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月夜》一路平川

2、世事如棋局几新 荣素桉

　　荣素桉按着心口的位置，感受着心脏一下又一下沉重厚实的鼓动，像是深埋在土地之下沉寂的种子终于沐浴到一场滋润春雨，正在破土发芽。
　　那华服美人比她高半个头，垂眸看着她问：“怎么了？”
　　她衣袂飘飞，翡翠披帛轻若浮烟，随风飘逸，向天长扬，就像是乘云下凡的仙女，朱颜玉骨，寒梅傲雪。并且她骨相极其突出，五官雕刻锋利，正如她那一身铮铮傲骨，从下往上看她时总觉得那双凤眼在蔑视自己似的，丝毫窥探不到一点冰雪融化的温情。
　　相比之下，荣素桉的清冷显得就有些柔软活泼了，像一条在月光山涧里沾了几片桃花平静流淌的小溪。
　　荣素桉柳叶眼一眨不眨地说道：“我好像对这座楼阁心动了......”
　　华服美人刚还深邃的眼神一下子平淡了许多：“......哈？”
　　荣素桉没看见，一本正经的表达自己对勿虚阁的喜爱之情：“欸，这勿虚阁大概有多高啊？成本花得多吗？大概有多少年历史了啊？其实我就是想说，刚才在里面我看到有个特别大的空间，里面琳琅满目的，我以为就是普通的收藏室呢，各种千奇百怪，璀璨辉煌的宝贝都放在看起来就贵得离谱的石壁柜子里，但是当我站在里面的时候，抬头仰望它们时却发现根本看不到穹顶，勿虚阁是不是特别有钱啊？那些东西是这里主人的收入还是商品啊？说真的我这人吧，其实一直都特别喜欢这种古物，你知道吧？嗯......”
　　嗯，成了个话痨也改不掉见钱眼开的本性......华服美人面露不耐地心想。
　　“你闭嘴。”美人命令道，“做好准备。”
　　荣素桉疑惑了一下，刚想问她：“什么准......呜啊！”
　　话还没说完，后领突然被人拽住，整个人腾空起来，吓得叫了一声，两只脚在空中晃了两下，转头对着美人讪讪笑了笑，讨好道:“仙女姐姐，有话好好说，九一分实在不行，八二也行的哈哈。”说着又做出一张苦瓜脸求她，“饶我一命吧，拜托呜呜呜。”
　　仙女姐姐瞥了她一眼，“嗤”了一声，下一秒直接把人甩进了勿虚阁！
　　荣素桉被抛在半空中的时候，脑子里其实是空白的，身体是僵硬的，眼睛下意识闭上，以为要发生什么危险，自己还什么都没搞清楚，甚至有些不甘。
　　可就在她卷成一团，进入勿虚阁内部的一瞬间，牌匾上面的字先震动了一下，亮起幽光，荣素桉没有落在地上，而是被一团青烟稳稳托住。
　　外面地动山摇，百鸟仰天啼鸣遂朝四面八方展翅飞去，绚丽飘逸的拖长尾羽在空中划出精彩绝艳的花弧，末婳山界内所有的灵物也都像在回应什么，那些开得正艳的花树抖擞着身子，不断有各种花瓣随风卷向天边，再飘至勿虚阁门前。
　　仙女姐姐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垂在身旁袖子里的手已经握成拳头，心想：
　　还差最后一步。
　　荣素桉从青烟上爬起来，怔愣地看着外面如梦似幻的景象，喃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她脑子一向转得极快，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起自己的右手，看到手腕上的晴水玉镯闪烁着淡淡的蓝调荧光，凝结的青絮白脂在玉镯环内如风起云涌，心中瞬间了然。
　　她又看向充满神秘幽静的楼阁内部，动静是从藏经室那边先传来的，好像有谁在里面翻找什么，她即使在掌柜台这也能看到那些被浮动金纹保存起来的宝物灵器明明灭灭。
　　“看来已经醒了。”仙女姐姐说道。
　　荣素桉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东西”，余光就瞥见一道光的残影飞到自己面前来，吓得她直接定住，呆愣地看着一支和她手上玉镯一模一样的毛笔立在眼前。
　　那是一支布满冰裂细纹的青玉笔，笔杆细长，一抹青色融进羊脂白玉，周身萦绕着细碎闪光，像电视里的银河星光特效一样，看起来像是羊毫的尖端有一点朱砂红。
　　荣素桉不知为何，心中有个强烈的直觉——这支笔在看她。
　　并且是有情绪的。
　　激动、慌张、委屈和孤独......荣素桉都能清晰地表达出来。
　　“这笔，好特别啊......”荣素桉评价道，并没有贸然伸手去碰。
　　这时候仙女姐姐才跨过门楣走进来，握住悬浮的青玉笔，皱着眉，眼神复杂的看了一会，收了起来，语气变得平和了起来，对荣素桉说：“起来吧，有人要来了。”
　　“别让他看出来我刚才对你做了什么。”她说完，转身只留给荣素桉一个冷酷的背影，再一挥手，阁内灯盏全部点亮了。
　　荣素桉小心翼翼地从青烟上下来，再次检查自己的玉镯，已经恢复正常了，玉面上倒映着橙红的火光。
　　也不知道勿虚阁是干什么的，看起来应有尽有的样子，不仅有宴会厅、藏经、宗祠的功能特点，更有清雅幽静的文人书房和茶室，厢房看起来也不少，且各有层次，有的简单朴素，有的颇为不俗，但都不缺乏这里主人独特的审美。
　　荣素桉怎么也想不明白，外面看起来只有五层楼的勿虚阁，是怎么容纳这么多玄机的。
　　“对了，刚才那么大动静，怎么也没人来看热闹？”她跟在女人后面问道。
　　仙女姐姐淡淡道：“因为仙界早就没有几个人了，就算这里灵气再充沛，也只有开智不过四五年的精怪罢了，智商相当于两三岁的小孩。”她袖子里的青玉笔震了震。
　　两人来到勿虚阁三楼的位置，这里更是如梦境般，三个不同的房间之间交叉的路道不是绕着楼阁边缘，而是直接建立桥梁，曲折迂回，木桥虽小，但其中构建的浮空却是一片实实在在的镜花水月。
　　悬浮的湖水并非虚假，花纹百样的鱼儿在荷花、莲蓬底下玩闹就像在空中翱翔一样，每个木桥拐点还有一座假山，氛围营造得那叫一个惬意。
　　推开其中一扇雕花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精致而充实的卧房，窗棂大开，两边纱帘被风卷出去，向天边飘荡，也像某人翻飞的衣袂。
　　荣素桉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自己眼前，风声呼啸耳边。
　　直到平静下来，她慢慢睁开眼，看到窗台边已经站了一个和旁边女人差不多高的，光风霁月的男人。
　　荣素桉不太确定地眯起眼，又仔细打量了一番，觉得有点眼熟。
　　眼前青丝如瀑的男人，一支琉璃玉兰花发簪半挽，簪身素银缠花，琉璃花瓣盈润通透，流苏随几缕发丝温顺地垂在两颊，一双仿佛含着盈盈秋水的瑞凤眼，眼尾微微上翘，睫毛浓密翘挺，他的五官温和清俊。
　　一袭窃蓝渐变藕荷的浮光锦衣广袖，外蒙一层灰蓝鲛绡，衣摆暗绣莲花纹样，腰系同色腰封，侧面挂着一串镂空雕纹银铃和玉佩，里面有一块鹅黄的晶块。
　　光从他背后透进来，薄纱透亮，发簪闪烁，宽大的衣摆像云海在脚下翻涌，而他静静地站在那凝视二人，仿佛神临凡世，沐浴着悲悯博爱的光辉。
　　荣素桉试探性地喊出那个名字：“宋......宋，教授？”
　　那人动了一下，弦月眉更弯了，十分亲和地喊了她的名字：“素桉，好久不见。”声音清澈透亮。
　　荣素桉感到十分意外和惊喜，赶紧跑到宋翎录旁边，像一个找到妈妈的小孩，拉着他衣摆眉眼笑开，说：“宋教授，你这一身好美啊，你也是这里的神仙吗？”
　　宋翎录笑笑，抬手想抚摸她的脑袋，荣素桉都把头伸过去了，他的手却停在半空又垂了下去，说：“我不是神仙，这里的神仙，现在只有罗倪笙一人了。”
　　隔着荣素桉，两个熟人就这么遥遥相望，可眼神里却有股奇怪的，说不出的礼貌和疏离。
　　远比对荣素桉更加谦逊。
　　荣素桉有些不可置信地回望还站在门边的罗倪笙，重复了一遍宋翎录说过的话：“只有她一个人......?”
　　或许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一直面无波澜的罗倪笙，似乎有些不忍地侧过头去。
　　其实从罗倪笙的打扮和行为气质上，荣素桉也能察觉出她的不同。
　　尽管罗倪笙和宋翎录都是凤眼，但前者总是充满压迫感和轻蔑的，她不是刀锋刻出来的，更像是刀本身，光本身冰冷锋利就足够杀人无形。
　　一身玄缎红锦，翡翠外披和耳饰，偏偏没有发饰，乌黑柔发随意披散着，这恰恰像极了影视剧里天灾来临时天崩地裂的诡谲。
　　荣素桉不仅从小聪明绝顶，还一直被人称作“直觉侦探”。
　　她的直觉强到有些灵异的地步，突如其来、莫名其妙。比如她和朋友普通聊着天呢，从头到尾没谈一句对方面试时的事情，她突然来一句：我莫名有种强烈的感觉，你说会不会是面试通过了，叫你第二天去上班啊。
　　朋友只当作她是在鼓励或安慰自己，结果过了大概三分钟，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拿起来一看，确实是面试通过的消息，当晚朋友决定把她供起来。
　　宋翎录和荣素桉认识，正是因为他曾在外界，也就是荣素桉所生活的现代人类社会里，当过荣素桉学校教授，并负责带她毕业的老师。
　　荣素桉受过他无数次照顾，也就和他亲近许多。
　　直觉也引导过她怀疑宋翎录的身份，但她觉得太天马行空了，从来没当回事，也就到现在为止她亲眼看到禁欲宋教授长发古装的样子。
　　莫名被戳中某点的荣素桉，色心萌动，一直扒在宋翎录身边。
　　“对了，素桉。”宋翎录突然叫她，拉住她诚恳地说：“我和你道歉。你之所以被牵连进来是因为我昨天在收服那只山精时，不小心吓到它了，让它跑出去的......对不起。”
　　荣素桉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碧蓝眼眸像一片干枯的海河，铺上了一层雪花，朦胧涣散。
　　她想起偶尔碰见宋教授办公室取下眼镜，按揉眼睛，滴眼药水。
　　一股酸意涌上来。
　　荣素桉一脸无所谓地说：“没事啊，又不是你迷惑的我，而且这里也挺新奇的嘛。”她认真得就像是真的不在乎自己还能不能回去一样。
　　比起这个，她更好奇这里发生了什么，话题转回罗倪笙：“不过，什么叫现在只有仙女姐姐一个神仙了？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吗？”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谁也没有开口解释。
　　只有罗倪笙这时开口：“天色不早了，你今天先住在这吧，明天我们想办法送你回去。”说完转身就走了。
　　末婳山外面不知何时，斜阳半挂在树梢，明暗交替，鸟兽归巢。
　　宋翎录也给了她一个竹绣香囊，说和罗倪笙有事相商，出去时叹了一声，轻得像幻听。
　　荣素桉只听像被风吹散的一句：
　　——山容似画屏环立，世事如棋局几新
　　荣素桉一个人在屋子里参观了一下，心里还惦念着藏宝的事，又听到响起一阵敲门声。
　　推开门，是一个头长花枝的花妖丫鬟端着干净衣裳和沐浴的东西进来。
　　她穿的也是一身品质极佳的衣裳，低眉顺眼，典型一副恭敬卑微的模样。
　　偏偏她走过荣素桉说自己给她盛水时，荣素桉只是不小心看到她的脸，发现她眼角泛红，鼻头也是，眼眶还泛着一层湿意。
　　荣素桉问她怎么了，那花妖小声回答“没什么”，把她要用的东西准备完后就赶紧退了出去。
　　屏风后面，木桶热水中洒满几味药材，氤氲扑面，木质清香和着古老淡雅的花香充斥屋内。
　　荣素桉出浴后裹着古式白色里衣，赤脚走出来，路过靠窗放置的软榻，抬头望向了外面月辉。
　　不小心沾湿的发尾滴答掉着水，沾着水汽的皮肤在月光下白得几乎发亮，纯净眼眸被照得几乎透明。
　　她到目前为止的人生，一直都是普通重复的，确实对生活没有热情，也没有期望。
　　所以她平时表现出来的淡漠和不在乎并不是装的，而是真的觉得没有意义。
　　有时候她也会极端地想，能不能突然来个意外，来增添一些乐趣和变化。
　　可现实总是灰白顺遂的。
　　这也是为什么她对那些玄乎其神的事物这么感兴趣的原因。
　　如今，她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处处充满未知，等待探索，还没有约束。
　　于是她彻底对外面的世界失去了兴趣，不想再回去。
　　末婳山仙界内的世界观很特殊，太阳只有一个，月亮却在空中排成一个大大的弧形，从升起的地方到落下的地方，从只有一团虚影到圆月，将月亮变化的完整形态都展现了出来。
　　这么多月亮并不亮，甚至感觉只有一个月亮，其他都是幻影似的。
　　荣素桉懒得再去想，把窗户关上后熄了灯，躺床上睡下了。
　　万籁俱寂之际，空谷山灵。
　　流淌清水下波光起伏，不知往何处去。
　　荣素桉眼皮重得几乎睁不开，耳朵里像是被灌了水，听什么都闷重。
　　迷迷糊糊间听到人群的叽叽喳喳声，她本来心想，罗倪笙不是说仙界没有其他人了吗？
　　但当她再次睁开眼，发现眼前已然换了一幅场景：
　　一座巍峨耸峙的山峰之上，亭台楼阁，殿堂成群，云海如平地铺摊开。
　　庄重山门前，站着一个荣素桉十分熟悉却更年轻沉稳的人，他面前还跪着三个衣裳各不相同的小孩，每个人脸上都郑重又藏不住烂漫地对他行了叩拜礼，齐声喊了一声:“师尊。”
　　这个师尊正是宋翎录。

作者有话说

　　宋教授就这样过了千年，仍然放不下教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