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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第123章 两处知微堂   江循回 ...

  •   江循回到主第时,宜宁还在灯下等他。

      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游记,她也没真读进去,听见外间有人进来,索性将书合了。

      “去知微堂了?”

      江循在她身旁坐下:“嗯。白日虞姑娘查出那么多东西,我心里还有几处想问清楚,趁你歇午觉时走了一趟。她眼下也没寻到能让我长久留下的法子,不过有一件事可以试试。”

      宜宁这两日最听不得他把生死说得轻描淡写,眉心一下蹙起来:“你先说是什么。江循,我们昨日才把话讲开,你若又一个人想好去路,回来只把结果告诉我,我真要生气了。”

      “这回不会。”

      江循难得顺着她的话多解释了几句:“虞姑娘怀疑我缺掉的魂识,有一部分跟着妖心留在了你那里。她想从梦里查。若真能找回来,对我这副残魂有益,至于能走到哪一步,她也说不准。”

      宜宁问:“要动我的心窍吗?”

      “眼下不用。先入梦看看。”

      江循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至于那桩“让宜宁忘了他”的委托,他暂时压在心里。那只是最坏的一条退路,眼下第三条路尚未找尽,他实在舍不得这么早把这件事放到宜宁面前。

      她才从七年前的真相里缓过来一些。

      这时候再告诉她,自己连第二次离开以后的日子都谋划好了,宜宁怕是真能把他赶出院子。

      宜宁并不知道他还藏了一层心思,只盯住一件事:“入梦可以。可你要答应我,从今往后不管身体坏到什么地步,都不许一个人躲起来,更不许哪一日觉得撑不住了,就悄无声息地散掉。”

      江循听到最后一句,神情也认真起来。

      宜宁继续说道:“你若疼就告诉我,害怕也可以告诉我,虞姑娘找到什么法子,我们一起听。能试就试,不能试再想别的。你活了九百多年,不代表什么事都该由你一个人扛。”

      江循道:“好。我答应你。真到了最后一日,也让你知道我在哪里。”

      宜宁立刻纠正:“我说的是不许有最后一日。”

      江循笑了一声:“这个我眼下答应不了。”

      宜宁瞪他。

      江循这才改口:“那我尽量活久一点。虞姑娘肯找,我也肯试。这样总行了?”

      宜宁这才满意些:“勉强算你学会商量。”

      屋外秋虫叫得细碎。

      立秋过去已有些日子,白日暑气还留着,夜里却添了凉意。周岚进来添灯时,顺手把临窗那一扇支得窄了些,免得夜风直吹宜宁。

      两人也没再谈生死。

      宜宁翻开方才那本游记,说起书里写到的江南水乡,问江循究竟去过几处。江循记得山川,记得妖族各地的领地,偏偏许多同她有关的年月一片空白,只能一边听她说,一边猜从前的自己究竟陪她许过多少愿。

      同一轮月色落进京城新宅时,虞岁晚也还没睡。

      前院铺面空着,后宅又大,夜里显得格外清净。

      她和晏知还坐在廊下吃新买的糖炒栗子。栗子才上市不久,个头还不算大,剥开以后热气从壳里冒出来,甜味倒足。

      虞岁晚吃了几个,忽然道:“我想知微堂了。”

      晏知还剥栗子的动作慢下来:“临水那边?”

      “嗯。”

      虞岁晚把手里的栗壳丢进小碟:“刚来京城时天天在外头跑,也顾不上想。如今宅子买了,案子又查到这个地步,一安静下来,我就觉得这里少了点什么。”

      她自己说着说着又笑了:“也说不清到底少什么。屋子比临水的大,床也舒服,出门就是热闹街市。可到了吃饭的时候,总会想余四娘今日做什么;走到前铺,看见柜台空着,又觉得刘叔站在那里才对。”

      “前两日我还听见巷子里有狗叫,第一反应竟是阿白是不是又钻出去玩了。”

      晏知还道:“你这是想人,不是想宅子。”

      “好像是。”

      虞岁晚把一颗栗子掰成两半,自己吃了一半:“从前我不这样。我跟着师父在外头走的时候,哪里都能住。寺院借一间偏房,山里找座废屋,遇上天气好,溪边支个棚也能过夜。住几日就走,东西背起来,人也跟着走,没什么舍不得的。”

      晏知还第一次听她主动提起这些:“你从前常年跟着师父四处走?”

      “走得可远了。”

      提到师父,虞岁晚的话也多起来:“南边去过临海的地方,夏天潮得衣裳晾三日都发润;北边也走过,冬日的雪能没过小腿。师父不爱在一处停太久,说玄门术法坐在屋里学不出来,人心、妖性、山川地气,都得自己去见。”

      “有时为了找一只藏在山里的妖,我们能在村里住上两个月。遇见地方好,就多待些时候。师父教我东西也随性,今日讲符,明日兴许教我辨草药,过两日又叫我自己进山找路。现在想想,那几年倒真是什么都学过一点。”

      晏知还听着,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疑惑。

      虞岁晚看着年纪不大。

      她如今一身术法高得惊人,若再算上跟随师父走遍南北的年月,这些经历塞进她眼下的年岁里,实在显得太满了些。

      他从前只知道她有位本事极大的师父,至于她几岁拜师,什么时候开始远行,又在外头走了几年,她几乎从未提起。

      晏知还没追问。

      虞岁晚自己倒先偏过头:“怎么忽然不说话?”

      “在想你从前很少提这些。”

      晏知还把剥好的栗子放到两人中间的小碟里:“我认识你这么久,知道你爱吃什么,知道你怕麻烦,也知道你遇见案子就闲不下来。可你跟着师父那些年,我好像几乎没听你说过。”

      虞岁晚想了一会儿:“大概是因为都过去太久了。许多地方后来也没再回去,平日没话头,我自然想不到说。”

      她说得轻松,晏知还心里的那点疑惑却没散。

      太久。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总有一点奇怪。

      他记在心里,眼下并不打算刨根问底。

      虞岁晚又拿了一颗栗子:“你若想听,以后慢慢讲给你。反正我们往后还有那么多地方要走,说不定哪日就走到我从前去过的地方了。”

      晏知还道:“那我记着。”

      虞岁晚吃完那颗栗子,心思重新绕回临水:“说到这里,我更想回去了。明日走一趟吧。”

      “好。”

      “眠蚕也该接过来。江循这个案子迟早要用它的梦丝。”

      她说到这里,忽然有了新主意:“既然都回去了,干脆问问大家要不要一道来京城住些日子。前铺空着也是空着,分号迟早要开。先住熟了,余四娘看看灶房,刘叔看看铺面,往后真开门迎客也省事。”

      晏知还笑道:“你刚才还说想家,说着说着,就想把家一起搬过来了。”

      虞岁晚理直气壮:“门环一开,也算不上搬。临水还是知微堂,京城这里也叫知微堂。想住哪边就住哪边,多好。”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而且入秋以后京城比前阵子舒服多了。大家先来住几日,不喜欢再回去。阿白肯定无所谓,它在哪里都睡得着。”

      晏知还道:“那明日回家。”

      这一句“回家”听得虞岁晚眉眼都舒展开。

      第二日推开铜门环时,临水的天色比京城更阴一些。

      院角的石榴裂了两颗,枝叶间也开始见黄。灶房里正煨着一锅秋梨,甜香顺着半开的窗子散出来。

      虞岁晚才跨进院门,一团白乎乎的小东西就从檐下垂了下来。

      眠蚕落到她肩上,脑袋在她颈边蹭了几下,又爬到烟青石簪旁边,显然早听见里面多了一道陌生气息。

      清响先开口:“你就是眠蚕呀?”

      眠蚕缩了缩脑袋。

      清响接着问:“我叫清响。你平时都住在这里吗?岁晚姐说你会织梦,还会吐好多好多丝。你的丝真的能补锅吗?”

      眠蚕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往后退了半寸。

      过了片刻,一个细细软软的声音从虞岁晚耳边冒出来。

      “你……好吵呀。”

      院里静了一瞬。

      虞岁晚侧过脸,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把眠蚕捧到面前,惊奇道:“哟,小家伙竟也会说话了?从前怎么一个字都不肯说?”

      眠蚕缩成一团。

      “会……一点点。”

      几个字说得慢吞吞,显然还不太熟练。

      虞岁晚顿时乐了:“什么时候学会的?”

      眠蚕想了半天:“听……你们。”

      清响倒高兴得很:“那你以后多跟我说,我话很多。”

      眠蚕立刻又缩了缩。

      虞岁晚笑得停不下来。

      余四娘从灶房出来,见她一回来就蹲在院里逗眠蚕,招呼道:“你们倒赶得巧,梨汤才出锅。早上还蒸了芋头,刘掌柜在前头盘账,听见门响,估计一会儿也过来了。”

      虞岁晚闻见熟悉的甜香,心里最后一点空落总算填上了。

      她昨晚还说不清自己究竟想知微堂什么。

      如今站在这里,倒不用再想了。

      饭桌摆起来以后,京城新宅的事自然也说开了。

      虞岁晚讲得不算细,只说宅子前铺后住,两边有铜门环通着,眼下京城的案子还要查一阵,大家若愿意,可以先去住些日子。

      余四娘听完,先惦记灶房:“住当然能住。我就怕你们两个在那边天天随意吃点。去看看也好,若灶不好用,趁铺子还没开早点改。”

      刘掌柜来得稍晚,坐下以后听了一遍,想得更多些:“临水这边照常开,京城那头先住人。等我把周边客流看明白,再考虑哪几间铺面开门。两头有门相通,往来不费事,这样最好。”

      余三郎也觉得新鲜:“那以后睡前还在京城,起床想吃临水的早点,推一道门就回来了?”

      虞岁晚说道:“你要真肯为一顿早点来回跑,也没人拦你。”

      一桌人聊着聊着就笑起来。

      眠蚕趴在虞岁晚手边吃芋头边缘的一点软肉,清响还惦记它会说话的事,隔一会儿就逗它开口。

      眠蚕大半时候装听不见。

      直到虞岁晚说起此行还有一件正事,小家伙才停下来。

      “我最近碰见一个人,魂丢了不少,偏偏他的心留在另一个人身体里。两个人从前一起经历过很多事,我想进梦里找找,看那些缺掉的东西究竟藏在哪里。”

      眠蚕抬起脑袋。

      虞岁晚问:“这种梦,你能牵起来吗?”

      眠蚕没急着说话。

      它爬到桌边,吐出两根细丝。两道丝线各自往前走了一截,其中一根忽然折回来,缠到另一根上。

      眠蚕用脑袋顶了顶交缠的位置。

      虞岁晚明白了:“能找到他们共同的地方?”

      眠蚕点头。

      “那若其中一个人的梦缺了一段呢?”

      眠蚕又吐出一根更细的丝,从完整的那一边绕过去,搭住断口。

      这回它总算开了口:“能……带路。”

      四个字已经算今日最长的一句。

      虞岁晚忍着笑:“好,我知道了。别累着嗓子。”

      眠蚕立刻闭嘴。

      清响在簪子里笑得格外响。

      饭后也没人郑重说要“搬家”。

      余四娘收了几件用惯的厨具,刘掌柜带上账本,其他东西想用随时回来拿。眠蚕更简单,几片桑叶往小布袋里一装,就算准备妥当。

      午后,一行人从铜门环另一端进了京城新宅。

      余四娘转了一圈灶房,出来时心里已有了数;刘掌柜在前铺待得最久,从门宽看到街面,连附近来往的货车都数了几趟。

      虞岁晚和晏知还坐在后院廊下,看着这座前几日还显得空旷的宅子一点点有了声音。

      眠蚕在新院子里找到一株桑树,叶子不算多,它尝了一口,居然没嫌弃。阿白从临水跟过来以后,自己挑了墙根一块晒得到午后太阳的地方,很快卧下。

      虞岁晚靠着廊柱,小声说道:“现在舒服多了。”

      晏知还问:“不想家了?”

      虞岁晚想了想:“还是想。不过家现在有两处了。”

      灶房那头很快传来余四娘的声音,说晚上吃莲藕炖鸭,谁想添菜自己趁早提。

      虞岁晚立刻坐直:“我想吃栗子。”

      晏知还笑道:“昨晚还没吃够?”

      “那是糖炒栗子,炖鸭又不一样。”

      前堂匾额尚未挂上。

      后宅的灯,倒先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第123章 两处知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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