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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106章 白水渡   白水渡 ...

  •   白水渡的水声,比渡口先撞进耳里。

      骡车绕过最后一道山坳,前方林木豁然开开,山脚下横着一条宽河。盛夏水丰,河面被日头照得碎银乱跳,近岸几处浅滩白浪翻卷,隔着老远也能听见拍石的响声。

      清响从簪首里冒出一句:“这就是白水渡?”

      虞岁晚抬手扶了扶发簪:“商路簿上写着,水急的时候看着发白,渡名大约从这里来的。”

      清响听得认真,转眼又被别处的声音引走。前头骡铃一响,它学一声;林中山雀叫了两下,它也跟两下。走到后来,赶车的脚夫频频回头,神情里满是纳罕,总觉得这一路的鸟都格外爱凑热闹。

      晏知还看了一眼她鬓边:“它再学半日,怕是连车轴声都要学。”

      清响立刻答道:“这个我会。”

      话音落下,簪子里果真响起一阵吱呀吱呀的车轴声,连木轮转到缺口处那一下轻磕都学得分毫不差。

      前头车夫惊得勒了勒缰绳,回头去看自家车轮。

      虞岁晚忍住笑,抬手敲了一下烟青石:“别吓赶车的人。你想练耳朵,挑山雀和蝉学。”

      清响小声应下,安分了没多久,又跟河滩上的水鸟学了起来。

      白水渡比青涧驿大些。

      官道到了这里,一半顺着河岸向西北,一半直通码头。蜀纸、药材、茶砖都要在此换船,岸边停着十余辆货车,脚夫扛着麻包来回穿行,船家在木桩间收缆绳,卖熟食和凉浆的小摊从渡亭一直摆到柳荫下。

      虞岁晚刚下车,一阵风从水面吹来,总算把赶路积下的暑气吹散几分。

      领队拿着姜家的路牌去问渡船,不多时就折返回来,摇头道:“上游昨夜下过大雨,今早水势涨了两回。渡头说申时前不放大船,咱们先歇一歇,等水色退些再走。”

      旁边管渡的中年汉子听见,也上前解释:“诸位莫急,白水看着宽,河心有两道暗礁,涨水时最忌抢渡。等东边那块青石露出水面,我就知会船家备船。姜家的货常从这里走,不会耽误你们过夜。”

      他说话利落,晒得黝黑的脸上全是汗,腰间挂着一串木牌,每一块都刻着船号。

      虞岁晚问道:“通常要等多久?”

      那人抬头看了看河色:“照此刻的水势,一个时辰上下。二位若想歇脚,柳树下那家冷淘不错,旁边还有冰过的甜瓜。等船开,我让脚夫过去喊人。”

      虞岁晚听见后半句,眉眼先舒展开:“多谢。”

      晏知还早看出她在渡亭外多瞧了那口凉食摊两眼,接过她手里的商路簿:“走吧。等船的时辰正好吃东西。”

      清响迷惑道:“你怎么知道她想吃?”

      晏知还道:“她方才看了三回。”

      虞岁晚侧过脸:“我是在看摊子旁边那块渡价牌。”

      晏知还点头:“嗯,也看了三回冷淘。”

      她没忍住笑,索性往柳荫下去了。

      摊子支在几株老柳之间,桌面擦得干净,井水镇过的陶瓮摆在木架下。摊主把细面捞进青瓷碗里,铺上鸡丝、胡瓜和焯熟的豆芽,末了浇一勺麻酱,再添少许梅汁,入口凉爽,酸香正好。

      虞岁晚吃了几筷,觉得比昨日半山那家更合口味,又拿商路簿出来。

      晏知还替她压住被河风吹起的书页:“要记?”

      “姜家的商队以后还走这条路。”虞岁晚提笔写道,“白水渡柳荫冷淘,麻酱重,梅汁少添。”

      摊主端着一碟切好的甜瓜经过,听见以后笑道:“姑娘这话在理,我们家的梅汁是自家熬的,外乡客常嫌酸。若是写给走商的人看,再给我添一句,想吃甜的就叫我多放一撮胡麻糖。”

      虞岁晚从善如流,真在后面添了。

      摊主瞧得高兴,把那碟甜瓜往他们桌上一放:“这个送二位尝尝,午后才从河东瓜田摘来的,井里镇了一阵。”

      甜瓜皮薄,瓤脆,一刀切开就透出清甜气。虞岁晚拿了一块,先递给晏知还,自己又挑了块靠瓜心的。

      清响在簪子里听了一阵,忽然问:“甜是什么声音?”

      摊主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他左右看了看,惊疑道:“方才是谁在说话?”

      虞岁晚抬手碰了碰簪首:“我养的小灵物,刚从山里出来,话多了些。”

      摊主做了半辈子渡口买卖,南来北往的怪事听得不少,闻言不怕,还凑近半步:“原来是灵物。它问甜是什么声音?”

      清响马上道:“我吃不到。”

      “那可难说。”摊主想了想,用刀背敲敲瓜皮,“熟瓜敲起来声闷,生瓜脆,挑瓜的人耳朵灵,一听就能分。你若非要问甜是什么声音,大约就是这个。”

      他挑了两个瓜,一手一个敲给清响听。

      清响听得兴致大起,连问了好几个。

      摊主也来了兴头,告诉它西瓜、香瓜、脆瓜听起来各有不同,又拿出一只熟过头的给它辨。

      虞岁晚坐在旁边吃完半碗冷淘,清响也学会了挑瓜。

      它第一次发现,声音除了模仿人,还能拿来分东西好坏。先前在井底,它满心想着怎样把一句话说得更合人意,外头这些细碎本事,倒从未留神。

      晏知还听它认真分辨几只瓜的响声,低声道:“带它出来是对的。”

      虞岁晚喝了口凉浆:“井口那么大点地方,三十多年看来看去也只有几张脸。再待下去,它大概真要觉得世上最要紧的事,就是别人爱不爱听它说话。”

      晏知还看向她,话里带着几分笑意:“所以你把它带出来见世面。”

      “阿砚的愿,我总要办好。”虞岁晚说得理所当然,又夹了一筷冷淘,“况且簪子是你做的,戴着也好看。”

      晏知还没拆穿她前半句。

      他把那碟甜瓜往她手边推近些,目光落到烟青石上。日光从柳叶间筛下来,石中水纹映着一点亮色,清响正跟摊主学敲瓜,半点都顾不上他们。

      约莫一个时辰后,渡亭那边传来铜锣声。

      管渡的汉子高声招呼:“东边青石露头了!要过河的收拾东西,货车先排,散客后上。船上莫乱走,牲口要蒙眼,谁家的货绳松了自己紧一遍!”

      原先散在柳荫下的人纷纷起身,码头顿时忙起来。

      姜家商队有两车茶砖,一车蜀纸,另有几匹骡子。脚夫把货搬上平底渡船,车架拆了轮子另放,牲口由专人牵到后舱。虞岁晚站在岸边看了片刻,见船身宽阔,船首船尾各有两名水手,才跟晏知还一道上船。

      船家是个年近五旬的男人,手臂晒得赤黑,掌心尽是勒缆留下的茧。他确认人货齐全,朝岸上打了个手势,岸边脚夫松开粗缆,长篙撑着石阶一推,渡船徐徐离岸。

      白水一到河心,声音就和岸边不同了。

      水流贴着船底奔过去,沉沉轰响,偶尔撞上暗石,浪头猛地抬高,船身也随之一斜。

      清响安静许多。

      虞岁晚察觉簪首半晌没动静,抬手摸了一下:“怕水?”

      “我以前就在水里。”清响马上道,“我是在听。这里的声音太多了。”

      它能听见船桨入水,听见船板受力时细小的吱响,也能听见前舱牲口焦躁地刨蹄。更远些,还有岸上号子、河鸟振翅、下游另一艘渡船的铜铃。

      这些声响挤在一起,和井底一层层存下的人声全然不同。

      “分不开就慢着听。”虞岁晚扶着栏杆看水,“没人要你今日全学会。”

      清响应了一声。

      渡船走到河心,天色忽地暗了一层。

      晏知还抬头望去,西南山岭后堆起大片乌云。山里夏日的雨说来就来,方才还是刺眼日头,转眼间河风里就多了潮湿凉气。

      船家也看见了,神色微变,扬声道:“收半篷!前头那道水过得快些,雨下来前靠北岸!”

      两名水手立刻去收篷。

      河风骤然加重,船篷鼓得猎猎作响。前舱一匹骡子受惊,挣得木栏咯咯直响,几个脚夫忙着压货,一时间喊声四起。

      虞岁晚回头看了一眼河面。

      乌云来得比船家估得更快。

      她从袖中取出一道黄符,指尖压住符角,灵光沿船舷铺开。风一撞上船身,力道立刻被卸去大半,原本晃得厉害的船也平了些。

      船家惊讶地看过来。

      虞岁晚提醒道:“我能替你挡一阵横风,水势还是归你管。怎么走,你来定。”

      船家听懂了,神色一振:“好!姑娘替我护住左舷,前面两块白浪之间有水路,我带船过去!”

      晏知还走到船尾,帮水手压住被风扯起的半幅船篷。

      一道雷声滚过山头,雨点跟着砸下来。

      起初只落零星几颗,落在船板上啪嗒作响,不过几息,河面就让雨打成了白茫茫一片。

      船家站在船首辨水,大声喝道:“右后桨收半尺!左桨压水!”

      风雨太响,后舱那名水手没听清,抬头喊了一句:“什么?”

      船身正朝右侧暗礁偏去。

      船家语声一沉,正要再喊,虞岁晚鬓边忽然传出一声极亮的吆喝。

      “右后桨收半尺!左桨压水——”

      正是船家的声音。

      这一声比原先还响,穿过风雨直送到后舱。

      水手当即照做。

      两支长桨一收一压,船头险险错开水下那片黑影,浪花贴着右舷翻过去,溅了半船水。

      船家一愣,回头看向虞岁晚发间。

      清响自己也有些心虚:“我听见他喊了,后面的人没听见。”

      虞岁晚掌心还压着符诀,来不及同它细说,只道:“这回学得对。再听船家的。”

      清响一下有了精神。

      它不懂水路,也猜不出船家下一步想做什么,能做的只有听。船家喊一声,它等后舱回应;若风雨盖住人声,它就把原话送过去。

      再没多添一个字。

      晏知还一手抓着篷索,另一手帮水手将松开的绳结重新扣紧。船家见各处都能听清号令,心里也安定不少,接连转过两处急水,北岸石阶终于从雨幕里显出来。

      渡船靠岸时,雨势恰好小下去。

      岸边脚夫抛来缆绳,晏知还抬手接住,绕过系船桩收紧。船身贴上石阶,满船人才陆续松开抓着栏杆的手。

      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脸都白了,落地后连念了几声菩萨。几个商旅回头看着河中白浪,也有人庆幸方才没抢在水涨时过河。

      船家从船首下来,径直走到虞岁晚面前,拱手道:“方才多亏姑娘的术法。若让那阵横风推到暗礁上,船底少不得要挨一下。”

      虞岁晚收好湿了边角的符纸:“船是你带出来的,我替你挡了横风。”

      船家又往她的发簪上看:“还有这位小……小仙家?”

      清响立刻纠正:“我叫清响。”

      船家笑起来,也朝簪子拱了拱手:“好,清响小仙家也有功。那一嗓子喊得比我自己还亮。”

      清响听见夸奖,先高兴了一下,转念又想起虞岁晚定过的规矩,小心问道:“我方才学你的声音,你介意吗?”

      船家听得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救命时候还讲究这个?你下回若见我掉水里,学我祖宗喊我都成。”

      虞岁晚道:“祖宗就免了。它学会一项,容易多学十项。”

      周围人听见,都笑起来。

      清响也跟着笑,笑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那我以后遇到危险,可以学别人的声音传话?”

      虞岁晚想了想道:“救急可以。平日要用谁的声音,先问人家。你若复述刚听见的话,也别添自己的意思。”

      清响应得郑重:“我记住了。”

      船家听了这番话,颇觉新鲜:“我见过养鹰养犬的,也见过供家仙的,头一回见有人这样教灵物。”

      晏知还把行囊从脚夫手里接过来,语气和缓:“它刚学会做自己,总要耐心教。”

      清响听见这句,安静了一瞬。

      烟青石在雨后天光里泛着润泽水色。

      北岸比南岸清静些,只有一座渡驿和几家供客商歇宿的小院。山雨把官道冲得湿亮,今日再赶路不合适,姜家商队也决定住下,次日一早再走。

      晏知还去问房时,驿舍掌柜正拨着算盘。

      “二位一间上房?”掌柜抬眼问。

      晏知还应道:“一间。窗别临街,清静些。”

      虞岁晚站在旁边看墙上挂着的饭牌,压根没觉得这话有什么需要商量的。她指着最下面一行问:“河鲜蒸蛋还有么?”

      掌柜笑道:“有。今日才收的小银鱼,剁碎了蒸蛋,出锅淋香油。二位若吃辣,我再送一碟山椒酱。”

      虞岁晚满意了:“要。”

      清响在簪子里悄声问晏知还:“她又看了三回吗?”

      晏知还低声道:“这回只看了两回。”

      虞岁晚转头瞧他。

      晏知还神色如常地接过房牌,像方才那句不是他说的。

      她忍着笑跟上去。

      上房在二楼尽头,窗外正对着白水河。雨后山色浓得发青,河面雾气渐起,比午后凉快许多。

      虞岁晚沐浴过后,穿着轻软寝衣坐在窗边擦头发。晏知还从楼下取了晚饭回来,把鱼羹、蒸蛋和两碗米饭一一摆好,又把窗推小一些,免得夜风直吹她湿发。

      清响从下午起就没停过嘴,到了饭桌旁还在问银鱼、碗筷、算盘各是什么声音。

      虞岁晚听到第三十几个问题,终于把簪子摘下来,放到窗边的小几上:“你今晚听河水。”

      清响迷惑道:“为什么?”

      “我要睡觉。”

      “我也可以睡。”

      虞岁晚看着烟青石:“你在井里三十多年都没学会睡。”

      清响安静了一阵,转头去问晏知还:“她是不是嫌我吵?”

      晏知还给虞岁晚盛了一碗鱼羹,答得从容:“是。”

      清响受了点打击。

      虞岁晚接过鱼羹,忍笑道:“你白日听了一船声音,夜里自己理一理。什么是你学来的,什么是你自己的,分清楚再睡。”

      清响这回听进去了。

      它在窗边听着河水,半晌才答:“好。”

      饭后,晏知还替虞岁晚绞干长发,又把两人的行囊重新收整。明日要换一段山路,厚重东西全压到箱底,水囊、符纸和商路簿放在随手能取的位置。

      虞岁晚坐在床边看他收拾,忽然问道:“你今日在船上听见清响喊那一声,怕不怕它以后乱学你?”

      晏知还把最后一只药囊放好:“它若学我的声音骗你,应该骗不过。”

      “这么有把握?”

      “你听得出来。”

      虞岁晚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没错。

      清响能学声色、语调,甚至能把一句话说得像极了某个人。可一个人平日怎么停顿,什么时候多说一句,什么时候会伸手来接她手里的东西,这些听上几百句话也学不全。

      她朝晏知还伸出手。

      晏知还走过去,被她拉到床边坐下。

      虞岁晚靠到他肩上,闻见他衣襟间淡淡的皂角香,低声道:“清响今日做得不错。”

      “嗯。”

      “教起来也比我想得省事。”

      晏知还侧过脸:“你捡回来的,自然归你教。”

      虞岁晚听出一点意味,抬眼问:“你嫌它吵?”

      “有一点。”晏知还答道,“不过你喜欢,就带着。”

      窗外的清响忽然出声:“我听见了。”

      虞岁晚和晏知还一同朝窗边看去。

      烟青石沉默两息,老老实实补上一句:“我现在开始听河水。”

      虞岁晚笑得倒在晏知还肩上。

      夜色渐深,渡口最后一艘船收了缆,楼下也安静下来。

      晏知还起身吹灯,回到床上时,虞岁晚往里挪了些,给他留出位置。两人同住一室这件事走到今日,早没什么生疏可言。她困得眼皮发沉,顺手把他的手臂拉过来枕着,又往他怀里靠了靠。

      晏知还替她掖好薄被,低声问:“明日想早些走,还是睡足再走?”

      虞岁晚闭着眼答道:“睡足。商路簿写了,前面十二里有卖芝麻炙饼的,午前能到就行。”

      晏知还失笑:“记路没记这么牢,吃的倒记得清楚。”

      “这也是路。”

      她说完就困得不愿再开口。

      晏知还垂眼看着她,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抚了两下,也合上眼。

      窗边,清响把白日听来的声音一个个翻出来。

      船家的号子,水鸟的叫声,敲瓜时沉闷的轻响,脚夫扛货时的吆喝,还有雨落河面的声音。它不再急着样样学,只挑出自己喜欢的,存在烟青石里。

      晏知还把商路簿翻到下一页,借着床头一点灯火看了看:“从白水北岸上去,后日午前能到鹤鸣关。”

      虞岁晚困得声音发软:“羊羹那一笔别漏了。”

      “记着。”

      清响在窗边听见,也认真补了一句:“我也记着。”

      虞岁晚闭着眼笑了一声。

      窗外白水奔流,夜船的灯火顺河而下。明早出了渡口,他们还要继续往北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第106章 白水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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