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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平行线 午休铃响的 ...

  •   午休铃响的时候,高一十八班的教室里趴倒了一大片。

      九月的广平市还裹在暑热的尾巴里,头顶的吊扇嘎吱嘎吱转了一个上午,扇出来的风又闷又黏,像谁在每个人脸上糊了一层热毛巾。后排有人把校服外套蒙在头上,胳膊底下压着翻到一半的漫画书。靠窗那排稍微好点儿,好歹偶尔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但也带不进多少凉意,倒是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云恒宇没睡。

      他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竞赛真题集,左手压着草稿纸,右手的中指和食指夹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厘米的位置,一动不动。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大概有五分钟了。

      不是卡题。

      是一道解析几何的压轴题,他读完题目就知道有四种解法。第一种太繁,第二种太取巧,第三种步骤多但逻辑漂亮,第四种需要引入一个超纲的向量变换公式。他在脑子里把这四种解法各跑了一遍,然后选了第三种。不是因为第三种最简单,而是因为第三种每一步的推导都严丝合缝,像一件没有毛边的机器,看着舒服。

      他落笔,开始写。字迹很小,很工整,每一行的等号都精确地对齐,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宇哥,你不睡会儿啊?”

      旁边桌的林牧野趴在桌上看他,眼镜歪在脸上,压出一道红印子。林牧野是少数几个会主动跟云恒宇说话的人——严格来说,是唯一一个。原因也很简单,林牧野觉得云恒宇“厉害”,而且是那种“值得崇拜的厉害”。开学第一次月考,云恒宇数学拿了满分,全校唯一一个,林牧野从此就成了他的尾巴。

      “不困。”

      云恒宇头也没抬,笔尖继续在纸上沙沙地走。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像一杯放到凉透的白开水。

      林牧野早就习惯了。他甚至觉得这种冷淡本身就是一种魅力——你们看,真正的强者不需要对任何人热情。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校服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那我先睡会儿”,没两分钟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云恒宇写完最后一步,在答案底下画了两道横线,然后把笔帽咔嗒一声扣上。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操场上白花花的一片,阳光把跑道晒得反光,看久了眼睛疼。篮球场那边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跑动,不知道是哪个班的学生,这么热的天还在打球。

      他的目光在那些人影上停了不到一秒,就收回来了。

      他对别人的事没兴趣。

      这是云恒宇活了十六年总结出来的一条最重要的原则。别人的事,不关他的事。别人的情绪,不值得他花时间。别人的生活,他没必要了解。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岛。

      岛上只有他一个人,有书,有题,有安安静静的秩序。

      够了。

      星奕辰觉得,人活着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痛快。

      所以他讨厌午休。

      午休意味着不能大声说话,不能到处走动,不能干任何有意思的事,只能趴在那张破桌子上装死。教室里闷得要命,周围一堆人趴着,偶尔有人磨牙有人说梦话,空气里飘着一股食堂饭菜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熏得人脑仁疼。

      去他妈的午休。

      他此刻正蹲在操场后面的器材室背后,背靠着掉了漆的红砖墙,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着,右手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旁边蹲着刘瀚宇和江锦言,三个人一人一根烟,在嘴巴里叼着玩,谁也没点。封校之后保安巡逻的次数比以前多了,点烟有味儿,容易被逮着,不值当。

      “老子嘴里都快淡出鸟了。”刘瀚宇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这破流感到底什么时候结束?再封下去我真要翻墙了。”

      “你翻一个试试,”江锦言笑了一声,“围墙顶上插着碎玻璃呢,你不怕割成筛子你就去。”

      “那不翻墙能干嘛?天天关在学校里,打球打球,上课上课,人都要长毛了。”

      星奕辰没接话。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转了两圈,然后往耳朵后面一夹,眯着眼看操场。

      操场上几个高一新生在踢球,踢得稀烂,球满天飞,守门员连球都碰不到。星奕辰看得想笑,又觉得笑出来有点欺负小孩。他想起上学期校运会,自己跑三千米的时候,最后两圈把第二名甩了小半圈,过终点线的时候整个操场都在喊他的名字。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像是全身的血都在烧,烧得你整个人都是烫的,每一步踩在地上都觉得能踩出一个坑来。

      那才叫活着。

      “奕辰,下午放学打球不?”刘瀚宇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

      “打。”

      “叫几个人?四对四?”

      “随便,反正来几个打几个。”星奕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先回教室了,下午第一节老班的课,迟到了又要写检讨。”

      “你他妈还怕写检讨?”江锦言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不怕,但我桌子抽屉里已经塞了六份了,再写没地方放。”

      三个人笑成一团。

      往回走的时候,星奕辰路过篮球场,看到球场边上的铁网破了一个洞,大概是被哪个手欠的学生掰开的,铁丝往外翻着,像一张咧开的嘴。他心里记了一下——回头打球的时候注意点,别被这破铁丝刮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

      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但有些东西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谁对他好,他记得。谁欺负他朋友,他记得更清楚。

      至于那些跟他没关系的人——比如教室里那个天天埋头做题、看谁都像看空气的云恒宇——他才懒得记。

      一个书呆子而已。

      有什么好在意的。

      事情发生在傍晚。

      傍晚和下午的交界线,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天边染着一层脏兮兮的橘红色。云恒宇去校外那家叫“博雅”的书店买新出的英语阅读真题。书店开在学校后门出去左拐的那条巷子里,门面窄得只能并排站两个人,里面倒是挺深,书堆得到处都是,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退休教师,从来不多话,找钱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云恒宇喜欢这家店。

      因为安静,因为没有人会在书店里大声说话,因为所有的书都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像他草稿纸上的等号一样精确。

      他买完书出来,沿着那条巷子往回走。巷子不宽,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斑驳,墙根长着青苔,头顶上横七竖八地拉着电线,晾衣绳上挂着滴水的衣服,偶尔从哪家的窗户里飘出炒菜的油烟味。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巷子拐角那边有人在骂,夹杂着拳脚打在肉上的闷响,还有几声短促的惨叫。云恒宇的脚步顿了一下。理智告诉他应该绕路走——这种事跟他没关系,他又不是警察,没必要去招惹麻烦。

      但他听到了一声“三中的”。

      那声“三中的”带出来的尾音很熟悉,不是陌生的熟悉,是那种“在同一个空间里待久了无意中记住的”熟悉。就像你天天从同一个广播底下走过,听久了自然会记住那个声音的频率。

      云恒宇皱了皱眉,往前走了几步,在拐角处停住。

      他侧过头,从墙角的缝隙里看过去。

      巷子尽头是一条更窄的死胡同,垃圾箱倒了一个,垃圾袋散了一地,空气里有股酸臭味。五个人在打架。

      不,不是五个人在打架。是五个人在打另外五个人。

      三中的在打体校的。

      不对,是三中的在碾压体校的。

      他看见了星奕辰。

      星奕辰站在正中间,背脊挺得很直,出拳的方式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他右手一拳砸在一个平头男生的下巴上,那人踉跄着退了三步,背撞上墙,滑下去没站起来。左手同时拽着另一个人的领子,往旁边一甩,膝盖顶上去,对方弓着腰闷哼了一声,像只虾米一样蜷在地上。

      旁边刘瀚宇和江锦言也在打,但明显水平差一截。刘瀚宇挨了一拳,嘴角破了皮,江锦言的鼻子在流血,两个人倒也没退,站在星奕辰身后护着侧翼。

      对面那五个穿的是隔壁体校的校服,一个个看着挺壮,但动作慢半拍,出拳也没准头。打了没两分钟,就只剩两个还在勉强站着。

      云恒宇靠在墙角,没出声,也没动。

      他看着星奕辰。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圈暖红色的光。他侧脸的线条在逆光里显得比平时更硬,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刮的。校服袖子卷到小臂,小臂上青筋浮起,指关节处蹭破了皮,渗着血丝。

      他眼里有光。

      那种光跟他在教室里趴在桌上睡觉、在走廊里跟人勾肩搭背大声说笑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那种光很亮,但不是阳光——更像是火苗。是那种烧起来就不管不顾的、带着野性的、随时能把周围一切都点着的火苗。

      云恒宇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刮了一下。

      不是喜欢,不是欣赏。

      是一种很陌生的、他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你一直以为某个东西是个破铜烂铁,结果有一天无意间看到里面透出了一点金属的光泽。那点光泽不足以改变你对它的判断,但它让你意识到——哦,原来它不只是破铜烂铁。

      然后星奕辰一拳把最后那个人撂倒了。

      他甩了甩手,手背上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抬头往巷口扫了一眼。

      云恒宇站在拐角处,手里抱着一本英语真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撞在一起。

      云恒宇的眼神很淡。没有惊恐,没有愤怒,没有失望,什么情绪都没有。就是一种很纯粹的、不带任何温度的观察。像是你在路边看到两只蚂蚁打架,你看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继续走你的路。

      就是那种眼神。

      云恒宇收回目光,转身走了。脚步声不快不慢,节奏均匀,像他写字的频率一样平稳。

      星奕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觉得胸口有团火往上蹿了一下。不是打架打出来的那种兴奋的火,而是一种更闷的、更堵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火。

      “操。”他骂了一声,也不知道在骂谁。

      江锦言捂着鼻子走过来:“怎么了?”

      “没事。”

      星奕辰把脸上的血蹭掉,用校服下摆擦了擦手,校服上立刻洇开了一小片暗红色。他往回走,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在踩什么东西。

      刘瀚宇在后面小声说:“刚才那个是不是咱们班的云恒宇?”

      “谁?”

      “就是那个学霸,天天做题的那个。”

      “不认识。”星奕辰说。

      他当然认识。

      他只是不想承认自己认识。

      晚自习九点二十结束。

      下课铃响的时候,整个教室像是被按了开关,呼啦一下活了过来。收书的收书,伸懒腰的伸懒腰,聊天的聊天。林牧野凑过来想跟云恒宇讨论一道物理题的第二种解法,云恒宇说了两句,然后合上书,起身往外走。

      “诶,宇哥你这就走了?不说第三种——”

      “明天。”

      云恒宇已经走到门口了。

      走廊上人挤人,有人在追跑打闹,有人在走廊尽头打电话,有人靠着窗户吃东西。云恒宇穿过人群,习惯性地走在靠墙的那一侧,脚步不快不慢,目光平视前方,不跟任何人对视。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被人拽住了。

      书包带被人从后面一把攥住,力道很大,扯得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他回过头,看见星奕辰站在他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绷得很紧,额角有一小块没处理干净的伤口,在手电筒灯光下泛着暗红色。

      “跟我来。”

      星奕辰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在商量。

      云恒宇没动。他看了一眼自己被拽住的书包带,然后抬起眼,看着星奕辰的眼睛。

      “放手。”

      两个字,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星奕辰没放。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走廊里的人渐渐散完了,最后几个学生说说笑笑地从旁边走过去,没人注意到他们。

      “谈个事。”星奕辰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稍微松了一点,但手还是没松。

      云恒宇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好。”

      星奕辰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快。他松开手,转身往走廊尽头走,走的是尽头的那个死角,平时没人来,灯坏了一盏,光线暗得刚好能把人的表情藏住。

      云恒宇跟着他走过去。他靠在墙上,把英语真题抱在胸前,等着。

      星奕辰转过身,盯着他。

      “今天巷子里的事,你最好烂在肚子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像石头砸在地上。他站得很近,比正常的社交距离近多了,近到云恒宇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洗衣液的味道。

      “要是让我知道你去老师那儿打小报告——”

      “我没兴趣。”

      云恒宇打断了他。

      不是愤怒地打断,不是害怕地打断,就是很自然地接了话,像是听到一个无趣的话题懒得再听下去。

      星奕辰反而被他的态度激怒了。

      “没兴趣?那你看什么看?我他妈打完了抬头,你那眼神跟看垃圾似的——你什么意思?”

      云恒宇没说话。

      “说话啊,”星奕辰上前半步,“你不是挺能说的吗?上课回答问题不是一条一条的吗?现在哑巴了?”

      云恒宇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抱着的书,然后用一种很平静的语调开了口。

      “校运会三千米,你拿了冠军。我以为你至少会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拼一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终于抬起眼,正正地看着星奕辰的眼睛。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也不是那种刻意的挑衅。就是一种很平静的、像陈述事实一样的语气。

      “是我看错了。”

      走廊尽头的空气忽然安静了。

      星奕辰的表情僵在脸上。

      不是被骂懵的那种僵。是被人一针扎在最软的地方、疼得说不出话的那种僵。

      他张了张嘴,想骂回去,想说你算老几,想说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但这些话堵在嗓子眼,一句都说不出来。因为云恒宇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没有恶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愤怒。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死水,连一点波澜都没有。

      这才是最气人的。

      你不屑于跟他生气。

      你甚至不屑于看不起他。

      你只是看透了他,然后像翻一页无趣的书一样,把他翻过去了。

      “操。”

      星奕辰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浮起一层很不自然的笑。那种笑不像笑,更像是嘴角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你是不是做题做傻了?还真把自己当老几了?”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语气变得很冲,但底子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我的事跟你有半毛钱关系?”

      “确实没关系。”

      云恒宇从墙上直起身,把被拽歪的书包带拉正,然后侧身从星奕辰旁边走了过去。

      擦肩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手背破了,去医务室看看。”

      这句话的语气和前面所有话的语气一模一样——平淡,冷静,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像是在说“明天有雨记得带伞”一样自然。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不紧不慢,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着,嗒,嗒,嗒。

      星奕辰站在原地,左手无意识地握住了右手的指关节。指关节上的伤口被碰到,传来一阵刺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薄痂,周围有一小块淤青。

      他忽然想起云恒宇刚才那句话——“你手背破了”。他什么时候看到的?在巷子口的时候,那么暗的光线,那么远的距离,他怎么注意到的?

      “去你妈的。”星奕辰小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骂云恒宇,还是骂自己。

      他一拳砸在墙上,墙灰簌簌地落下来。

      手背上的伤口裂开了,又开始往外渗血。

      他没去医务室。

      云恒宇回到单人间,锁上门。

      单人间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偶尔闪一下,把整个房间照得一明一暗。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洗手池。墙上贴着一张元素周期表和一张世界地图,书桌上摞着三排书,按科目分类,从高到矮码得整整齐齐,连书脊上的字都是对齐的。

      他把新买的英语真题放在书桌上,没有拆封。

      书包挂在椅背上。他去洗手池洗了把脸,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带着一股铁锈味,冰凉冰凉的,冲到脸上让他精神了一点。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每一部分都长在该长的位置,拼成一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他想起星奕辰那句“你那眼神跟看垃圾似的”。

      他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眼神。

      他只是在巷口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刺眼。

      后来他在走廊里说了什么?“校运会三千米,你拿了冠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这句话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他本来应该说“我不会告状,你不用担心”,然后转身就走,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对话。

      但他没有。

      他说了那句多余的话。

      云恒宇用毛巾擦了脸,把毛巾挂回原来的位置,四个角拉得整整齐齐。然后他坐在床边,打开台灯,准备再看一会儿书。

      就在这个时候。

      灯灭了。

      不是台灯的开关被人按掉了,是整个房间——不,是窗外的整个世界——在一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黑暗浓稠得像墨汁,什么都看不见。窗外本来还有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渗进来,但现在,连那一点点微弱的光都消失了。

      云恒宇的第一反应是停电。

      但不对。

      台灯不亮了,可是台灯的插头还插在插座上。他伸手去摸手机,手机屏幕是黑的,按开机键没反应。

      黑暗,寂静,断电。

      然后。

      【叮——】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不是通过空气振动耳膜听到的那种声音。那个声音直接出现在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一根极细的针从太阳穴刺进去,然后把一段冷冰冰的信息直接注入了他的神经系统。

      没有情感,没有语调,没有任何人类说话的特征。像一段被写死的程序,在自动执行它的第一行代码。

      【系统绑定成功。】

      【宿主编号1078,云恒宇。】

      【通知:当前区域(外广平市第三高级中学)将于72小时后触发规则怪谈事件。】

      【事件等级:未知。】

      【禁止事项载入中……】

      【禁止事项已确认:严禁以任何形式、任何载体、向任何非宿主个体传递与规则怪谈相关的信息。违者将受到强制纠正。】

      【任务目标:存活。】

      【倒计时:72:00:00】

      最后一行字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视网膜上,那种暗红色的数字,在完全的黑暗中清晰得刺眼。

      72小时。

      三天。

      他的大脑在一片空白之后,用他十六年训练出的逻辑能力,在零点几秒之内完成了最基础的信息处理——

      第一,这不是幻觉,不是梦。掐手心,疼。冷水冲过的脸还是凉的。感官正常,他在现实中。

      第二,72小时等于三天。后天,大后天,大后天的晚上这个时间点。

      第三,“规则怪谈事件”——他不确定这是什么,但从字面意思推断,不会是好东西。

      第四,“严禁传递”——他不能告诉任何人。

      第五,封校。公告栏上那张通知还贴着。流感。封闭管理。任何人不得进出校门。

      第五点不是系统告诉他的,是他自己想到的。而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跑不掉。

      他也说不出。

      他是这个学校里唯一知道天要塌了的人。

      然后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走廊尽头,那个靠在墙上、手握成拳头的少年。那双在夕阳底下烧着火苗的眼睛。

      星奕辰。

      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到他?

      云恒宇把他的名字从脑海里摁下去,关上灯,在黑暗中躺下来。他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试图让呼吸平稳下来。

      但那个数字还在。

      刻在他的意识里,闭着眼也能看见。

      像是有人在他大脑深处装了一块倒计时的屏幕,那块屏幕永远不会熄灭,永远不会没电,一秒一秒地,把时间从他手里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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