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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余震 周末的广平 ...

  •   周末的广平三中比平时安静得多。

      没有早自习的铃声,没有走廊里急促的脚步,没有值日生拖地时水桶碰撞门框的哐当声。住校的学生大部分还在睡觉,少数几个勤奋的去图书馆占座,更少数几个精力旺盛的趁着早晨凉快在操场上踢球。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线,尘埃在光线里缓慢地翻涌。

      云恒宇的生物钟在六点半准时叫醒了他,不管是不是周末。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依然是确认倒计时。那行暗红色的数字已经变成了某种习惯性的存在,像是手机屏幕上永远不会消失的通知角标,不点开也一直在那里,提醒着他有件未完待决的事悬在头顶。

      他今天没有去教室。周末教室不锁门,但他不想去。留在宿舍里一样可以看书,而且更安静——整层楼的人都在睡懒觉,走廊里偶尔有人穿着拖鞋踢踢踏踏地去上厕所,然后又踢踢踏踏地回来,门一关,一切归于沉寂。

      他坐在书桌前翻一本英语阅读,翻了两页,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始终无法集中在文字上。这种情况对他来说很少见。他从小就被夸“坐得住”,别的小孩做作业坐不住十分钟,他能一口气坐两个小时不起来。但那是正常的试卷、正常的题目、正常的世界。现在他脑子里有一行不属于正常世界的数字在倒计时,像一个永远关不掉的背景音。

      他放下书,打开手机。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他的联系人列表里只有不到二十个人,大部分是老师和几个因为小组作业不得不加的同学。朋友圈也冷冷清清,偶尔有人转发一条封校相关的通知,评论区一片哀嚎,说想吃校外那家麻辣烫,想喝奶茶,想出去透气。

      没有人知道三天后会出什么事。

      云恒宇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宿舍楼下的小路上没什么人,阳光把地上的落叶晒得发脆。操场上有几个高一新生在踢球,跑动的姿势透着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这种平静还能维持多久?

      还有一天多一点。

      明天晚自习结束,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就会归零。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窗外踢球的人散了,久到太阳从树梢移到了头顶。然后他听到了敲门声。

      不是那种礼貌的、试探性的敲三下。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整个手掌往门板上拍的声音,啪啪啪三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门拍出个窟窿来。

      “开门!云恒宇!”

      星奕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瓮声瓮气的,但辨识度极高——那种嗓门,不用看脸就知道是他。

      云恒宇走过去开门。门刚拉开一条缝,星奕辰就挤了进来,浑身带着一股汗味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篮球背心,露出两条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胳膊,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头发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洗过还是出了汗。左手拿着一个篮球,右手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两瓶矿泉水和几包膨化食品。

      “你还没起?哦不对,你起了。”星奕辰自来熟地走进房间,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你这房间也太干净了吧,跟没人住似的。”

      云恒宇的单人间确实干净得过分。床上的被子叠得棱角分明,书桌上的东西全部归位,连垃圾桶里都只有几张废纸,没有任何零食袋或者其他生活垃圾。墙上贴的元素周期表和世界地图,边角都用胶带贴得严丝合缝,没有翘边。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间?”云恒宇关上门。

      “问的宿管啊。”星奕辰把篮球往墙角一扔,篮球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书桌底下停住了。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包薯片,撕开,往嘴里塞了一片。“我说找五楼的云恒宇,宿管大爷翻了翻本子就告诉我了。”

      “你找我什么事?”

      星奕辰嚼薯片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好像突然不太自在了,把薯片咽下去,又灌了口水,然后把水瓶往桌上一放,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借笔记。”

      “什么笔记?”

      “数学,物理,英语。随便哪科的都行,最好是那种整理好的、考前复习用的那种。你要是有什么错题本之类的更好。”星奕辰挠了挠后颈,目光飘向别处,“我们班主任昨天找我谈话了,说我期中考如果再挂三科,下学期的体校推荐名额就不给我了。我寻思着……我总不能真挂吧。”

      云恒宇看着他。星奕辰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复杂,表面上是那种满不在乎的嬉皮笑脸,但手指在无意识地揪着运动短裤的边缘,把那块布料搓出了一小片褶皱。

      他其实很在意这件事。但他不愿意表现得太在意。因为“在意”这件事本身,就跟他平时大大咧咧、什么都无所谓的人设不太搭。他一直活在那个大大咧咧的壳子里。壳子是透明的,但足够结实,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懒得仔细看。

      云恒宇没说什么。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三本笔记本。一本数学,一本物理,一本英语。三本笔记本都是活页的,每一页都分门别类整理得清清楚楚,重点公式用红笔框起来,易错点用蓝笔标注,每个单元的末尾还附了典型例题的解题思路。不是那种为了应付老师随便抄抄的笔记,而是一个人花了大量时间、用心整理出来的知识体系。

      他把三本笔记本放在桌上,往星奕辰的方向推了推。

      “看完还我。”

      星奕辰愣住了。他本来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或者至少被冷嘲热讽几句——“你不是体育生吗,还看笔记?”“上次月考九十二分,看笔记有用吗?”他脑子里甚至已经想好了回击的词。但他什么都没用上。云恒宇没有拒绝,没有说教,没有借机羞辱他。只是说了句“看完还我”。

      这种干脆反而让他不知所措。

      “就这样?”星奕辰拿起一本翻了翻,里面的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的,每一个等号都精确地对齐,连页边留白都控制得几乎一致。“操,你笔记也太变态了。你是不是有强迫症?”

      “没有。”

      “那你写这么整齐干嘛?考试又不看笔记的排版分。”

      “我自己看着舒服。”

      星奕辰又翻了两页,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把笔记本合上,抬头看着云恒宇,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憋出来两个字:“谢了。”

      “嗯。”

      “就‘嗯’?”

      “那你要我说什么?”

      星奕辰张了张嘴,发现确实没什么好说的。这个人做事就是这样——不求回报,不需要感谢,甚至不期待任何回应。他给你笔记,只是因为你开口了。就这么简单。星奕辰把三本笔记本卷起来塞进裤兜里,拍了拍,然后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今天什么安排?”

      “看书。”

      “除了看书呢?”

      “没有了。”

      “操。”星奕辰转过身,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看着他,“今天是周六,封校归封校,你总不能一天到晚窝在宿舍里吧?走走走,跟我去操场,透透气。”

      “我不打球。”

      “不打球也可以跑步。跑步你总会吧?”星奕辰走过去一把拽住他的手腕,用力往外拉。他的手掌干燥而粗糙,指腹和虎口有长期抓握运动器材磨出来的硬茧,力道很大,但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疼。“你再这么闷下去,不用等那个什么——”他差点说出“规则怪谈”四个字,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那个流感,你自己就先发霉了。”

      云恒宇被他的逻辑噎了一下。流感跟发霉有半毛钱关系?但他没有反抗,让星奕辰拽着自己出了门。

      操场在午后两点的阳光下晒得发烫。跑道上一个人都没有——这种天气,除了脑子不正常的体育生,没人会愿意来操场暴晒。塑胶跑道被晒得软了一些,踩上去鞋底微微下陷,散发出一股橡胶加热后的味道。篮球场那边只有零星的几个投篮的,铁链篮网在每一次进球后哐当响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荡开,又被蝉鸣吞没。

      星奕辰把篮球往篮筐方向运了两步,回头发现云恒宇站在跑道边上,没有跟过来。他把球夹在腰侧,朝云恒宇喊:“你不打?”

      “我看你打。”

      “看有什么意思?”星奕辰跑回来,把球塞到云恒宇怀里,“投一个。”

      云恒宇双手接住球,看了看篮筐,又看了看手里的球。他投篮的姿势很规范——膝盖弯曲,手肘九十度,手腕拨球,整套动作像是从体育教科书上抠下来的。但球飞出去的轨迹不太对,砸在篮板上弹回来,差点砸到他自己。

      星奕辰一把捞住弹回来的球,笑得很大声。“姿势满分,命中率零分。你是怎么做到的?”

      “力量没控制好。”

      “你这不叫没控制好,你这叫完全没控制。”星奕辰把球在指尖上转了一圈,然后随手往篮筐方向一抛——甚至不是标准的投篮姿势,更像是随手一扔——球在空中画了一道很平的弧线,刷的一声穿过篮网。

      空心。

      “看到没有?这叫手感。”星奕辰得意地挑了挑眉。

      “你出手点太低,抛物线太平,如果防守人在正面举起双手,你这个球会被盖掉。”

      星奕辰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分析?打球是玩,不是做题。”

      “玩也要有效率。”

      “效率你个头。”星奕辰把球捡回来,站到三分线外,深吸一口气,然后起跳,出手。这一次他用了标准的投篮姿势——膝盖弯曲,身体伸展,手腕柔和地拨出去。球飞得很高,旋转稳定,在篮筐上弹了一下,落进网里。

      他转过身,朝云恒宇扬了扬下巴。“这个标准了吧?”

      “还行。”

      “就‘还行’?老子专门为你改了姿势,你就给我一个‘还行’?”星奕辰跑过来作势要勒他脖子,胳膊抬了一半又放下了,大概是想起两人还没熟到那个地步。他在旁边的单杠下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那根被太阳晒得发亮的金属横杆,突然来了兴致。

      “给你看个厉害的。”

      他跳起来抓住单杠,双手正握,身体悬垂,然后开始做引体向上。一个,两个,三个——做到第十个的时候节奏明显慢了,手臂上的青筋鼓起来,额头上渗出汗珠。第十三个,他咬着牙又拉了一个,下巴艰难地越过横杆,然后松手落地,甩着手腕喘气。

      “十三个!破纪录了!”

      云恒宇走过来,抬头看了看单杠,然后说:“你的姿势有问题。”

      “又来?”星奕辰叉着腰喘气,脸上写满了不服,“我做了十三个,你说我姿势有问题?”

      “你做引体向上的时候主要靠手臂发力,背部肌肉参与不够。标准的引体向上应该在拉起时收缩肩胛骨,用背阔肌带动身体,而不是单纯靠肱二头肌硬拉。你刚才的动作轨迹不够垂直,身体有轻微摆动,说明核心也没有收紧。长期这样练下去,数量会卡在十五个左右,很难突破。”

      星奕辰听了半天,表情从不服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很难形容的复杂表情。“你是不是偷偷看过我的训练计划?”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只能做十三个?”

      “你刚才做的。我数了。”

      “不是——我是说你怎么知道我平时做多少?”

      “我不知道。我只是推断了你目前的状态。”云恒宇用脚尖点了点地面上的沙坑边缘,“你的运动天赋不差,但训练习惯不太好。纯粹靠天赋撑着。”

      这句话跟昨晚那句“我以为你会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拼一把”几乎如出一辙。但今天星奕辰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因为语气变了——云恒宇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没有任何煽情的成分。而是因为语境变了。昨天晚上那句话是在争吵中扔出来的,像一把刀,刺得他跳脚。今天这句话是在操场上、在大太阳底下、在做了十三个引体向上之后说的,没有攻击性,没有嘲讽,只是一个陈述。

      而这个陈述,说的居然是事实。

      他自己知道自己训练不系统。打篮球靠的是天赋和手感,跑步靠的是天生肺活量大,打架靠的是反应快和不怕疼。他从来不做什么训练计划,想练什么练什么,练到累了就停。教练说过他,队友说过他,但他从来不在乎。因为那些人说的话带着要求和期望,而他不喜欢被期望。被期望意味着有压力,有压力意味着不自在。

      但云恒宇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期望。他只是在陈述一个现象,像天气预报说明天会下雨一样,不带任何个人感情。

      这种感觉很奇特。奇特到星奕辰甚至忘了怼回去。

      “那你做给我看看。”他说,语气里第一次没有了挑衅,而是好奇。纯粹的想知道这个人除了做题厉害,还能干什么。

      云恒宇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的双杠上。他里面穿的是夏季校服的短袖,露出一截不算粗壮但线条清晰的小臂。他跳起来抓住单杠,调整了一下握距,然后开始做引体向上。一个,两个,三个——前五个很轻松,动作干净利落,身体完全不晃,下巴每一个都稳稳地越过横杆。第六个开始速度微慢,但动作质量依然保持。第七个,第八个。

      第八个做完,他松手落地。呼吸稍有急促,但很快调整过来。

      “你试试这个节奏。”

      星奕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看单杠,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你不是学霸吗?怎么连引体向上都会?”

      “引体向上是中考体育项目,满分标准十五个。我练过。”云恒宇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去拿起搭在双杠上的校服外套。

      “你中考体育满分?”

      “满分。”

      “操。”星奕辰第一次用了这个字,但意思和之前的完全不同。之前是“你在搞笑吗”的惊讶,这次是“原来你是这种人”的重新认识。他走过去重新跳上单杠,这次有意识地调整了背部发力。做了五个就感觉不对了——平时做引体向上靠手臂发力,十个以内都不会太累,但用背阔肌带动之后,做到第五个就开始有明显的酸胀感。不是手臂的酸,是后背的,是那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肌肉发力。

      他咬牙做到第八个,落地之后甩着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做八个我也做八个,凭什么我输了?”

      “我没跟你比。”

      “我自己跟自己比,行了吧。”星奕辰弯腰捡起地上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运动背心的领口上。他用毛巾擦了擦脸,然后把毛巾往肩上一甩。“走吧,再晒下去真要中暑了。”

      两个人往回走。路过篮球场的时候,星奕辰随手捡起地上的球,站在半场线外面随手一抛。球在空中飞了很远一段距离,砸在篮板上弹进筐里。旁边几个打球的学弟发出一阵惊叹,星奕辰没回头,只是举起右手晃了晃,算是回应。

      云恒宇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星奕辰走路的样子很放松,肩膀微微晃动,每一步都踩得很随意,时不时踢一下路上的小石子。这种姿态和云恒宇自己的步伐形成鲜明对比——他自己走路的时候身体几乎垂直于地面,步伐节奏稳定,手臂摆动幅度很小,像一台被精心校准过的机器。

      两种完全不同的存在方式。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条从操场回宿舍楼的路上,这两种不同的节奏走在一起,也没有那么违和。

      晚风是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的,把白天的暑气吹散了大半。走廊的灯亮了一半,另一半不知是坏了还是为了省电没有开,明暗交替地分布着,把整条走廊切割成一段一段的光影区间。

      云恒宇上到五楼的时候,闻到一股很淡的烟味。他顺着气味的方向走了几步,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看到了一个人影。星奕辰靠在窗台上,一只脚踩着墙根,另一条腿伸直了搭在地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点在昏暗的走廊里一明一灭,青灰色的烟雾顺着窗户的缝隙往外飘,被夜风一扯就散了。

      他听到脚步声,侧头看了一眼,发现是云恒宇,没有慌张,没有把烟藏起来,只是把夹烟的手往窗外伸了伸,让更多烟雾散到外面去。

      “还没睡?”星奕辰的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抽烟抽的还是今天话说多了。

      “你不也没睡。”云恒宇走到他旁边,在窗台另一侧停下来。他没有靠在墙上,只是站在那里,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是习惯了。六人间闹得很,刘瀚宇那个傻逼天天打呼噜,不到十二点根本睡不着。”星奕辰弹了一下烟灰,烟灰落在窗台外面的水泥台面上,被风吹走了。“你怎么也不睡?学霸不是应该早睡早起?”

      “睡不着。”

      “难得啊,我以为你这种人是那种到点就自动关机的。”

      “你抽烟多久了。”云恒宇问,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带评判的平淡。

      “高一开学那会儿。也不是上瘾,就是觉得叼着挺帅的。”星奕辰低头看了看指间的烟,自嘲地笑了笑,“后来想戒,但是封校之后又捡起来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嘴上说不紧张,心里其实烦得很,总得找个东西顶着。我的东西,就是这个。”他把烟举起来晃了晃,然后又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云恒宇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夜空。今晚的月亮比昨晚又圆了一点,再过几天应该就是满月了。月光洒在操场的跑道上,把红色的塑胶跑道照成了一种发灰的暗红色,像干涸的血。

      “你的东西是什么?”星奕辰问。

      “什么?”

      “顶着的。你烦的时候靠什么顶着?”

      “做题。”

      “操。”星奕辰笑了一声,这次笑得很短,更像是呼了一口气,“你说咱们俩是不是都有点毛病?一个抽烟,一个做题。都不是正常人。”

      “正常是什么标准?”

      “你别问我这个,我语文九十二分,回答不了哲学问题。”星奕辰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然后捏着烟屁股犹豫了一下,大概是觉得扔在地上不太合适,最后塞进了裤兜里的纸巾包装袋里。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面对着走廊深处的黑暗。

      “云恒宇,我问你一个事。”

      “说。”

      “你昨晚说的那个——规则怪谈——你是认真的?”

      走廊里的安静被这句话撕开了一道口子。云恒宇没有马上回答。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窗台上的手指。手指很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是真的想知道?”

      “我要是不想知道就不问了。我又不是闲得慌。”

      又一段沉默。然后云恒宇用一种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的声音说:“明天晚自习之后。七十二小时。”

      他没有说“规则怪谈”四个字。他没有说“系统”两个字。他说的是一个时间点,和一个每个人都能理解的数字。但把这些信息组合在一起,任何一个有正常智商的人都能推演出其中隐含的意思:有一个倒计时,倒计时的终点是明天晚上,而在那个终点,会发生某件事。

      星奕辰没有笑。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次为什么没笑。也许是因为云恒宇的语气太稳了,稳到没有一丝一毫开玩笑的影子;也许是因为这句简短的、没有主语的话,在深夜的走廊里听起来有一种奇异的真实感,像一道在黑暗中一闪而过的闪电,虽然只亮了一瞬,但已经足够让你看清天空的形状。

      “云恒宇,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有。”云恒宇侧过头,在昏暗中找到星奕辰的眼睛,“但不能说。”

      “那你怎么知道明天晚上——”

      “不能说。”

      “操。又来这套。”星奕辰烦躁地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把本来就不太整齐的短发揉得更乱了。他转过去面朝窗外,双手撑着窗台边缘,盯着远处的操场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要是你说的是真的——我意思是假设啊,假设真的有那种事——那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咱俩一组。”

      这句话他说得很快,快得像是不给自己留后悔的时间。说出口之后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但这种意外一闪而逝,很快被一种更强烈、更笃定的情绪盖了过去。

      “我脑子没你好使,但我的拳头比你好用。你的话,你是那种会研究规则的人对吧?规则什么的交给你研究,需要打架的时候我来。咱们各干各擅长的,总比一个人瞎搞好。”

      云恒宇看着他。月光从侧面勾勒出星奕辰的五官轮廓,眉骨的阴影盖住了一半眼睛,高挺的鼻梁和微厚的嘴唇在逆光中构成一幅冷峻的剪影。和白天那个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的人比起来,此刻的星奕辰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或者说,是同一个人身上被折叠起来的另一面,此刻终于被黑夜摊开了。

      他从来不觉得有人能帮到他。从有记忆以来,所有的事情都是自己面对。父母离开广平那天,他一个人把家里的门窗锁好,然后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吃了一碗泡面。小学三年级。没有哭,没有闹,只是默默地把泡面的调料包撕开,倒进碗里,冲上开水,等三分钟。从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只能靠自己。信任是奢侈品,依赖是弱点,和别人并肩作战是一个遥远到从来不会认真考虑的选项。

      但现在有人主动说,咱俩一组。

      “星奕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如果真的有那种事——你没有义务跟我一组。”

      “谁说我有义务了?我自己想的不行吗?”星奕辰转过身,一只手搭在窗台上,另一只手比了个无所谓的姿势,“我这人你不了解。我看人全凭感觉。感觉对的人,我拿命罩着都行。感觉不对的人,多看一眼都嫌烦。”

      “那你对我的感觉是?”

      “就还行。挺烦的,但不讨厌。”星奕辰又掏出那根刚才被他掐灭的烟,没有点,只是在手指间转来转去,像转一支笔一样把玩着。“不讨厌就是最高评价了。我对不讨厌的人话才多。讨厌的人我一句话都懒得说。”

      云恒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好什么?”

      “如果真出了事,我们一组。”

      星奕辰笑了一下,这一次是真切的、从嘴角到眼底都漾开的笑。他把没点的烟收回裤兜,伸出一只手。“说定了。拉个勾还是怎么样?”

      “不用拉勾。我说了就是说了。”

      “行吧,那就这样。”星奕辰把手收回来,往走廊里面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你早点睡。学霸也得睡觉。”

      “你也是。”

      “我再说吧,回去还得忍受刘瀚宇的呼噜。妈的,那声音跟摩托车启动似的。”他摆摆手,走进了走廊深处。他的脚步声渐渐被走廊吞没,像一颗石子沉入深水。

      云恒宇又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他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几寸。操场上已经彻底没了人影,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光线昏黄,把跑道照得像一条僵硬的黄丝带。远处的围墙外面是广平市的居民楼,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那些灯光很温暖,很平静,像一个和他身处的世界完全无关的平行时空。

      他正准备转身回房间,系统响了。

      这次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一次性的通知,冷冰冰的一句话砸下来就没了。这次系统的声音在他脑中持续了将近十秒,像是有人在另一端调整了很久的措辞,最终把一段压缩过的信息包一股脑塞了过来。

      【宿主编号1078,云恒宇。】

      【检测到宿主已完成首次信息共享(接收方编号1040,星奕辰)。信息传递状态:半成功。接收方认知转化率:47.3%。判定:未触发禁止协议。】

      【基于宿主当前表现,解锁辅助权限。】

      【权限内容:规则事件触发后,系统将提供规则文本及基础分析。警告:分析结果仅供参考,不保证生存概率。】

      【追加权限:宿主可向接收方编号1040(星奕辰)传递信息。限制条件已调整——传递内容仅限与当前规则事件直接相关之信息。非相关内容的传递仍受禁止协议约束。】

      【最终通知:倒计时结束后,规则事件将强制触发。请宿主合理利用剩余准备时间。】

      云恒宇站在原地,把这段信息来回消化了至少五遍。

      第一条:他的猜测被确认了。系统的确是用“接收方是否当真”来判断信息是否成功传递的。星奕辰今晚的认真倾听,让认知转化率从之前的零跳到了近一半,但依然没有完全相信。

      第二条:系统会提供规则文本和分析。这是一个巨大的信息优势。规则怪谈最大的恐怖在于未知——不知道规则是什么,不知道触发条件是什么,不知道破局的方法是什么。如果他能提前获知规则,就相当于在所有人还摸黑的时候,他已经打开了一盏灯。

      第三条:他可以告诉星奕辰。这个曾经被锁死的通道,现在解锁了——虽然只限于和规则相关的内容,但这意味着在灾难降临之后,他不再是唯一知情的人。他有一个队友。

      一个刚才主动说“咱俩一组”的队友。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这些权限调整,系统不可能是因为他表现好所以发善心奖励他。系统不是老师,不会给小红花。它调整权限的原因只有一个:这样做对宿主更有利。换句话说,系统判断,让星奕辰加入这场认知,能够提高云恒宇的生存概率。

      云恒宇回到房间,坐在床边。台灯的暖黄色光线照着桌上的三本笔记本——物理和英语还在他这里,星奕辰借走的是数学笔记。他在脑子里把接下来三十多个小时需要做的事情列了一张清单:

      一、确保星奕辰在灾难降临前完成认知转化。不是让他完全相信——不需要完全相信,只要让他在那个时刻来临的时候,不至于因为震惊而失去行动力。

      二、自己必须保持充足的睡眠和良好的身体状态。不管明天晚上会发生什么,他都要以最佳状态去应对。

      三、观察。继续观察学校里的每一个细节。规则怪谈的发生一定有某种环境基础,也许在灾难降临之前,就已经有一些细微的征兆出现,只是所有人都把它们当成了巧合。

      他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划掉,然后又写了几行。最后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计划不需要写在纸上。写在脑子里就够了。

      临睡前,他最后看了一次倒计时。

      【倒计时:30:41:52】

      三十个小时。

      明天晚自习后。

      他闭上眼睛。

      楼下四层,六人间里依然灯火通明。星奕辰躺在床上翻着云恒宇的数学笔记,越翻越困——不是因为无聊,而是因为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数学是可以被整理得这么清楚的。每一个公式旁边都有用红笔标注的应用场景,每一个易错点旁边都附了一道例题。这已经不是在记笔记了,这是在给别人写教程。

      “哟,奕辰居然在看书?”刘瀚宇从上铺探出脑袋,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闭嘴。”

      “你看的不是课本?是笔记本?谁的?”

      “云恒宇的。”

      “谁?”

      “就是那个天天在第一排做题的,你他妈不认人。”

      “哦,那个学霸啊。”刘瀚宇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你怎么跟他混一块去了?他不是你仇人吗?”

      “谁跟你说他是我仇人了。”

      “你自己上次在食堂说他是个书呆子,看着就烦。”

      “那是以前。”星奕辰翻了一页,目光停在一道解析几何的例题上。云恒宇在这道题的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此题第三问可用向量法简化计算,详见物理笔记本第47页。”他居然还在不同科目之间做交叉索引。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活的?

      “以前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我现在看他没那么烦了。行了别问了,关灯睡觉。”

      星奕辰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枕头旁边。刘瀚宇还在嘀咕什么“你变了”“你是不是被学霸下药了”之类的话,他懒得理,把被子一裹,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马上睡着。

      他在想云恒宇今晚说的那句话——“明天晚自习之后。七十二小时。”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也绝对不是在吓唬人。那个表情星奕辰见过一次——在昨晚的走廊里,云恒宇说“是我看错了”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近乎残忍。但正是这种异常的平静,让他觉得比任何声嘶力竭的警告都更有说服力。因为一个真正在撒谎的人,不会这么平静。

      云恒宇没有说谎。他可能没有说出全部真相,但他说的那一部分,是真话。

      明天晚自习之后。

      不管会发生什么,星奕辰在那个时刻到来的时候,至少要做到一件事:找到那个站在楼梯口、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荒诞话语的学霸。

      因为他答应他了。

      两个人一组,各干各擅长的。他负责打架,云恒宇负责动脑。这个约定听起来很荒唐,但在某种奇异的逻辑里,又合理得让人无从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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