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皆知，唯你不知》池窈

1、初秋冷雨 江城九

　　江城九月的雨缠缠绵绵，裹挟着袁州樟树潮湿的香气，淅淅沥沥敲在雨栎职高教学楼的玻璃窗上，洗得灰白墙面泛出一层冷白水光。刚结束为期一周的军训，各班学生扎堆搬木质课桌进教室，桌板厚重，铁制支架硌得掌心发红，抽屉滑开时还会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沈屿眠原本占了教室最后一排角落的空位，那处背光安静，最合他素来避人的性子。可等他帮同班男生搬完两张多余课桌折返，专属位置早已被其他学生占满。他素来习惯息事宁人，不愿争执惹麻烦，沉默站在过道等候，直到所有桌椅瓜分完毕，仅剩斜后方一处空位，隔着窄窄过道，斜对着前排靠窗的女孩。

　　他放下桌板，铁架落地发出轻响，抬眼时第一次清晰看清那个女孩。

　　女孩叫枕曦月，是班里最先完成自我介绍的人。晚自习第一节班主任竞选课代表，灯光落在她肩头，眉眼舒展，谈吐松弛幽默，丝毫没有新生的局促。班主任提起数学课代表竞选，她举手站起，条理清晰地说了几句规划，轻松拿下职位。周围哄笑四起，有人起哄夸她长得亮眼，她弯眼笑，从容接下玩笑，开朗鲜活得像初秋没被阴雨打蔫的向日葵。

　　沈屿眠指尖无意识摩挲课桌冰凉的铁抽屉，心底漫开一层难以言喻的滞涩。他和枕曦月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

　　十七岁的少年裹着一层厚厚的伪装，外人只看得见他温和内敛，极少与人起冲突，却没人知晓皮囊下积压多年的疲惫。从前家里无休止的争吵，父母将怒火尽数倾泻在他身上，他拼尽全力维系勉强安稳的家庭氛围；初中生地考完的夏天，父亲确诊晚期癌症，他被迫收起所有少年心性，装作成熟懂事安抚家人。体育统考结束那天噩耗传来，他疯赶回家，还是没能留住父亲，十五岁那年永远失去了靠山。

　　父亲离世后，校园霸凌接踵而至，他反抗、展露锋芒，换来的永远是老师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一次斗殴被叫家长，看见母亲泛红垂落的眼泪，十六岁的他硬生生压下所有戾气，痛恨自己无力护住家人，满心怨怼困在胸腔无处宣泄。升入职高后，身边老师同学都说他周身戾气太重，劝他多看看世间温柔。从此他活着只剩一个念想：护住母亲与弟弟，给旁人撑伞，别让任何人复刻他的煎熬。他擅长安抚身边所有人，唯独无法治愈心底溃烂的伤疤，体育成绩平平，长相普通，各方面都平庸无奇，心底藏着化不开的浓重自卑。

　　枕曦月却是所有人眼里发光的存在。唱歌跳舞样样出彩，课堂上思维活络，语数与信息技术成绩稳居上游，唯独英语稍显薄弱；课余时间泡在王者荣耀里，软辅玩得炉火纯青，思路清晰，走位细腻，班上不少男生都爱找她组队。外表外向健谈，实则藏着不易察觉的敏感，轻微社恐，热闹过后会下意识放空自己，只是这点柔软的脆弱，此刻还没人看透。

　　开学后的校园交集寥寥无几，唯一固定碰面的场合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沈屿眠羽毛球功底尚可，不算顶尖，勉强能撑住双打，常会主动问前排的枕曦月要不要搭伴组队。两人站在塑胶球场两端挥拍，雨声混着羽毛球破空的轻响，短暂冲淡教室里沉闷的学习氛围，简单几句闲谈，没有多余牵扯。

　　在校期间两人极少一同上线游戏，开黑大多是各自和朋友组队。只有回到家中，沈屿眠才会主动发消息邀约她上线，消息框常常隔许久才收到回复。枕曦月很少主动找他组队，只有凑齐五排缺人时，才会难得发来一句邀请。沈屿眠私下在网上做王者代练、游戏陪玩，平日接单打号明码标价，可只要看见枕曦月段位卡在瓶颈迟迟上不去，总会主动搭话，免费帮她上分，从未提过半分酬劳。

　　那时的沈屿眠对枕曦月没有半分心动，只是单纯觉得这个女孩鲜活耀眼，像一道撞进他灰暗生活里的光，纯粹抱着一份欣赏。高一全年，两人仅维持着浅淡的同学交情，微信都未曾添加，游戏好友更是空白，一切交集止步于教室、球场寥寥数语。

　　晚自习的自我介绍结束，枕曦月坐回靠窗座位，低头整理数学练习册，阳光透过雨雾落在她发梢。沈屿眠收回目光，低头翻开摊在木桌板上的课本。两人同读语数英、信息技术四科，他唯独英语稍占优势，其余科目成绩平平，看着前排女孩流畅演算数学题的背影，心底只有纯粹的艳羡，没有半分后来纠缠他的缱绻心事。

　　他尚且不知道，一年后的寒假，一次偶然分享日常，他会主动添加她的微信，拉上自己弟弟和她三排双排；不知道往后漫长的岁月里，这份浅淡的欣赏会发酵成无法言说的暗恋；不知道她无心抛出的细碎温柔，会在他荒芜心底滋生无边妄想；更不知道他穷尽真心奔赴的人，心上早已装下旁人，那个人，恰好是他最反感厌恶的存在。

　　窗外的秋雨还在持续落下，将雨栎职高的初秋浸泡得微凉。高一这一年，仅仅是故事漫长遗憾的开篇，所有酸涩、偏执、落空与无疾而终，都藏在往后未到来的冬日与春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