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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番外五 原生家庭 夏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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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初的母亲叫赵秀荣。她这辈子做过很多选择,大部分都做错了。
赵秀荣年轻的时候是个漂亮女人。不是那种惊艳的漂亮,是耐看的那种——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眼睛生得尤其好,眼尾微微上挑,不说话的时候也像含着三分笑意。她出生在蓉城郊区的一个小镇,父亲是纺织厂的工人,母亲是家属院的裁缝。
家里不富裕,但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好看。镜子里的女孩皮肤白,头发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也挡不住那股灵气。
她十九岁那年考上了蓉城的一所中专,学财会。
那是八十年代末,中专还包分配,能进城读书是全镇的光荣。她背着母亲缝的布书包,坐着绿皮火车来到蓉城,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心里暗暗发誓:她要留在这里,再也不回那个小镇了。
她二十一岁那年认识了夏初的父亲。那个男人叫夏治权,比她大五岁,在蓉城一家机械厂做技术员。
是经人介绍认识的,第一次见面约在人民公园。赵秀荣记得那天他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说话时总是带着笑,看着她的时候眼睛很亮。他请她吃了一碗辣子面,辣得她直吸气,他递过来一杯凉白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她那时候以为这就是爱了。或者说,她以为"对她好"就是爱。
她太渴望被爱了,渴望到把一点点温暖都当成了救命稻草。
他们结婚了。婚礼办得不大,但很热闹。夏治权骑着借来的永久牌自行车把她接回家,车把上绑着红绸子,一路上铃铛响个不停。她坐在后座上,抱着他的腰,风吹起她的红盖头,她看着蓉城的街景,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幸福。
但婚姻后来变成了吵架和冷战。
起初只是一些小事。他嫌她做饭太咸,她嫌他袜子乱扔。后来变成了钱的事——她想要一台洗衣机,他说再等等;她想给孩子报个兴趣班,他说浪费钱。
再后来,变成了他越来越晚的回家和越来越沉默的餐桌。有时候她做好了一桌子菜,等到菜都凉了,他才推门进来,满身酒气,看都不看她一眼,径直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她吵过,闹过,摔过碗,也哭过。但他只是沉默,那种沉默比吵架更可怕,像是一堵厚厚的墙,把她所有的声音都弹了回来。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我不够好?是不是我老了,不好看了?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她把这种怀疑化作了怨气,像一团越烧越旺的火,在心里日夜炙烤着她。
夏初出生的时候,赵秀荣曾经短暂地觉得自己得救了。
那是一个冬天的早晨,女儿小小的,皱皱巴巴的,哭声却很响亮。护士把孩子抱给她看,她看着那张小脸,忽然就哭了。她发誓要对这个人好,要把所有自己没得到过的爱都给她。
但誓言是容易的,践行是艰难的。
夏初三岁的时候,夏治权第一次夜不归宿。赵秀荣抱着女儿坐在客厅里,从天黑坐到天亮。夏初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她看着女儿,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是她唯一的财产,是她在这个家里唯一的筹码。
从那天起,她开始对夏初有了不一样的期待。她期待女儿优秀,期待女儿懂事,期待女儿成为她可以向外界炫耀的资本——看,我虽然婚姻不幸,但我有个好女儿。
"夏初,你要听话。"这是她最常对女儿说的话。夏初把牛奶打翻了,她说"你要听话";夏初在幼儿园没拿到小红花,她说"你要听话";夏初想要一个布娃娃,她说"你要听话,别给我丢脸"。
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夏初身上。
赵秀荣当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觉得自己的命太苦了,而身边唯一能发泄的人就是女儿。她不敢对丈夫发火,不敢对同事发火,不敢对这个世界发火。她只能对那个小小的、依赖她的生命发火。因为夏初不会反抗,不会离开,不会让她付出代价。
夏初六岁那年,有一次赵秀荣在厨房里做饭,夏初站在门口,怯生生地说:"妈妈,我肚子饿。"
赵秀荣正被一锅烧糊的菜搞得心烦意乱,转过头就吼:"饿什么饿!就知道饿!你爸不管这个家,你也来烦我!"
夏初被吓哭了。她站在门口,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但不敢出声,只是用手背抹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秀荣看着女儿哭,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想走过去抱抱她,说"妈妈不是故意的"。但她没有。她只是转过身,继续炒菜,把锅铲弄得叮当响,用那种噪音盖过女儿的哭声。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伤害女儿。但她选择了忽视。她告诉自己,小孩子忘性大,明天就好了。
但夏初没有忘。赵秀荣后来才知道,那些她以为"明天就好了"的伤害,全都堆积在女儿心里,一层一层,像年轮一样,长成了夏初性格里那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内向、安静、过分懂事、从不索取。
夏治权走的那天,是个普通的周二。
赵秀荣下班回家,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她以为是水电费通知单,拿起来一看,是夏治权的字——"我走了。房子留给你和夏初。对不起。"
茶几上还放着一杯茶,是她早上泡的,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是一团化不开的墨。
赵秀荣坐在客厅里一整个下午没有动。她没有哭,没有打电话,没有追出去。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杯凉茶,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不是悲伤,是空洞。像是有人把她胸腔里的东西全部掏走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
她想起他们刚结婚那会儿,他骑自行车带她去吃担担面。想起他第一次发工资,给她买了一条红围巾。想起夏初出生时,他在产房外焦急地踱步。那些画面像老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闪过,然后熄灭,变成一片漆黑。
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跟谁走了。她后来听说他在南方另成了一个家,但她没有去求证。她只是把那张纸条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从那天起,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夏初身上。更准确地说,她把所有的不甘心都压在了夏初身上。她要让夏初成为最优秀的孩子,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她赵秀荣一个人,也能把女儿培养成才。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执念,像一根绷紧的弦,勒得她喘不过气来,也勒得夏初喘不过气来。
她对夏初说的最多的话变成了:"你要听话""别给我丢脸""你跟你爸一样冷血"。
夏初考了好成绩,她不说"你真棒",她说"别骄傲,下次要保持"。夏初在学校受了委屈,她不说"妈妈帮你",她说"怎么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你是不是也有问题"。夏初想要一件新衣服,她不说"好",她说"你就知道花钱,你知道我赚钱多不容易吗"。
那些话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夏初的皮肤里。夏初从不反驳,只是低着头,说"知道了,妈妈"。她的眼睛越来越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赵秀荣以为那是懂事。她不知道那是绝望。
夏初生病的事,赵秀荣是最后知道的。
她一直以为女儿只是"性格内向""不爱说话""有点青春期"。夏初上高中后变得更沉默了,每天放学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吃饭也吃得很少。赵秀荣以为她在减肥,还说"减什么减,你又不胖"。夏初脸色苍白,她以为是用功过度,说"别熬太晚,身体要紧"——但语气里带着责备,像是在说"你熬这么晚成绩也没见多好"。
直到有一天,她在给夏初洗校服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到了一个白色药瓶。
那是个很小的药瓶,塑料的,标签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医学名词。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只看懂了其中几个字——"化疗""辅助""癌"。
她握着那个药瓶站了很久。
站到天黑了,站到腿麻了,站到夏初放学回家,推开门,看见她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捏着那个药瓶。
夏初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但赵秀荣看见了——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这是什么?"赵秀荣问,声音比她想象的还要嘶哑。
夏初没有回答。她放下书包,换了鞋,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然后才说:"妈,我没事。"
"没事?"赵秀荣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把尖刀划破了空气,"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她把药瓶摔在茶几上,药瓶弹起来,滚到地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夏初蹲下去捡药瓶,动作很慢,很稳。她站起来,把药瓶握在手里,看着赵秀荣的眼睛,说:"妈,我生病了。有一段时间了。"
有一段时间了。这几个字像五雷轰顶。
赵秀荣想冲上去摇晃她,想问她为什么不早说,想问她到底怎么了。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她看着女儿平静的脸,忽然意识到——夏初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她这个母亲,从来没有给过女儿说真话的勇气。
那天晚上赵秀荣没有睡。她坐在客厅里,盯着那个药瓶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拿起药瓶,去了医院。
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说话很温和,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她心上。他说了很多专业术语,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听了,但她觉得那些字在耳朵里转了一圈又出去了。她听不懂——或者说她不想听懂。
她只记住了最后一句话:"来得太晚了。如果早点发现,也许还有办法。"
太晚了。这三个字成了她余生的诅咒。
夏初住院那段时间,赵秀荣去看了她几次。
医院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她每次走到病房门口都会停下来,整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准备一场考试。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考,考什么,她连题目都看不懂。
夏初住在单人病房,窗户朝南,阳光很好。她每次去的时候,夏初都在看书,或者看着窗外发呆。她瘦了太多,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手腕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她的头发因为化疗掉了很多,她戴了一顶米白色的毛线帽,衬得脸更小更白。
想说"对不起",但说不出口。那三个字太轻了,轻到不足以承载她十几年的亏欠。她想说"妈妈爱你",但那更说不出口。她从来没有对夏初说过"爱",她以为那是肉麻的、不必要的、会惯坏孩子的。
有一次,她看着女儿越来越瘦的脸、越来越白的嘴唇、越来越浅的呼吸,想伸手碰一下她的脸。她的手伸到半空中,停住了。她已经太久没有触碰过自己的女儿了,久到连怎么碰都不知道了。她的手悬在那里,像一片枯叶,最后慢慢缩了回来。
夏初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赵秀荣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脸。她忽然发现夏初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想起夏初小时候,每次睡觉前都要她讲故事。她会讲白雪公主,讲灰姑娘,讲睡美人。夏初总是睁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问:"妈妈,公主最后都幸福了吗?"
她那时候怎么回答的?她说:"当然了,公主最后都会幸福的。"
她在撒谎。她知道这个世界不是童话。但她还是撒了谎,因为她想让女儿相信,相信幸福是可能的。
可她后来亲手打碎了这个谎言。
有一次夏初醒来的时候看着她。那是下午,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夏初的脸上,给她苍白的皮肤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明亮的光,是一种微弱的、即将熄灭的光。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赵秀荣凑过去听。她听见的是三个字——
"你别怕。"
那是夏初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赵秀荣愣在原地。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想说"怕什么?我不怕"。但她说不出来。因为她确实在怕。她怕女儿会死,她怕自己对不起她,她怕余生都要在悔恨中度过。
夏初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浅,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瞬间就化了。然后她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赵秀荣在床边坐了很久,握着女儿的手。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像是一只鸟爪子。她把那只手贴在脸上,眼泪终于涌了出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抖,抖了很久很久。
夏初走的,留下了她一个人。
赵秀荣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包饺子。她手里捏着一张饺子皮,电话里的人说:"您是夏初的家属吗?请您尽快来医院一趟。"
她放下电话,把饺子皮放在案板上,慢慢脱下围裙,穿上外套,走出家门。整个过程她都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梦游。她坐公交车去医院,车窗上结了一层薄冰,她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圈,看着那个圆圈慢慢模糊。
她走到病房门口,推开门。
床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是新的,白得刺眼。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飘起来。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飞鸟集》,翻到了某一页,书签还夹在那里。
护士走过来,轻声说:"节哀。她走得很安静,没有痛苦。"
或许对夏初来说这是解脱。
赵秀荣站在病房中央,看着那张空床。她忽然意识到,女儿是真的不在了。不是去上学了,不是去图书馆了,不是躲在房间里了。是真的不在了,去了她再也够不着的地方。
她没有哭。她只是走过去,坐在那张床上,用手摸了摸床单。床单是凉的,没有任何温度。她拿起那本《飞鸟集》,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看见上面用铅笔淡淡地划着一句话——"世界对着它的爱人,把它浩瀚的面具揭下了。"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把它抱在怀里。
那天晚上,赵秀荣在夏初的房间里坐了一整夜。
房间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书桌上摆着一摞书,有课本,有小说,有诗集。抽屉里有一沓奖状,从小学到高中,整整齐齐地码着。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都洗得很干净,叠得很整齐。床底下有一个纸箱,里面装满了东西——旧课本,旧玩具,旧照片。
她一样一样地看。每一样东西都像是刀子,在她心上割出一道道口子。
她看见了一张照片,是夏初三岁那年的全家福。照片上的她穿着红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被夏治权抱在怀里,笑得眼睛弯弯的。照片上的赵秀荣也年轻,也笑着,眼神里还有光。她看着照片上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个人很陌生。那是谁?那个会笑、会抱孩子、会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女人,去哪里了?
她在纸箱最底下发现了一个铁盒子。红色的,锈迹斑斑,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熊。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信。
信是陈喻周写给夏初的。不,不是信,是纸条。很短,很克制。"记得吃药。""今天降温,多穿点。""草莓糖在桌角。"每一张都很短,但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小心翼翼。
赵秀荣不认识陈喻周。她从来不知道女儿的生命里有过这样一个人。她看着那些纸条,忽然意识到,她对女儿的生活一无所知。她不知道女儿喜欢谁,不知道女儿被谁喜欢过,不知道女儿在学校的图书馆里有过怎样的黄昏。
她只知道女儿的成绩,只知道女儿有没有给她丢脸。
她把纸条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抱在怀里。然后她终于哭了。哭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嘶哑,绝望,撕心裂肺。她蜷缩在夏初的床边,把脸埋进女儿的枕头里,闻着枕头上残留的、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哭得浑身抽搐。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女儿放声大哭。
第二天,赵秀荣在整理遗物的时候,翻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给妈妈",字迹工整,像是很早以前就写好了。赵秀荣坐在床边拆开那封信,手一直在抖。她拆得很慢,像是怕弄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信很短:
"妈妈:
对不起,我给你丢脸了。
对不起,我没有办法陪你到最后。但我想告诉你几件事。
我知道你很累。一个人把我带大很不容易。我没有怪过你。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妈妈,我想去一个安静的地方。下雪的地方,人少的地方。如果有一天你想起我,就去那里看看我。
我会好好的。
你也要好好的。
夏初"
赵秀荣读完信之后把信纸贴在胸口,整个人蜷缩在床边。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抖,抖了很久很久。信纸被她的眼泪浸湿了,字迹晕开,像是一幅被雨水打湿的水墨画。
"我没有怪过你。"
这六个字像六把锤子,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
她宁愿夏初怪她,恨她,骂她。那样她心里还好受一点。但夏初说"没有怪过你",这比任何指责都让她无法承受。
她想起那些她说过的伤人的话——"你跟你爸一样冷血""别给我丢脸""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她想起夏初低着头说"知道了,妈妈"的样子。她想起自己悬在半空中又缩回去的手。她想起夏初最后说的那句"你别怕"。
原来夏初什么都知道。知道她怕,知道她后悔,知道她在夜里辗转难眠。夏初到最后都在安慰她,而不是责怪她。
赵秀荣在夏初的房间里坐了一整夜,看着那些书、那些笔记、那个空空的药瓶、那本《飞鸟集》。所有的东西都在原处,但人已经不在了。她摸着女儿的枕头,摸着女儿盖过的被子,摸着女儿坐过的椅子。她忽然觉得,这个房间里到处都是夏初,但又到处都没有夏初。
天亮的时候,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给她选了一块墓地。
那是一个很远的地方,在川西,也是赵秀荣的老家。从蓉城出发,要坐一整天的车,翻过几座山,才能到达。墓地在一个小山坡上,面朝雪山,背靠着一片针叶林。冬天会下很大的雪,夏天会开满野花,人少,安静,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雪和松针的气息。
赵秀荣把夏初葬在了那里。
葬礼很简单,只有几个人。在墓碑前,她看着工人们把骨灰盒放进去,把土填上,把碑立起来。
碑上刻着"爱女夏初之墓",下面刻着生卒年月。
她看着那个"卒"字,觉得它像是一只眼睛,冷冷地看着她。
"夏初,"她对着墓碑说,"妈妈给你选了一个好地方。你不是说想安静吗?这里够安静了。"
"你出生的时候小小的一只,如今,依旧还是那么小小的。"说着用手比划着后,擦去眼角的泪。
风从雪地上吹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白发。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很多白头发了。
之后很多年,赵秀荣每年冬天都会去川西。
她从来不在白天去,都是在傍晚或者清晨。她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怕遇见什么人,也许是觉得白天太亮,亮得让她无处躲藏。傍晚和清晨的光线柔和一些,昏黄一些,像她此刻的人生。
她把带来的花放在墓碑前,站一会儿就走了。花有时是白色的雏菊,有时是黄色的迎春,有时是夏初生前喜欢的满天星。她从来不带红色的花,夏初不喜欢红色,她说红色太热闹了。
她从来没有在那里遇见过任何人。
直到有一年冬天。
那是个清晨,天刚蒙蒙亮,雪下了一夜,把整个世界覆盖成一片银白。赵秀荣踩着积雪走上山坡,远远地看见墓碑前蹲着一个人。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深灰色的风衣,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已经有了白丝。他蹲在墓碑前,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放在碑座上。
赵秀荣站在远处的坡上,看着他的背影。她没有走过去。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那个人是谁?是夏初的朋友吗?是陈喻周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人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
她转身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但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了。
后来她又见过那个人几次。
每次都是远远的。她看见他放下一颗红色的东西,然后蹲在那里,说些什么。她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她能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她看见墓碑前那排红色的东西越来越多,一排一排的,一年一颗。她走近了才发现,那是草莓糖。
红色的糖纸在白雪的映衬下红得刺眼,像是一滴滴凝固的血,又像是一簇簇小小的火焰。
她不知道那是谁放的,但她知道有人在替她女儿做着一些她没能做到的事情。
她每次去,都会把那些糖整理一下。把它们摆整齐,把被风吹歪的扶正,把被雪埋住的挖出来。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想,至少让这些糖好好地待在这里。这是她唯一能为女儿做的事了。
有一年冬天,赵秀荣去的时候,墓碑前有一束白花,还带着露水,像是刚放上去不久。她蹲下来看着那束花,伸手摸了一下花瓣,冰凉。花瓣上有一滴水珠,她分不清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花扶正了一些,然后站起来看着远处的雪山。
雪山在晨光中闪着银光,巍峨而沉默。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吹得她的脸颊生疼。她对着那片雪山,对着那座墓碑,轻声说了一句:
"夏初,妈妈来看你了。"
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排红色的草莓糖,看着那束白色的花,看着碑上女儿的名字。她忽然想起夏初信里的话——"我没有怪过你"。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在冰冷的脸上留下两道温热的痕迹。
"夏初,"她又说,声音比风还轻,"妈妈对不起你。妈知道说晚了。但妈妈还是想告诉你——妈妈爱你。妈妈这辈子,最爱的人就是你。只是妈妈太笨了,知道得太晚了。"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吹向了远处的雪山,吹向了更远的天空。
她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把雪地照得一片金黄。
她最后看了一眼墓碑,然后转身走了。
这次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有些路只能往前走。她带着夏初给的那句话——"你也要好好的"——继续活下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个到最后都在原谅她的女儿。
雪还在下,落在墓碑上,落在那排草莓糖上,落在她身后渐渐远去的脚印上。
赵秀荣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坡,背影瘦削而孤独,但步伐比来时稳了一些。
她终于学会了告别。虽然迟了,但总算学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