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决战(下) 塞拉斯紧绷 ...
-
年糕沉沉望着深坑。
坑底的男人气息微弱,黑发散乱,被血濡湿的发丝贴在苍白脸颊上。那只平日里总会温柔揉她头顶的手,此刻沾满脏污血垢,狼狈不堪。
整片裂隙陷入死寂。
连张狂的旧日之影,也暂时收敛了所有动作。
它在贪婪攫取着眼前的情绪。
它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尝到这样醇厚、浓烈、纯粹的情绪了。
它清晰感知到年糕骤然停滞的心跳,感知到她渺小躯体里,柔软的底线寸寸碎裂,又硬生生重塑出冷硬的棱角。
万千张浮沉的人脸层层重叠,扯出一张狰狞又满足的笑。
它静静等候,等着绝望吞噬这只世间最温柔的小猫,等着苦难在她神魂深处扎根落地,享用这场筹备三千年的终极盛宴。
————
裂隙之外,联军阵地全员屏息。
十万将士望不见深渊战况,只能死死盯着漆黑裂口与中军台的监测水晶。
教授的神息波动仪指针疯狂窜动,直接冲破仪器极限,卡在从未测算过的极值。
“怎么回事?”教皇指节攥得发白,声线紧绷。
老教授死死盯着震颤的仪器,嗓音干涩:“超上限了……我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阵前,龙王人形伫立,未披铠甲。
半刻钟前,他的本命心口骤然闷痛,本源剧烈震颤。
他默然垂手,袖中五指不受控制化为锋利龙爪,硬生生撕破了衣料。本命逆鳞碎裂的痛感,清晰刺骨。
骷髅甲率护卫队镇守前排,他没有耳朵,只剩下耳边两个小洞,努力精准捕捉深渊最深处的动静。
终于,一声极低的猫叫,从裂隙里传出。
第二声、第三声接踵而至,一声沉过一声。
宛如星火落进万古黑暗,以三千年的苦难为引线,路燎原而上。
————
深渊里,细碎金芒率先点亮年糕左耳的白毛尖,顺着柔软绒毛飞速蔓延,染遍脊背、长尾、四爪与胡须。
没有惊天神威,没有天地异象。她依旧娇小玲珑,抿着飞机耳,细竖瞳孔澄澈冷冽,看起来依旧是那只普通的小橘猫。
“起来。”
“起来。”
深坑里的身影一动不动。
这也许是小猫的心里第一次闪过憎恨或是杀意的痛苦情绪,她不再望向深坑,视线穿过紫雾,牢牢锁定了旧日之影的身躯。
“喵——————”年糕发出一声长啸。
要来了。旧日之影心底狂喜。最善良的神明,终究也要堕落。
它彻底卸下所有防御,坦然迎向袭来的声浪。
守护之神心怀悲悯,从不伤人。只要她动手的这一刻,她的道心便会崩塌,守护之力彻底堕落。它就能彻底占有她,从此再无弱点。
金色声浪如同温柔的浪潮,一层一层漫过虚妄地面,漫过厚重雾墙,漫过旧日之影庞大无边的躯体。
“怎么回事?”
旧日之影惊叫。
它积攒三千年的苦难与绝望,一旦触碰金光,便缓缓滞涩、软化、消融,如同冻僵的万物,终逢暖阳回春。
万千张挣扎嘶吼的人脸,在温柔金光里逐一沉寂、缓缓阖眼。
三千年被强行吞噬、禁锢的无数生灵,被一层层从暗影桎梏中剥离、救赎、安放。
虚空地面渐渐铺满无数熟睡的身影,人形、兽形......如同退潮后静静搁浅的洁白贝壳,十分安宁
裂隙之外,缕缕金光穿透漆黑裂口,肆意洒落人间。
先是一线微光,而后成片铺展,最终整道深渊裂口彻底蜕变为澄澈金缝,仿若天穹开裂,倾落万丈晨光。
暖光洒落联军十万将士的脸庞,
征战积攒的夜惊、心悸、创伤、紧绷与惶恐,在金光中层层消散。
一名老兵静静伫立,无声落泪,靠着身旁战友的肩头沉沉睡去。持鞭巡查的军法官行至半途,也忍不住打了个绵长的哈欠,满身戾气尽数消融。
莉拉手握圣剑,剑柄系着的平安红绳随风轻晃。圣剑晨曦发出绵长舒适的嗡鸣,剑身震颤,向着沉睡万年的神明,虔诚献礼。
“是猫大人。”骷髅甲无起伏的机械声里,难得带上了一丝动容。
所有护卫队员齐齐抚胸,发出一声并不标准的软糯猫鸣。紧接着,十万将士的猫叫声层层叠叠,滚过战场,涌入深渊,响彻天地。
深渊之内,旧日之影发出凄厉至极的尖啸。
它庞大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坍缩——它的每一寸力量,皆是来自苦难与绝望,而此刻,而现在,所有痛苦都被温柔抚平、彻底消解。
它拼命逃窜,庞大黑影奋力挤向裂隙最深处,妄图苟延残喘。
可金色温潮远比它更快,温柔却不容抗拒地覆涌而上,如同耐心的母猫按住躁动乱蹬的幼崽,强势地安抚着它。
山岳巨影缩为屋舍大小,再寸寸坍缩。凄厉尖啸渐渐褪去,只剩细碎委屈的呜咽。
最终,金光中央只剩拳头大的一团漆黑。它慌不择路,一头钻进高悬的猫形神骸里,死死躲藏,不肯出来。
它抖得厉害,如同狂风落叶,再无半分可怖威势。
所有暴戾尽数褪去,只余下最原始、最微弱的本音——宛若初生婴儿般无助的呜咽,一声接着一声,微弱又可怜。
年糕缓步落地,周身鎏金光芒尽数收敛,只在毛尖浅浅留存一层细碎亮芒。
她静静伫立在那团仅剩本源的黑暗面前。
教授讲堂的上古加密神档历历在目:欲彻底终结旧日之影,唯有自愿的完整献祭。以自身神息为引,神魂为薪,燃尽自我,方能烧尽三千年不灭的苦难本源。三千年前,她便是如此以身献祭,如今高悬核心的焦黑神骸,便是那场献祭余下的残壳。
她缓缓抬起小巧的肉垫,爪尖金光飞速凝聚,愈发明亮,团残存的黑暗骤然停滞呜咽,瑟瑟后退、极致畏惧。
下一瞬,她干脆利落地拍了黑影一下,黑影一愣,不痛哎。
她偏过头,朝着那座十丈宽的深坑,不急不缓地喵了一声。
坑底,塞拉斯正扶着断剑,强忍剧痛,勉强将自己从碎甲与血污中撑起。
“没用的铲屎官,你终于起来了,猫已经带你躺赢了。”
-----
塞拉斯撑着残破的身躯,费力爬出深坑。浑身黑甲早已碎裂报废,他随手撕扯下来,丢在坑边。左肩骨骼错位,剧痛彻骨,他侧身抵住坑壁,猛地发力,将错位的骨头硬生生归位。
他一步一顿,缓缓走向身前的小猫。血珠顺着凌乱的发梢不断坠落,一路滴落,在地面晕开点点痕迹。
年糕端坐在那团漆黑本源前三步开外,尾巴尖不紧不慢、一下下轻拍地面。
这个节奏,塞拉斯再熟悉不过。是不耐烦,却依旧安分等着他的意思。
“年糕最棒了。”
他站定身前,抬手想去揉她的头顶,瞥见自己满手血污,指尖微顿,下意识想要收回。
然而不等他收回,软糯的橘色小脑袋主动凑了上来,轻轻蹭过他肮脏的掌心。
年糕抬眸静静望了他两秒,倏地起身,绕着他慢悠悠转了一圈。鼻尖从他沾满尘土的靴面,一路嗅至受伤的膝盖,再顺着手臂,停在他垂落的手边。
她抬起小爪子,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又扭头,拍了拍那团瑟瑟发抖的黑暗。
“喵喵喵喵。”
塞拉斯蹙眉,一脸茫然,完全没读懂她的意思。
小猫无奈地轻轻瘪了瘪身子,小猫叹气状。
看铲屎官确实蠢得很厉害的恶样子,年糕只能重复了一遍。
先拍他的手背,再拍自己胸口,最后重重拍向那团黑暗。每一个动作都配着一声短促的喵鸣,耐心得像在手把手教不开窍的幼崽讲道理。
最后,她将小爪子重重按在塞拉斯的手背上,柔软的肉垫压实他指节干涸的血迹。
塞拉斯垂眸,久久盯着那只覆在自己手上的小爪子。
手背。胸口。黑暗。
你,我,它。
瞬息之间,他骤然通透。
“容器。”
他嗓音低沉沙哑,艰难吐出几个字。
年糕缓缓眨了一下眼,澄澈的瞳孔浅浅映着他的身影。
深渊魔王的专属天赋,更是塞拉斯的整个童年——吞噬、容纳世间所有负面情绪。
从初代魔王开始,他们就被当作完美容器。用来盛装深渊的疯狂、世人的恐惧、天地的怨毒,封藏禁锢,化作杀人利器。
九岁之前,吞噬污秽是他活着唯一的意义,是刻进血脉、没得选的酷刑。
没有温暖,没有停歇,从记事起,他的世界就只剩无边无际的深渊戾气、世人的怨念、滔天的绝望。
他被迫无休止地吞咽所有深渊之力,吃到五脏六腑翻搅剧痛,反胃呕出血水,哪怕吐到脱力,也只能擦干嘴角,继续吞噬。
为了活下去,他亲手吞掉了所有一同诞生的血脉兄弟,吞掉深渊层层叠叠的污浊与疯狂,硬生生抗下了整脉魔王的宿命诅咒,成为了艾伦家族的新魔王。
历代魔王引以为傲的天赋,也是他恨之入骨的宿命。
三百年间,他拼尽全力封印这份天赋,抗拒这份宿命,厌恶自己与生俱来的、只会吞噬黑暗的本性,这辈子他从没想过要主动启用,更没想过要接纳它。
可偏偏,提出这个办法的是年糕。
是他护着,宠着,拼尽性命也要守护的小猫。
他抗拒了一辈子的宿命、憎恶了一辈子的力量、逃离了一辈子的枷锁,但只要是年糕的想法,只要是她想要的结局,所有的抵触、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甘,瞬间都烟消云散了。
塞拉斯紧绷着脊背,罢了,没什么不能妥协的。
“你要我把它吃了。”塞拉斯看向那团蜷缩发抖的黑暗,语气平静。
年糕轻轻摇了摇尾巴,否认。
她抬起爪子,先指了指塞拉斯,再指了指自己,最后两只小爪子轻轻并拢,凑在一起。
“不是吃,人真是笨蛋。”她小声喵呜着,满是无奈。
塞拉斯浑身的气势瞬间变得明亮,他听懂了不和笨蛋,嘿嘿,他就知道小猫不会这样对他。
“它现在已经被打得只剩一点点了,早就没了以前的凶性。我们不用毁掉它,把它带回去看着就好。”
“要是哪天它又攒够力气、敢闹事,我们再把它吊起来打一顿就乖了。”
塞拉斯默然伫立,好像有点道理?
三步之外,那团本源黑暗抖得愈发微弱,细碎的呜咽声渐渐低沉,像哭累了彻底安分下来的幼崽。
年糕静静抬眸望着他,眼神干净又坚定。
“……行。”
良久,塞拉斯松了口,缓缓摊开掌心,对着那团黑暗轻声道:“过来。”
漆黑的本源微微一颤,怯生生地试探着,缓缓挪出一寸。
塞拉斯身形未动,气息平和。一旁的年糕稳稳蹲坐,圆溜溜的眼睛虎视眈眈,牢牢盯着它,俨然一副监管者的模样。
黑暗又往前挪了一寸,犹豫片刻,像是彻底卸下所有戒备,整团漆黑猛地一蹿,乖乖落进他摊开的掌心,稳稳蜷缩住。
年糕踮着小碎步凑上来,眉眼弯弯,露出一抹小小的、透着狡黠的坏笑。
“你现在,得乖乖跟我们回家啦。”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