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忆之下，她独自破局》浔清禾

1、合作一 第一 好像有种在

　　　“那么，小蒋，这一份资料就辛苦你来处理了。”
　　偌大的办公室里，午后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而入。
　　办公桌边缘那摞收拢好的纸质资料，书页边角被烧得焦黑卷曲，在明亮的日光里格外刺目。
　　江院长从桌后站起身，六十多岁的年纪，起来时一只手习惯性地撑了撑桌面。他将那叠残破的资料连同电子文档一并转交给蒋丞安。
　　蒋丞安还没开口，手腕上的终端轻轻一震。淡蓝色投影在眼前铺开，上面显示着接收电子文本的同意与拒绝选项。
　　光幕薄而通透，将他与江院长的目光隔在两端。
　　他透过那层蓝光看向对面。江院长正笑眯眯地望着自己。
　　可蒋丞安总觉得，那张堆满褶子的笑脸下，眼睛里的情绪他一点也看不真切。
　　蒋丞安垂下眼，低头翻开那份残破的资料。纸页粗粝的触感从指腹传来，边角的燎烧痕迹尚未散尽，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混着旧纸特有的霉涩气息。
　　他大概扫了几页，内容残缺不全，有些页码只剩半截，中间的字迹处留下黑黢黢的空洞。
　　“老师，我所学的专业跟这本书可没什么关系。”蒋丞安合上资料，语气平和地推辞。
　　这老狐狸，明知道整个研究院里，除了退休的白老，就属他对这方面的偏门知识涉猎最广，还非要给他留个台阶下。
　　这是在试探什么？
　　江院长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劝，可话没出口，蒋丞安已经先叹了口气。
　　他皱着眉，很不情愿地点下了同意键。指尖在光幕上轻轻一触，终端发出了短促的提示音。
　　江院长见他终于收下，笑容里多了些愧疚。
　　“抱歉啊，毕竟眼下实在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了。这次损失之大，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弥补回来的，更何况拥有修订资格的人本来就少。”
　　蒋丞安没接话。
　　江院长叹了口气，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对你来说可能会很麻烦，但你也清楚，咱们研究院的地位摆在这儿。出了这种事，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去补救。辛苦你了。”
　　蒋丞安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将那本残破的资料收进怀里。
　　“修订时间五个月。五个月之后，交到我办公室来就行。”江院长端起茶杯，啜了一小口，继续说道，“记住了，五个月。修订期间，院内所有资料室都为你开放。”
　　蒋丞安一面听，一面用手掂了掂那本资料的分量，比记忆中轻了太多。
　　打开刚刚接收的电子文稿，第一页赫然写着——
　　《关于ABOE不同特征及特殊时期的正常与异常现象》
　　标题下方，是江院长和白老一起签下的修订证明。落款处很清楚地留了两个空位。　　蒋丞安盯着那块空白，挑了挑眉：“这块是……？”
　　“哦哦，忘记告诉你了。”江院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才想起什么，“不是说对你来说可能会有阻碍吗？喏。”
　　他递过来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列着一份备选名单。
　　“这是我们认为符合条件的助手人选，都整理出来了。看你自己，如果你觉得不需要的话，现在就可以走了。”
　　蒋丞安接过名单，目光一扫，又忍不住抬头：“有这么多人选，为什么偏偏选了我？”
　　江院长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出慈祥的弧度，“毕竟你有这个能力，不是吗？我们大家一致觉得，只有你能完成这件事。”　　蒋丞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那我可以带几个人？”
　　“一个。”江院长答得干脆。他拧开保温杯盖子，慢悠悠喝了一口浓茶，“小蒋啊，你知道的，有修订资格的人本来就少，我们筛出来的人也有限。只带一个人，是为了让你专注些。”
　　“只是因为这样？”蒋丞安垂下眼，目光再次落到名单上。
　　这次他看得仔细了些。
　　第一个，张博士，履历金光闪闪，发表的论文能铺满一张床。
　　第二个，李研究员，专业对口，履历平平，但个人爱好一栏写着“古生物繁衍行为观察与复现”。
　　蒋丞安眼皮跳了跳。
　　这老头子是想干嘛？给他找个搭档还是给他配个对象？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扫。
　　大多数人只给了一个粗浅的概括，学历、研究方向，寥寥数语。
　　唯独有个叫许颜欢的，资料栏里只写了一行字——“曾深度参与‘伊甸’课题，后因故中途退出。”
　　项目名称被涂黑了，原因也是一片空白。
　　什么课题这么重要，连名字都得保密？中途退出，是犯了错被开除，还是自己撂挑子不干了？
　　蒋丞安捏着那张纸，暗暗腹诽，早知道这老东西找我是来干这苦差事，说什么也得装病躲起来。
　　“选好助理之后给我发消息，我帮你找联系方式。”江院长说完便招了招手。助理从门外进来，利落地抱起桌面上那一大摞本子去了会议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江院长瞥见蒋丞安还站着没动，又补了一句：“或者你一个人觉得也行，到时候我帮你去申请——你怎么还不走？”
　　“我想问问那起事故。”蒋丞安抬起头，目光沉静，“很可疑，院里不打算继续查下去了吗？”
　　江院长的动作微微一顿，刚送到嘴边的茶杯悬在半空。他抬头直视蒋丞安，半晌没有出声。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缄默。
　　在那短暂的对视中，蒋丞安清楚地捕捉到了江院长眼底一闪而过的一抹冷淡。
　　这小子，果然不是省油的灯。江院长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别人都对这件事避之不及，唯独他，非要往上撞。
　　那场火灾是科研院的禁忌。官方给出的理由太过牵强，谁也说服不了，可谁也不再多问。
　　江院长皱着眉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你放心，调查会继续，也会给出一个让人满意的答案。”
　　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近乎刻意。　　片刻后，那抹严肃的神情缓缓褪去，慈祥的笑容重新浮现：“好了，你先回去吧，我就不留你了。”
　　“好的老师。”蒋丞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转身离开，身后，江院长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蒋丞安回到自己位于二楼的办公室。　　他推开门，一股旧书纸页的气味扑面而来。拉开椅子坐下，将那本烧焦的资料随手丢到桌角，然后打开终端，调出了那份助手名单。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
　　安慈，现任生物组组长，阅历丰富……
　　蒋丞安点点头，觉得这个应该不错。
　　他正要记下来，手环就弹出江院长的新消息：“哦哦，抱歉，安慈临时出差了，我忘了这茬。”
　　下一秒，安慈的名字从名单上消失了。
　　蒋丞安：“……”
　　他面无表情地划到下一个。
　　“王教授……这个不行，他心脏不好，这活儿太耗心神。”
　　“赵工……哎呀，这个是我放错名单了，他是工程部的。”
　　挑来选去，备选名单上的人被江院长用各种理由划得干干净净，最后只剩下一个名字。
　　许颜欢。
　　蒋丞安的目光落在她名字旁附带的证件照上。
　　照片上的女生没有笑，只是很平静地看着镜头。眉眼很干净，但眼神里总有种说不出的距离感，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看得见，但摸不着。
　　可就是这么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却莫名让他觉得……熟悉。
　　一种没来由的熟悉感。
　　他敢肯定，自己绝对没见过这个人。他把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求学到任职，没有任何关于这张脸的记忆。
　　可那种感觉太奇怪了。
　　他的耳廓有点发烫，连自己盯着屏幕发呆了多久都没察觉。
　　直到一对毛茸茸的狼耳朵不受控制地从头顶冒了出来，左边那只还不安地抖了抖，他才猛地回过神。
　　几乎是同时，办公室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老师——”
　　敲门声响起。
　　蒋丞安光速隐藏了界面，耳朵“嗖”地一下收了回去。
　　“进。”
　　门被推开，一个长相清秀的男生走了进来，怀里抱着高高一摞作业本。他叫周淮，是蒋丞安带的研究生，也是他的课代表。
　　周淮把作业本放在桌边，眼角余光瞥见老师桌上那叠从上午就放在那儿，至今一页未动的测试卷。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测试卷往蒋丞安面前推了推：“老师，这些卷子……”
　　蒋丞安像是才看到他，眼神聚焦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这些你发下去，让他们自己改。”他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答案我稍后发你。今天剩下的时间自习，明早考试。”
　　说完，他抱起自己的私人物品，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诶，老师——！”
　　周淮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老师这是……要去约会？……不像啊。
　　蒋丞安穿过走廊，乘电梯直达地下车库，驱车回家。
　　他并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根据终端上的地址，开车去了研究院的二号院。
　　二号院是给外聘学者和家属提供的临时住所。蒋丞安也是头一回过来，手里攥着江院长给的那张临时通行证的电子凭条。
　　江院长帮他联系了许颜欢。对方同意了，但提了个要求。
　　看着备注里那三个几乎要冲出屏幕的感叹号，蒋丞安没忍住，嘴角动了动。　　——“进门请先敲门谢谢！！！”
　　江院长还转达了另一句话：“备用钥匙我放保安那儿了，提前跟他说过了，就说是3035的亲戚来拿。”
　　于是，蒋丞安从保安手里拿到了一枚钥匙。
　　钥匙很普通，但挂着的钥匙串让他愣了一下。
　　一只木刻的小狼。
　　颜色染得恰到好处，每一根线条都刻得清晰利落。小狼端坐着，闭着眼睛，像在安睡。细节处打磨得很光滑，看得出主人的爱惜。
　　他按下三楼的电梯键。
　　不对劲。
　　蒋丞安心头猛地一跳。
　　他好像，也有一个。
　　蒋丞安从另一侧口袋里，摸出了自己的那枚钥匙。
　　上面挂着一只白色的小狐狸，一模一样的雕刻风格，同样的大小。
　　小狐狸看上去更乖巧些，线条也比小狼要柔和几分。
　　他早就忘了这只小狐狸是什么时候来的了。记忆里只依稀记得是自己很多年前刻的。
　　刻完了之后呢？
　　脑海里浮现出一双很白净的手，握着颜料笔，给小狐狸上色。
　　那双手的主人是谁？
　　脸很模糊，只剩下一抹浅浅的笑。和证件照上那张疏离的脸重合在一起。
　　“到底是谁？”蒋丞安攥紧了手里的两枚钥匙，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迷惘，“为什么我一点都想不起来？”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三楼。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冷白色的光铺满了狭长的过道。尽头，3035的门安静地立着，门缝下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
　　蒋丞安站在那扇门前，握着那枚挂着小狼的钥匙，沉默了很久。
　　风从走廊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拂过他的面颊，带着初秋夜晚清凉的草木气。
　　他应该敲门的。
　　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另一件事。
　　手心里躺着两枚钥匙，一枚挂着小狼，一枚挂着小狐狸。一样的木料，一样的雕刻手法，连打磨出的圆润边角都如出一辙。
　　那个给他画狐狸的女孩是谁？
　　他想不起来。
　　越是想，脑子里就越是一片空白，只有一抹模糊的笑脸和一双很白净的手。
　　蒋丞安深吸一口气，把那枚属于自己的狐狸钥匙揣回兜里，只留下那枚刚到手的。　　他抬手，正准备叩门，门内却先一步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紧接着，一道女声隔着门板传出来，语气急切又慌张。
　　“请等一下！再给我两分钟好吗？先不要进来！”
　　蒋丞安抬起的手顿在半空，然后又安安静静地放下了。
　　他很有耐心地等在门口。
　　两分钟后，门“咔哒”一声，从里面拉开一条窄缝。
　　许颜欢探出半个脑袋，额角还挂着汗，几缕发丝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她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愣了一下，才连忙把门拉开。
　　“蒋教授……没想到您来得这么早。”她侧身让出通道，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门口地上放着的半自动鞋套机，“快请进，屋里有点乱，您别介意。”
　　蒋丞安迈步踏进这间小屋。
　　这里很整洁，也很有生活气息。
　　整间屋子是暖色调，入门玄关和客厅之间用一个大鱼缸隔开，几条红色的鱼在里面慢悠悠地游。墙上、柜子上都摆着些照片和有趣的小摆件，看得出是被用心打理过的。　　阳台上的风铃被晚风吹过，叮叮当当地响。　　蒋丞安站在门口没动，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许颜欢比照片上看着要高一些。他一米八五，看她也只需要稍稍低头。她大概有一米七出头，身形清瘦，但肩线很平直。
　　见他站着不动，许颜欢更紧张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许颜欢心里疯狂打鼓，面上还必须维持着客气的笑：“您先坐，我给您倒杯水。”　　等她把水杯放到茶几上，一抬头，发现蒋丞安已经坐进了沙发里，还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许颜欢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他肯定是对自己不满意。
　　院里那些削尖了脑袋想给他当助手的博士硕士能从一楼排到顶楼，怎么就偏偏轮到自己这个只想按时下班、躺平摸鱼的咸鱼？江院长的脑子指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过……他对我不满意？
　　那岂不是更好？正好省得自己找理由推辞了。
　　许颜欢的嘴角刚不受控制地想往上翘，又被理智硬生生按了回去。
　　不行，对方是甲方爸爸，就算心里乐开了花，面子上也得过得去。
　　她清了清嗓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试探着开口：“蒋教授，江院长发来的资料我看过了……说实话，我能力一般，可能只配给您整理整理数据，打打下手。”
　　蒋丞安没说话，眼睛还盯着桌面某处，像是没听见。
　　许颜欢彻底没辙了。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放得更诚恳了些：“真的很高兴您能考虑我，但我还是觉得，这个项目这么重要，应该让更优秀的人来协助您，这样您带起来也轻松。”
　　这话说得够明白了吧？我菜，我不想干，您快换人吧。
　　蒋丞安终于有了反应。
　　他摇了摇头。
　　“不换。”
　　许颜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为……为什么啊？”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院里比我厉害的人那么多，您为什么要选我呢？”
　　蒋丞安抬起眼，总算正眼看向她。
　　从进门开始，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一直堵在他胸口。他非常确定，自己过去的人生里，绝对没有这张脸的任何痕迹。
　　可那种熟悉感骗不了人。
　　他不想回答她那个问题。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江院长把他逼到了这一步，名单上只剩下这一个名字。　　可这真的是全部的理由吗？
　　蒋丞安看着她那双写满困惑和抗拒的眼睛，沉默片刻，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枚刚从保安那里拿到的钥匙，放到了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木刻的小狼安静地躺在桌面上。
　　许颜欢的目光落在钥匙扣上，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蒋丞安紧紧盯着她的反应，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和慌乱。
　　然后，他缓缓地，又从另一侧口袋里，取出了自己的那枚钥匙，轻轻放在了小狼的旁边。
　　一只乖巧的小狐狸，和那只小狼并排躺在一起。
　　“现在，”蒋丞安的声音很轻，“能告诉我，为什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