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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夫君 我这样人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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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起。
此行路途遥远,只为取一人性命。
骏马长驱,使得途经的枯叶飞旋。庄芊愿连续奔波多日,身下的快马无束忽生拗性,原地盘桓踱步,不肯再向前奔走。
她无奈翻身落地,攥紧缰绳缓步慢行,口中止不住的碎碎念:“无束,你倒是愈发娇气了,才奔波几日便耐不住路途劳苦。”
无束全然不理耳旁的数落,独自踱至近处的树旁静立不动。
庄芊愿见它举止反常,紧攥缰绳沉声威吓:“无束!莫仗着我平日疼惜,便肆意任性!”
马儿闻言,抬蹄轻蹭她的衣摆以示不服。庄芊愿心头一软松了手,柔声叮嘱:“也罢,你在此间暂且歇息,我往前路探看一番。”
无束素来顽劣却知分寸,断不会无端闹脾气,想来前方定有异样。
庄芊愿束紧腰间长剑,放轻脚步朝前潜行。
果不其然,未行数步,兵刃交锋脆响入耳,她躬身隐入荒草丛中,静静窥伺那场缠斗。
数名黑衣人层层围堵一名白衣少年,少年身姿挺拔,眉目凛冽,手中长剑漾开一片清辉,语声淡然:
“一并上前,莫要耽误时间。”
话音落,众人即刻缠斗一处,刀光剑影纵横交错,素白衣衫渐渐被暗红血迹浸染。
一人独挡数名杀手,胆识气魄卓绝,庄芊愿看得颇有兴致。
正凝神观望,一片阴影自头顶覆落。
想来方才藏匿之时动静未绝,终究还是落入眼前人的视线内。
庄芊愿心神一凛,指尖已然搭上剑柄,只待瞬息出鞘反击。
只听利刃穿肉一声闷响,身后黑衣人直挺挺倒地。庄芊愿回头,方才浴血苦战的白衣少年静立她身后,鲜血正顺着剑身缓缓滴落。
她不敢松懈,慢慢起身欲溜之大吉,却见眼前少年身形一晃,直直向前栽倒。
庄芊愿一时手足无措,环顾周遭,一众黑衣人尽数伏尸,再无活口。
难不成是借机讹人?
庄芊愿当即收剑归鞘,转身便欲离去。
她本就是过路之人,这场厮杀与她并无半分干系。
才走出两步,少年方才为护她出手倒下的模样反复浮上心头,脚步猛地定在原地,暗自嗔怪马驹:
“都怪无束偷懒,害得我无端卷入这场祸事!”
倘若他就此断气,我一走了之亦无可厚非。
若是没死……
那么多人围攻,应是不会发生的事。
庄芊愿俯身,指尖探上他鼻息。
尚有一缕微弱气息,人还活着。知晓这一事实,庄芊愿长叹一声,认命俯身将人负上肩头。
权当她行侠仗义,出手救人一回。
少年身形瞧着清瘦单薄,扛在肩头却重若千钧,压得她肩背发酸。
心头烦闷不已,索性将人轻放地面,吹起口哨唤无束前来。
望见骏马扬蹄奔来的身影,庄芊愿满眼幽怨,费力搀扶少年扶上马背,“无束,这下倒好,往后赶路,你得一并驮两人了。”
一路低声埋怨不休,直至暮色垂落,方才抵达溯明城。她寻到街边一处客栈,牵马径直走入店门。
门口小二远远望见她牵马而至,快步上前招揽:“姑娘可是要进店歇脚留宿?”
庄芊愿抬眼扫过四周,客栈门前客流寥寥,店内桌椅陈设整洁,微微颔首算作应允。
小二见状喜上眉梢,连忙上前引路,目光落在马背昏迷的少年身上,面露迟疑:“姑娘,这位公子……”
庄芊愿临行前师兄赠予不少盘缠,当即解下腰间钱袋抛给他:“两间上等客房,妥善照看此人,此事切莫对外声张,余下银两尽数赏你。”
小二掂了掂沉甸甸的钱袋,立时笑逐颜开:“得嘞!姑娘出手阔绰,您先上楼歇息,小人稍后便将公子扶入客房,再去城中寻访大夫前来诊治,您看如何?”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
庄芊愿淡淡应了一声“嗯”,拾阶上楼,回房暂且休整。
约莫半刻时辰,门外传来轻叩之声,小二的声音在外响起:“姑娘,城中大夫已然请到,您可要随小人一同前去看看那位公子?”
庄芊愿本打算救他免于一死,翌日便继续赶路,不愿多惹是非,可转念一想,既已出手相救,也不差这片刻功夫。
她推门而出,语声平淡:“带路。”
小二走在前头引路,少年的客房便在隔壁厢房。
推门入内,只见大夫凝眉搭脉,神色凝重难言。庄芊愿随口问道:“伤势很重?倘若无力回天,大夫亦不必介怀。”
大夫闻言吹起胡须,厉声呵斥:“姑娘怎敢这般轻言,人命关天岂能这样胡说?”
庄芊愿闻言表示委屈,她与这少年素昧平生,肯出手搭救已是仁至义尽,不过实话实说罢了。
她也无意与大夫争辩,直入正题:“他此刻状况究竟如何?”
大夫缓缓起身,长叹一声:“可惜,真是天妒英才。”
“此话怎讲?”,此番庄芊愿是真心发问。
大夫欲言又止,片刻后方才开口:“公子身上刀剑外伤并无大碍,静养旬月便可愈合,只是……”
见大夫言语吞吐,庄芊愿蹙眉催促:“大夫但说无妨。”
“他身中奇毒,寻常汤药无力回天,至多只剩一月寿数,夫人还是早做打算吧。”
夫人?
庄芊愿睁大双眼,正要开口辩驳,大夫已然收拾药箱匆匆离去。
不自在抬手抚过面颊,她这般花容月貌的,哪里瞧得出已成婚的样子?
庄芊愿行至床边落座,细细打量少年眉眼,尘土血污虽覆满面庞,五官轮廓却生得清俊无双,她下意识抬手,欲拭去他面上血污,手腕却被人牢牢攥住。
白衣少年倏然睁眼,一双寒眸沉沉锁住她,手掌箍紧她的腕间,声线冷冽质问:“你意欲何为?”
庄芊愿半点不恼,微微俯身凑近,轻笑出声:“方才大夫称我是你的夫人,你且说说,我能对你做什么?”
少年耳根瞬时染透薄红,手上力道松了大半,偏过头去,语气羞恼:“你这女子,好不知羞。”
庄芊愿轻哼一声,她还不愿与他多有牵扯呢,当即回怼:“是是是,我这样人美心善的女子,救了某人,真不知羞。”
抬眼对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道:“哪里比得上这位恪守礼法、反倒恩将仇报的公子。”
少年一时语塞,只哽出半句:“你……”
庄芊愿不愿再与无礼之人多费口舌,转身便道:“你既已醒转,你曾出手护我,我亦救你脱困,从此两不相欠,江湖再会无期。”
话音未落,抬脚便要离去,身后却响起布料摩擦之声。
庄芊愿心生疑惑,回头一望,少年竟撑着伤体,欲翻身走下床榻。
她眉头一蹙,快步上前将他拦下:“你又是要做什么?”
少年敛去周身冷锐,微微躬身长揖,言辞诚恳致歉:“方才是我以小人之心揣测姑娘,是我失礼,在此向姑娘赔罪。”
庄芊愿心中稍觉宽慰,此人孺子可教也。
谁料他话音一转,轻咳两声,语声虚弱:“只是我重伤缠身,此刻便算两清未免仓促,若要恩怨了结,至少需待到我伤势安稳方可。”
无耻至极!
庄芊愿瞠目结舌,难以置信望着他:“你怎会说出这般言语,我原还当你是正直君子。”
少年垂首,耳根泛红,支支吾吾补充:“并非刻意纠缠,你也听过大夫所言,我仅剩一月光阴,身旁无亲无故,待到油尽灯枯之时,连收敛尸骨之人都无。”
庄芊愿凑近半步,目光沉沉打量他,沉吟片刻,语出惊人:“你莫不是真如大夫所言对我动了心思?”
少年闻言剧烈咳嗽,慌忙摆手辩解:“万万不会!我命不久矣,怎敢拖累姑娘。”
见他神色可怜,庄芊愿轻叹一声,终究松口应允:“罢了罢了,我便应下你。只是你一身武艺卓绝,往后需传授我几式剑法。”
她推门踏出厢房,身后飘来少年的轻笑:“那是自然,多谢姑娘。”
庄芊愿快步返回自己客房,斟满一盏清茶一饮而尽,低声自语:“实在可惜。”转念又猛地摇头。
可惜什么!我不过一时心软收留,仅此而已。
夜色渐浓,门外忽传来小二叩门之声:“姑娘,今日乃是城中清烬节,长街灯火绵延,热闹非凡。姑娘远道而来,何不与夫君一同上街赏玩?”
又是夫君二字!
庄芊愿心头一阵烦闷,一把拉开房门,对上小二满眼促狭的目光,一时语塞:“我从未听闻什么清烬节,何况,我并非他的夫人。”
小二面上漾开暧昧笑意,连忙解释:“姑娘莫恼,这清烬节乃是溯明城独有,别处自然无此风俗。昔日多亏靖安王平定战乱,城中百姓方能安稳度日,这节庆便是百姓感念他所设。”
“竟有这般英雄人物。”,庄芊愿素来敬佩守土安民之人,当即心生兴致,“不知如今靖安王身在何处?”
小二面露怅然,轻轻一叹:“说来令人惋惜,靖安王数日前已然离世。我等受他庇护多年,从未有幸一睹真容,唯有借这佳节寄以缅怀。”
说罢,又热忱邀约:“姑娘不如同夫君下楼,沿街赏灯游玩一番?”
“……”不称夫人,便一口一个夫君吗?
正暗自思忖,隔壁房门轻启,少年已然梳洗完毕,尘污血痕尽数洗净,一身素白长衫衬得眉目清隽,反倒似一介文弱书生。
他步履虚浮,缓步行至庄芊愿身侧,眸间漾开浅淡笑意:“长街这般热闹,不如同往一观?”
庄芊愿凝望着他清俊眉眼,一时竟看得失神,半晌方才回过神,快步向前走去:“也罢,便去走走。”
少年含笑朝小二微微颔首,缓步跟在她身后同行。
小二望着二人背影,姑娘虽走在前头,脚步却刻意放缓,分明是等候公子。
两人身影并肩而立,瞧着分外相配,小二暗自感慨:“看来是拌口角了。”
不然谁会为一名陌生人定下两间上等客房?
长街之上果真人声鼎沸,漫天孔明灯缓缓升空,灯火绵延十里不绝。
只是庄芊愿与谢寻风并肩而行,一路默然无语。
少年轻咳一声,率先打破沉寂:“在下谢寻风,敢问姑娘芳名?”
庄芊愿斜睨他一眼,见他气色尚可,淡淡作答:“庄芊愿。”
谢寻风微微颔首,轻声赞道:“芊愿二字,取‘芊蔚何青青’、‘愿将腰下剑’之意,真是好名字。”
庄芊愿猝不及防撞上他含笑的眼眸,连忙偏过头:“不会夸赞便不必强行拼凑,两句诗句本无关联,何苦牵强凑在一起。”
谢寻风当即摇头辩驳:“绝非牵强,此名清雅灵动,本就动人。”
庄芊愿不愿听他辩解,快步行至街边一处小摊前,假意挑选物件。
谢寻风缓步跟上,温声询问:“可是相中了什么物件?”
她只是寻由头避开他,哪里知晓小摊售卖何物。
摊主见状热情上前,笑着问询:“姑娘可是要选购画像?”
庄芊愿察觉谢寻风靠近,立刻应声:“正是,我要买画像。”
摊主当即兴致勃勃介绍:“姑娘好眼光,小人这里收罗了最全的靖安王画像!这幅是将军披甲杀敌之姿,这幅是少年时俊秀模样……”
琳琅画卷看得庄芊愿目不暇接,谢寻风俯身凑近她耳畔,低声唤道:“芊愿当真要尽数买下?”
一声芊愿入耳,庄芊愿心头微乱,二人相识不过半日,怎可这般亲近相称。
她强装冷硬,不肯转头看他:“自然要买。小二方才也说,靖安王骁勇无双,护一城百姓安稳,我素来最仰慕这般英雄。”
方才望见画像之时,谢寻风眼底尚藏几分寂寥,此刻陡然亮了起来,“既是心中仰慕,不妨尽数买下。”
庄芊愿飞快瞥了他一眼,转头对摊主道:“此处所有画像,我全都要了。”
摊主喜不自胜,麻利打包画卷递来:“得嘞!姑娘出手阔绰,一共二两银子,劳烦姑娘结账。”说罢左右张望,等候她取银两。
庄芊愿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钱袋,心中一慌,方才出门临时起意,忘了随身携带银两。
谢寻风瞧出她窘迫,当即取出银两递与摊主,又将余下碎银尽数塞到她手中:“怎么忘了银两交由我保管,收好,余下的银子,沿街可随意添置其他。”
摊主收下银两,望着二人自然的相处,笑着拱手道:“夫人好眼力,愿您与夫君岁岁受靖安王庇佑,相守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