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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决战(上) 塞拉斯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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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缕晨光掠过裂隙崖边的刹那,教皇的圣光结界自联军阵顶缓缓铺展。金色光流顺着连绵山脊缓缓沉降,为十万严阵以待的将士,覆上一层稳固而温暖的光之壁垒。
龙王率领龙族展翼升空,遮天蔽日的翼影吞没半边苍穹。精灵族的藤蔓大阵自地底蓬勃滋生,层层交错、固结盘绕,在联军前沿筑起一道牢不可破的活体防线。
漆黑的魔物狂潮从裂隙深处奔涌而出,凄厉的咆哮与无休止的厮杀声瞬间填满天地。
全军将士死守阵线,无一人退缩。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项——死死拖住魔物洪流,封堵所有突破口,不让一头魔物翻越山口,为深入深渊的终极突击小队,争取唯一的制胜时机。
这支承载着整片大陆希望的突入小队,仅有一人一猫。
塞拉斯独行在前,玄黑战甲衬得黑发冷冽如霜,无鞘魔剑悬于身侧,敛藏着足以倾覆天地的沉凝威势。
年糕安稳蹲踞在他肩头,贴身背包束得紧实,内里静静存放着龙族逆鳞、骷髅甲的心骸,以及应急的猫条。颈间的深渊纹章与凡间平安符随步伐轻轻碰撞存。
裂隙入口翻涌着浓稠凝滞的紫雾,厚重到几乎隔绝所有天光与视线。
通往深渊腹地的最后百米通路,是骷髅甲亲率护卫队,以骸骨之躯硬生生清扫出来的道路。
踏入黑雾前,塞拉斯侧首望向肩头的小猫,语调凝重。
“一旦你感知到任何异常——”
一只柔软的肉垫骤然捂住了他的嘴唇。
年糕收回爪子。
“你太能唠叨了。”
“能怂就怂,打不过要赶紧跑,绝不单独行动,绝不以自我牺牲为代价。我记住啦!”
塞拉斯不再多言,抬步迈入了翻涌不息的紫雾之中。
——
裂隙内部的空间法则彻底崩坏紊乱。这里没有上下方位,没有远近尺度,凡俗世界的一切物理规则,在此都失去了所有约束力。
脚下的平面看似坚实稳固,凝神望去,却如镜面湖水般虚浮,倒映着一片虚妄死寂的星空。四周紫黑浓雾明暗吞吐、流转不定,如同某位亘古庞然的存在,在缓慢而悠长地呼吸。
这里是旧日之影的精神领域,一片完全由心神与幻念构筑的囚笼。
塞拉斯试探性释放出一枚魔力弹探路,可魔力飞出十余步后,竟违背所有常理骤然折返,径直朝着二人身后袭来。
年糕轻轻抬爪,精准将魔力拍碎在脚下的镜面虚影中,消弭了所有威胁。
魔剑出鞘,寒光一瞬斩落迎面扑来的影兽。几乎在同一时刻,年糕的双耳微微转动,捕捉到了无形的窥视。
“祂在附近。”她轻声说道,“祂正在看着我们。”
“看”这个词,其实并不准确。
这片领域没有实物,可每一寸雾霭的背后,皆有若隐若无的窥探的视线。
无处不在的压迫感黏附在身上,顺着肌理渗入血肉神魂。如果没有守护神的光环,仅凭这股心神侵蚀之力,便足以让大陆上任何一位顶尖魔法师彻底崩溃疯癫。
然而年糕毫无压力的干脆就地坐下,抬起后腿慢悠悠挠了挠耳朵。
“看够了没有?”她抖了抖满身绒毛,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倨傲,“难道你从未见过如此可爱的猫咪吗?”
——
幻境的降临没有任何征兆,仅仅是塞拉斯一剑斩碎一具影兽的瞬间,整个世界便无声倾覆。
深渊裂隙彻底消失,一回神,塞拉斯已经稳稳立在那间陪伴他无数岁月的书房之中,壁炉的火焰平稳跳动,暖光铺满整间屋子,木质书架的纹路、陈旧的地毯、桌案上散落的卷宗,仿佛他真的置身于魔塔之中。
唯有地毯中央的那抹橘色令他心揪了一下。
是年糕。她浑身浸透冰冷的水汽,四肢僵硬地平铺在地,往日永远微微起伏的胸腹,此刻没有无半点呼吸的律动。那双总是盛满细碎星光、慵懒狡黠的眼眸,彻底紧闭,连一丝微颤都无。
塞拉斯见过她四脚朝天、毫无防备的酣眠,见过她团成绒球、软糯乖巧的休憩,见过她挂在自己臂弯、随他辗转的慵懒。哪怕天地震荡、战火轰鸣,她也永远生机盎然。
可眼前这具小小的躯体,为什么一动不动了呢,这是他从未见过、也绝无法承受的模样。
下一秒,幻境开始无休止地回放他心底最深的梦魇,一遍又一遍。
塔顶寒风凛冽,她失足坠落的瞬间,他清晰地看见她瞳孔里骤然亮起的慌张,他伸手去捞,指尖擦过她柔软的绒毛,咫尺之距,却又落空。
孤儿院大火熊熊,灼热的气浪灼烧骨肉,漫天烟火里,他冲进火海,怀中紧紧护住的小小身躯,绒毛焦灼卷曲,温热的血肉在炙热中一点点变冷。
深渊裂隙深处,翻涌的紫雾缠上她的四肢、躯干、脖颈,缓慢且残忍地将她吞噬,她没有挣扎嘶吼,只是静静朝他伸出小小的爪垫,而他的躯体被暗影禁锢,神魂被枷锁捆缚,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黑暗彻底淹没,连一声告别都无法听见。
无数次,他拼尽全力,却依旧救不了她。
整整上万种死亡与别离的幻象,被旧日之影一一细致描摹。
灼烧皮毛的焦臭死死黏在鼻腔,雨夜浸透骨肉的寒凉挥之不去,还有她临终前攥住他袖口那一点微弱的力道——那是绝境里全然的依赖与托付,每一丝触感都在撕扯他的理智。
这头蛰伏深渊三千年的古老怪物,它以世人的恐惧与悔恨为食,而失去深爱之人所滋生的痛苦,是它最为喜欢的极致养分。
整整三千年,从未有人能扛过这场诛心幻境。
虔诚的圣徒会在几层幻象之内背弃信仰,高傲的英雄会亲手折断佩剑,即便是意志冠绝一族的龙族长老,也终究在数十重梦魇里神魂溃散,沦为暗影的食粮。
爱与牵挂,本就是世间最无解的桎梏。
塞拉斯伫立在层层叠叠的幻境中央,默然看完了第一百二十种年糕不同的死法。
神魂被细密且刺骨的痛苦彻底包裹,旧日之影将他最恐惧的结局,一遍遍血淋淋摊开在眼前。
——只要他亲手斩杀幻境中提前杀死小猫,这场无休止的诛心梦魇便会即刻终结。
阴影在无声诱导他,反复暗示他,结束痛苦的捷径,就在眼前。只需一剑,所有煎熬、所有挣扎、所有往复的精神凌迟,都会瞬间消散。
三千年以来,所有沦陷于此的强者,最终都走向了这条路。极致的痛苦会逼使人摒弃一切,为了解脱,亲手斩杀虚妄的执念,破解幻象,得到新生,是唯一的办法。
塞拉斯的心神早已濒临溃散边缘。
指节死死攥紧剑柄,骨节泛出惨白,手臂青筋暴起,周身魔力剧烈紊乱,胸腔翻涌着近乎窒息的剧痛。无数次眼睁睁失去的绝望,几乎要压垮他,让他本能地想要抓住那唯一的解脱。
太累了。
太痛了。
塞拉斯缓缓抬臂,翻转剑柄。
剑光调转方向,没有指向地面那具橘色身躯,反而决然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他的嗓音沙哑破碎,裹挟着尚未散尽的剧痛,冷静得近乎残酷。
“做梦吧。”
他可以承受万次痛苦,却绝不容许自己,对她举剑。
如果幻境的解脱,需要以伤害她的假象为代价,那他便舍弃这唯一的解脱。
“既然唯有死亡可破此局——那便由我来赴死。”
剑锋凝着死寂的黑光,笔直朝向自己心口。
就在魔剑即将刺穿胸膛的刹那,整片幻境骤然剧烈震颤。
终有意志,能凌驾幻境之上。
黑雾深处,那股盘踞千年的古老意志彻底停滞、彻底缄默。
——
同一时刻,年糕也正置身于幻境之中,参与着这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显然旧日之影翻遍了她所有的记忆,在一堆吃吃喝喝里,避开了浅显的喜怒,精准揪出了她内心最深处的不安,那是她最开始也最原始的恐惧。
昏暗潮湿的地下车库,围绕着白炽灯的蚊子嗡嗡作响,地面满是水渍与油污,大雨从通窗口灌进来,冻得地面刺骨冰凉。
铁门被狠狠推开,值守的保安拿着扫帚厉声驱赶,棍棒擦着她的脊背扫过,粗暴地将她往外撵。
“嘘——快走!”
“流浪猫不准待在这里,立刻滚出去!”
幼小的橘色身影蜷缩在冰冷角落,瑟瑟发抖。
她看着自己唯一的避风港被彻底封锁,只能狼狈地连滚带爬逃出室外。风雨裹挟寒意浇落周身,无人怜悯,无人驻足,渺小卑微的她,被世界随手遗弃。
画面一转,场景骤然切换到巍峨肃穆的魔塔正门。
“说到底,你不过是一只普通的野猫。”幻境中的塞拉斯淡漠开口,“如今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深渊,不会供养毫无用处的废物。”
她用惯了的食盆被狠狠掷下高塔,重重砸在青石台阶上,彻底碎裂。专属的猫窝也被尽数拆除,她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去了。
漫天风雪飘落,他怀中抱着一只血统纯正、毛色雪白的鸳鸯眼猫咪,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任凭身后的橘猫凄声的叫唤、无助的追随,塞拉斯始终头也不回。
当她终于扒拉上他的长袍,反而被他不耐烦地一脚踹开。
旧日之影成功找到了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塞拉斯不要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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