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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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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寂静的转学生
闵城一中的九月,桂花香得有些过分。
邱莹莹站在高三(1)班门口的走廊上,背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转学通知书。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倾泻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瘦。教室里传来早读课的喧嚣声,有人在背英语单词,有人在讨论昨天的数学卷子,还有人在偷偷吃早餐。所有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条浑浊的河流,从她身边哗哗流过。
她不说话。
班主任姓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推一推镜框。她领着邱莹莹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的早读声像被人拧小了音量,慢慢地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一片嗡嗡的窃窃私语。
“同学们,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陈老师拍了拍邱莹莹的肩膀,那力道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她叫邱莹莹,从青城转来的。因为一些特殊原因,她……不方便说话。希望大家多多照顾她。”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邱莹莹垂着眼,盯着自己帆布鞋的鞋尖。她能感觉到几十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里掺杂着好奇、怜悯、审视,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早习惯了。从她决定“不说话”的那天起,这种目光就变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邱莹莹同学,”陈老师微微弯下腰,把声音放得更柔了一些,仿佛在哄一个易碎的瓷器,“你坐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好不好?你的同桌叫金道英,是咱们班的班长,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写在纸上问他。”
邱莹莹抬起眼,顺着陈老师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第三排靠窗。
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男生。
他穿着闵城一中蓝白相间的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子规矩地挽到手肘。九月的光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在他的侧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光晕。他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伸长了脖子打量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的中性笔,目光落在面前的英语课本上,似乎对这间教室里突然多出来的一个人毫无兴趣。
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带着冷感的白。眉骨的线条很清晰,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像是用冰雕刻出来的。
邱莹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不是因为他的长相——虽然那确实足够让任何一个女生多看两眼——而是因为他耳朵上戴着的东西。
那是一只肉色的助听器。很小,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她特意去看,很难注意到。但对于一个花费了整整一年时间研究各种听力辅助设备的人来说,那个东西的存在感大得像是一声惊雷。
金道英。
她终于找到他了。
陈老师催促她:“去吧,坐到你的位置上。”
邱莹莹拎着帆布包,穿过一排排课桌。有人在小声议论:“好漂亮啊……”“可惜是个哑巴……”“嘘,小声点,人家听得见……”她假装什么都没听到,脚步平稳地走到那个靠窗的位置。
椅子被拉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金道英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可能只有一秒钟。但就在那一秒钟里,邱莹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
他的眼睛是很深的褐色,像冬天结了冰的湖水,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审视,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就像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面墙,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转他的笔。
邱莹莹把帆布包挂在课桌侧面的挂钩上,从里面掏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用工整的字迹写下:
“你好,我叫邱莹莹。”
她把笔记本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金道英的目光落在那个笔记本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没有回应。
一个字都没有。
邱莹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十年了,他不记得她很正常。更何况十年前的她梳着两条羊角辫,脸上还有婴儿肥,和现在判若两人。更何况他——
早读课结束的铃声响了。
陈老师离开教室后,班里的议论声一下子炸开了锅。
“哎哎,你们说她为什么不能说话啊?是天生就哑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不知道啊,刚才老陈也没说清楚……”
“长得挺好看的,可惜了。”
“你们觉不觉得她有点像那个……那个韩国的女明星?叫什么来着……”
邱莹莹坐在座位上,拿出语文课本,一页一页地翻。那些目光和窃窃私语像蚊虫一样围绕着她,但她脸上的表情始终是平静的。这种平静是她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练出来的,练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分不清那是真的平静,还是只是麻木。
坐在她前面的女生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圆圆的脸,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嗨,我叫林可可!”她的声音很清脆,像一颗弹珠掉进了玻璃杯里,“你是从青城来的?青城是不是特别漂亮?我听说那里的山特别多……”
邱莹莹在笔记本上写:“挺漂亮的。”
林可可看到那行字,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就被更旺盛的好奇心盖过去了。她压低声音问:“那个……你真的不能说话啊?”
邱莹莹点点头。
“天哪,”林可可夸张地捂住嘴,“那你怎么跟人交流啊?就靠写字吗?那会不会很累?”
邱莹莹还没来得及写回答,旁边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
“林可可,你的英语作业还没交。”
金道英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头,正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表情看着林可可。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突然开口的那种质感。
林可可吐了吐舌头:“知道了知道了,班长大人,我这就交。”她从书包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练习册,双手奉上,“请过目。”
金道英接过练习册,翻开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听力部分没做。”
“哎呀我忘了嘛,中午补上行不行?”
“下午放学前交到我桌上。”
“好好好,班长大人发话了,我哪敢不从。”林可可笑嘻嘻地转回去,临走前冲邱莹莹眨了眨眼,“同桌第一天就被班长管着,你运气可真好。”
邱莹莹礼貌性地弯了弯嘴角,余光却一直落在金道英身上。
他还在翻看林可可的练习册,修长的手指翻页的动作很快很轻,像是不想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上午的阳光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冷了,但那种疏离感依然像一层透明的玻璃罩子,把他和周围的世界隔开。
邱莹莹注意到一个细节——
在金道英的耳朵上,那只助听器的指示灯没有亮。
助听器在工作状态下,通常会有一个微弱的指示灯闪烁。但那只助听器从她坐下到现在,始终是暗的。
要么是没电了,要么是——
根本就没有开机。
这个发现让邱莹莹的呼吸微微停滞了一瞬。她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翻开语文课本的第一课。那是一篇关于声音的散文,开篇第一句就让她觉得有些刺眼:
“这世上有千万种声音,但最难得的是听见一个人的真心。”
上午的课过得很快。
邱莹莹发现金道英几乎不和任何人交流。上课的时候他听得很认真——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笔记,偶尔会抬头看黑板,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下课的时候他就趴在桌上睡觉,或者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在看,封面上写着《声学原理》,是大学教材。
整整一个上午,他没有主动跟她说过一句话。甚至在她把笔记本往他那边推的时候,他也没有再看过一眼。
午饭时间,邱莹莹跟着人流去了食堂。
闵城一中的食堂很大,分上下两层。一楼是普通窗口,二楼是小炒和面食。她端着餐盘在一楼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面前的饭菜冒着热气,但她没什么胃口。
她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翻拍的,原片已经泛黄了,但图像还算清晰。照片上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站在一座青翠的山峰前。女孩扎着两条羊角辫,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男孩站在她旁边,皮肤白白的,穿着那时候流行的白色T恤,表情有些腼腆,但眼睛很亮。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她母亲的字迹:
“青城山夏令营,2009年7月。小莹莹和道英。”
邱莹莹用手指轻轻划过照片上那个男孩的脸,又想起今天看到的金道英。
十年。
十年可以把一个人改变到什么程度?
那个在青城山的星空下拉着她的手说要“一直听她唱歌”的男孩,变成了今天那个连眼神都不愿意施舍给她的陌生人。
她知道这不怪他。当年那场车祸之后,一切都变了。她失去了母亲,他失去了听力。两个家庭像是被命运的刀拦腰斩断,再也没有联系过。她用了很多年才从母亲去世的阴影里走出来,而金道英——
他走出来了吗?
如果走出来了,他耳朵上那只从来不开机的助听器,又是怎么回事?
“同学,这里有人坐吗?”
一个男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邱莹莹连忙把手机收起来,抬起头,看到一个端着餐盘的男生站在她面前。
他长得很好看,是那种阳光型的好看。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笑起来的时候牙齿很白,眼睛弯弯的,让人想起夏天的海风。校服的拉链没有拉到顶,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整个人看起来随意又清爽。
“没人。”邱莹莹在手机备忘录上打了两个字,亮给他看。
男生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了一些:“那就打扰啦。”
他把餐盘放在她对面,大大咧咧地坐下来,自我介绍道:“我叫宋时晏,高三(3)班的。刚才在食堂门口看到你,觉得你特别眼熟——你是不是从青城来的?”
邱莹莹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果然是你!”宋时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惊喜,“你不记得我了吧?青城实验小学的!我坐你后排!那时候你还代表咱们班参加过市里的歌唱比赛……”
他的话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歉意:“抱歉,我……我不是故意提那个的。你后来的事,我听说了。”
邱莹莹垂下眼,在备忘录上又打了几个字:“没关系。”
其实她记得他。宋时晏,青城实验小学的同学,后来她转学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记得他小时候就爱笑,没想到长大了还是这样。
但此刻她关心的不是这个。
宋时晏在闵城一中。那么他会不会知道关于金道英的事?
她想问,又不敢问。如果问得太直接,很容易引起怀疑。
“你怎么转到闵城来了?”宋时晏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含糊不清地问,“青城那边的学校不好吗?”
“换个环境。”她在备忘录上写。
宋时晏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也是,换个环境也好。闵城这边挺好的,虽然比不上青城山清水秀,但也不差。对了,你分在哪个班?”
“(1)班。”
“(1)班?”宋时晏的眉毛动了动,“那你跟金道英一个班?他还是你同桌?”
邱莹莹心里一跳。宋时晏认识金道英?
她点了点头。
宋时晏放下筷子,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压低声音说:“那个……跟金道英做同桌,可能不太容易。他这个人,怎么说呢,有点……”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邱莹莹明白他的意思。
“他耳朵不太好,平时上课都靠读唇语和助听器,跟人交流不太方便。而且他性格本来就冷,对谁都不太爱搭理。”宋时晏挠了挠头,“不过你也不用太在意,他对谁都那样,不是针对你。”
邱莹莹在备忘录上写:“他耳朵怎么了?”
宋时晏看了看那行字,叹了口气:“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很小的时候出过车祸吧,之后就听不见了。他转来闵城一中比一般转学生晚,是高二下学期才来的,据说之前一直在韩国那边做康复治疗。刚来的时候他连助听器都不戴,整个人跟块冰似的,谁都不理。后来慢慢好了一点,至少现在能正常上课了。”
高二下学期转来的。
邱莹莹把这个时间点记在心里。
“他在学校里……有朋友吗?”她又写。
“朋友?”宋时晏想了想,“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朋友。他有个同桌算是一个吧,就是播音站的站长,叫夏晚。夏晚对他挺照顾的,有什么事都会帮他。但金道英对她……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不远不近的那种。”
夏晚。
邱莹莹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对了,”宋时晏突然想起了什么,“你怎么会跟他做同桌?一般转学生不会安排跟他坐的,毕竟他那个情况……老师都会照顾一下。”
邱莹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她没有告诉宋时晏,这个座位是她特意要求的。
为了坐到金道英身边,她做了很多准备。包括但不限于:提前了解闵城一中高三(1)班的座位安排、以“需要安静的同桌方便写字交流”为由向陈老师提出申请、甚至在转学材料里特意强调了“希望坐在靠窗位置”。
这一切,都是为了离他更近一点。
但此刻坐在他身边,邱莹莹才意识到,物理距离的缩短并不代表任何东西。那个男生就像一座建在孤岛上的灯塔,明明就在眼前,却拒人于千里之外。
午饭后,邱莹莹回到教室。
金道英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那本《声学原理》,右手转着笔,左手撑着下巴,看得很专注。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邱莹莹轻手轻脚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从书包里拿出一盒牛奶,放在他的桌角。
那是她今天早上在学校超市买的,香草味的。十年前在青城山的夏令营里,他最喜欢喝的就是这种牛奶。
金道英的目光从书上移开,落在那盒牛奶上,停了一秒,然后伸手把它推了回来。
“不用。”他说。声音很轻,但语气里的拒绝意味很明确。
邱莹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你不喜欢喝牛奶吗?”
她把笔记本推过去。这次他看了一眼,但也只是看了一眼,没有任何回应,重新低头看书。
邱莹莹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这只是一盒牛奶而已,不代表什么。他现在是一个对所有人都冷淡的人,他拒绝所有人的好意,不是只针对她。
但胸口那种被什么东西堵住的感觉,还是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姓周,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刚从师范大学毕业两年,上课的时候很喜欢提问。她显然已经从陈老师那里听说了新转学生的情况,所以当她的目光扫过邱莹莹的时候,直接跳了过去。
“好,我们来看这道题。What can be inferred from the passage?谁来回答一下?”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举手。
邱莹莹没有注意是谁举的手,因为她的注意力全在金道英身上。
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讲题,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到教室的每个角落。金道英低着头在书上做笔记,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写字的速度很快,字体是那种偏瘦长的样子,棱角分明。
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
但邱莹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一个非常非常细微的细节。
当英语老师说“turn to page 23”的时候,全班同学几乎在同一时间翻书,翻书的声音此起彼伏。但金道英的手指没有任何动作。
直到坐在他前面的林可可翻完书,她的动作带动了桌面的震动,金道英才像是收到了某种信号,跟着翻到了第23页。
这个发现让邱莹莹的心脏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听不见。
他根本听不见英语老师在说什么。他全程都在靠观察周围同学的动作来判断该做什么。那些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课堂反应,其实全部都是他根据视觉线索做出的判断。
那只助听器不是没开机,而是开了也没有用。
宋时晏说他是靠“读唇语和助听器”维持正常上课的,但从今天课堂上观察到的情况来看,这个说法可能并不准确。他的听力损失程度,可能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严重。
严重到什么程度?
严重到他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
这个猜测让邱莹莹的后背一阵发凉。如果这是真的,那他每天在学校是怎么过来的?假装能听见,假装能跟上,假装自己和所有人一样——那得多累?
英语课结束后是课间操时间。
全年级的学生涌向操场,在广播体操的音乐声中散开成整齐的队列。邱莹莹站在女生队伍里,目光越过一排排晃动的人头,找到了金道英的身影。
他站在男生队伍的最后一排,动作标准得像是从教科书上复制下来的。伸手、踢腿、转身,每一个动作都卡在节拍上,准确得不可思议。
但邱莹莹看出来了——
他看的是前面同学的动作。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前面那个男生的背影上,像雷达追踪目标一样精准。前面的人抬手,他就抬手;前面的人转身,他就转身。中间那零点几秒的延迟极其微弱,如果不是她特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跳操,靠的不是耳朵里传来的音乐节奏,而是眼睛看到的前排动作。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准确无误地扎进了邱莹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课间操结束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邱莹莹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目光却一直在寻找金道英的身影。她看到他一个人走在人群边缘,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紧不慢的,像是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然后她看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是一个女生,个子不高,扎着一条高高的马尾辫,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封面上印着“闵城一中校园广播站”几个字。她追上金道英,很自然地走在他旁边,仰着头跟他说着什么。
金道英侧过头,看着她的嘴唇。他的表情比对待其他人时稍微柔和了一些,但也只是从“冰”变成了“凉”,依然算不上有什么温度。他点了两次头,简短地说了几个字,然后加快脚步走进了教学楼。
那个女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马尾辫在阳光下甩出一道好看的弧度,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习惯了的笑容。
邱莹莹猜,那就是夏晚。
播音站站长。宋时晏口中那个“对金道英很照顾”的人。
她看着夏晚的背影,心里生出一丝异样的情绪。她不愿意承认那是嫉妒——她凭什么嫉妒?她只是一个刚转来的“哑女同桌”,和那个男生之间隔着十年的空白和一场车祸,她有什么立场去嫉妒?
但那丝情绪还是像藤蔓一样悄悄攀上了她的心脏,缠得她有些透不过气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金道英作为班长,要在讲台上维持纪律。他坐在讲台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习题集,右手转笔,左手撑着额头,神情专注。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邱莹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假装在做数学题,实际上她的注意力全部都在讲台上的那个人身上。
她看到他翻过一页习题集,笔尖停在一道题上,微微皱起眉头。那个皱眉的动作只持续了两三秒,然后眉头舒展开,笔尖开始飞快地移动。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让人很难相信他是一个活在无声世界里的人。
如果不是今天观察到的那些细节,邱莹莹永远不会猜到他的秘密。
他伪装得太好了。
好到让人觉得心疼。
自习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教室里发生了一件小事。
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个男生趴在桌上睡着了,打起了轻微的鼾声。一开始声音不大,但后来越来越响,引得周围几个同学捂着嘴偷笑。
金道英没有反应。
他依然低着头做题,笔尖移动的速度没有丝毫变化。
那个男生旁边的同学推了他一把,把他推醒了。男生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教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从头到尾,金道英都没有朝那个方向看一眼。
他不是不想管,而是——
他根本不知道有人在睡觉。
坐在第二排的邱莹莹把这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她握着笔的手指收紧,指节泛出一层白色。
她没有出声。
她不能出声。
这是她给自己的规则——在金道英面前,她是一个哑女。一个安静的、不会说话的、只能靠纸笔交流的转学生。
这个身份是她精心设计的伪装。就像他伪装成一个能听见的人一样,她也在伪装成一个不能说话的人。
两个伪装者,隔着一条过道和三排课桌,在同一个教室里演着各自的戏。
放学铃声响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橘红色。
邱莹莹收拾好书包,没有急着走。她坐在座位上,看着金道英把讲台上的东西收进书包,拉上拉链,然后起身离开教室。他的背影很直很挺,步伐不快不慢,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她等了几分钟,然后背着自己的帆布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夕阳透过窗户把整条走廊染成暖橙色。邱莹莹沿着走廊慢慢走,经过公告栏的时候停了一下,看到上面贴着的一张海报——
“闵城一中校园广播站招新。要求:热爱声音,热爱表达。联系人:站长夏晚。”
海报上用马克笔写着夏晚的手机号码,字迹清秀。
邱莹莹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几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记下了那个号码。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这个号码。
也许是因为金道英。也许是因为那个叫夏晚的女生让她感到不安。也许只是因为她想了解更多关于这所学校的事。
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
她把手机收好,继续往校门口走。经过教学楼大厅的时候,她看到金道英正站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边,跟里面的人说话。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一个中年女人的侧脸,保养得很好,妆容精致。
应该是他的母亲。
邱莹莹远远地看着。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看到金道英的表情和在学校里完全不同——少了一些疏离,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无奈。
然后她看到金道英的母亲伸出手,很自然地摘下了他耳朵上的助听器,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帮他戴了回去。整个过程金道英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车子开走了。
金道英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处,然后转身往回走。他转过身的那一刻,邱莹莹看到了他的表情——
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不是冷,不是淡,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彻底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两秒钟。
然后他看到了她。
他的表情几乎是瞬间就变了回去,重新变成了那个冷淡疏离的金道英。那个疲惫的、脆弱的、真实的他,像是被按下了删除键,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绕过她走进了教学楼。
邱莹莹站在原地,晚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在青城山,有一天傍晚,她和小道英坐在山崖边看日落。那时候的夕阳和今天一样,是暖暖的橘红色。小道英指着山脚下的万家灯火对她说:“莹莹你看,那些灯真好看。”
她说:“等我长大了,我要把全世界的灯都点亮给你看。”
他笑了,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眼睛亮亮的。
“那我等你。”
邱莹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十年了。
她来了。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知道那只从来不开机的助听器背后藏着什么秘密。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会再离开他了。
就像当年她在青城山的星空下答应他的那样。
只是那时候她用的是声音,而现在,她用的是沉默。
邱莹莹在校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夕阳完全沉了下去,校园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她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翻到另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医疗报告单,日期是一年前的某一天。报告单上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她看不太懂,但最后一行字她背得滚瓜烂熟——
“诊断为双耳极重度感音神经性耳聋,听力损失程度:左耳105dB,右耳110dB。目前医学手段无法恢复功能性听力。”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是她母亲的字迹:
“道英再也听不见了。莹莹,你要帮他。”
邱莹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往校门外走去。
晚风吹起她的发梢,桂花香扑面而来。
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但每走一步,心里都有一个声音在回响——
那个声音说,金道英,你不用再假装能听见了。
因为我来替你听这个世界。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