台以后,一直需要一个新的身份。玄晦接掌承天观的年月,也对得上。”
陆怀章听见“乌先生”三个字,略过止戈台内情,接着说道:“我能查到的官面记录到这里。承天观如今还开着,玄晦真人也在观中。三日前,观里还往京兆府递过一份修缮偏殿的文书。”
虞岁晚取来京城坊图,摊在长案上。
承天观位于皇城西北,离安业坊不算远。她用朱笔在观名外圈了一道,笔锋最后停在玄晦二字旁边。
“许文礼那边估计只是障眼法。”虞岁晚说道,“七批货的去处摆在眼前,再绕着货栈问十几年前的伙计,意义不大。”
晏知还点了点头,声音沉静:“那我们明日去承天观。”
余四娘端着新煮的梨饮从灶房过来,走到门口时听见这一句,顺手给陆怀章也添了一盏。她不知道桌上这几张纸牵着多少年前的事,只听明白他们明日又要出门。
余四娘说道:“去哪里都成,早饭吃了再走。午间我可不管饭了,从今日说定。”
虞岁晚抬起头,接过自己的那一盏,笑意从眼角漫开:“记着呢。明日我们出门前,多拿两块栗粉糕。”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坊图上那个朱圈。
他们一路追过河仓、山寺、裴家与止戈台,总算可以见到那位始终藏在乌铜后面的人。
承天观观主,玄晦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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