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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力   从我刚 ...

  •   从我刚刚拥有清晰记忆的那一刻起,大概是六岁。我也记不清自己当时是在上幼儿园中班还是大班,年龄太小,分不清时间,分不清年岁,我唯一记住的,是从我记事开始,家里就永无宁日。

      父母就陷在无休止的争吵里面,摔东西的脆响,拔高的嘶吼一层一层裹住这间屋子。我只能紧紧抱着怀里旧玩偶,缩进房间最阴暗的角落。玩偶的布料已经磨得起球,是我唯一可以攥住的东西。我死死捂住两只耳朵,指节用力到发白,想要把那些刺耳的咒骂、争执全部隔绝在外。可那些声音还是会钻过指缝,一遍一遍往脑袋里钻,死死钉在我六岁的记忆里。

      我不敢哭,也不敢闹。

      我连抽噎都要死死憋在喉咙里,眼泪只能悄无声息往肚子里咽。我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动静,战火就会顺势转移到我的身上。我把身体拼命蜷缩起来,膝盖抵着胸口,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恨不得把自己揉进墙壁的缝隙当中。我不敢出声,不敢辩解,连走到爷爷奶奶面前递一杯水的勇气都没有。我什么都做不了,心里只偏执地想着,只要我安安静静,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就不会被伤害。

      家里的争吵从来不分时间。
      早上是争吵,夜晚也是争吵。
      每一天、每一夜,我的家永远充斥着尖锐的争执和压抑的戾气。

      很多次放学,我站在家门口,听见门内熟悉的争吵炸开的瞬间,我整个人僵住,脚步再也迈不进去。我不想回家,我一点都不想踏进那片窒息的冰冷。

      我用力奔跑,拼命往前冲。
      我想跑得远远的,想让他们再也找不到我。

      我跑了好久好久,跑到腿软、跑到喘气发抖,把所有积攒的委屈、恐惧、压抑全部发泄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没有人追我,没有人找我,没有人在乎我跑去哪里。我一个人消化所有不属于小孩的崩溃。

      等到情绪全部耗尽,我才慢慢走回去。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家里终于安静了。
      安静得可怕,死寂得让人胸口发疼。

      母亲好像也发现了我的回来,只是淡淡地抬眼,轻飘飘一句:“回来了。”

      没有温度,没有心疼,没有询问。

      父亲沉默地上来,轻轻把我护进怀里,一遍一遍低声重复:“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他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有无声的拥抱,沉重又无力。

      后来,我懵懂地察觉,他们好像离婚了。
      我太小,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我还在每天乖乖去幼儿园上课,可我的家,已经悄悄碎掉了。

      妈妈带我离开了原来的家。
      从那以后,家里再也没有爸爸的踪影,只剩空荡荡的房间和孤零零的我。

      偶尔妈妈会把我送到爸爸家。只有在爸爸身边的时候,我才能短暂感受到一点点温柔。他会带我出去玩,会陪我、宠我。那时候年幼的我傻傻以为,世界上只有爸爸是真心对我好的。

      可那样的温柔太短暂。

      后来多数时间,依旧只有我一个人。

      爸爸妈妈常常不在家,爷爷奶奶也要出门干活,偌大的房子最后就只剩下我一个小孩。

      我就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等待。从晨光蒙蒙的清晨,一直等到夜幕把窗户染得漆黑;又熬过漫漫长夜,再等到天边重新泛起灰白。我自己也说不清我究竟在等什么。等有人回来吗?可我又分不清,我期盼的究竟是家人的陪伴,还是仅仅这一份无人斥责、无人争吵的短暂安全。偌大的屋子安静得吓人,一点细微的响动,都能惊得我浑身一哆嗦。四下无声,可我耳边好像依旧回荡着往日争吵的余响,到处都弥漫着无声的悲鸣。

      在外边和别的小朋友玩耍的时候,看着同伴无忧无虑嬉笑打闹,我心里压着沉甸甸的秘密。我绝不敢对任何人讲起家里真实的模样。每当别人问起我的父母,我只能扯出一个小小的谎话,告诉他们,我的爸爸妈妈很爱我。那些伤痕,我牢牢锁在心底,连一丝缝隙都不肯露出来。

      上幼儿园的时候也是这样。老师站在讲台上讲课,嘴巴一张一合,那些字句飘进耳朵,却根本落不进我的脑子里。我的思绪早就飘回了家里,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父母争吵怒骂的片段,那些画面循环往复,碾得我心口发闷。我坐在小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表面安安静静,内心早已一片狼藉。

      我只有六七岁,妈妈常常不在家,整座房子只剩我孤身一人。

      我安安静静写作业,安安静静收拾家里,乖乖听话,懂事得过分。我以为我够乖、够安静、够省心,就不会再被讨厌。

      可妈妈每次回家,看向我的眼神总是冷冷的。
      那眼神里藏着责备,藏着不满,藏着我看不懂的失望。

      我太小,我看不懂大人的情绪,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只剩下害怕。

      我害怕夜晚的寂静,害怕空无一人的房间,害怕黑暗压下来的窒息。我害怕有小偷进来,害怕被带走,害怕孤零零的自己消失在无人知晓的夜里。

      我真的好怕。

      我说不出具体在怕什么,可我就是怕。
      怕安静,怕黑夜,怕大人的眼神,怕争吵,怕突然破碎的一切。

      我害怕整个世界。
      深夜我一个人不敢开门,我害怕我害怕。

      漆黑的楼道静得诡异,一点点细微的风声、异响,都能瞬间攥住我的心脏,让我浑身僵硬、汗毛倒竖。长大之后的我依旧怕黑,这份恐惧根本不是后天养成的,是六岁那年无尽的黑夜、空房、独处和冰冷,一点点刻进骨血里的。我蜷缩在房间角落,死死抱住自己,重复着幼稚又绝望的念头,反复自问,为什么我偏偏是个女孩。

      我在想如果我不是女孩子就好了就好了。

      如果我是男孩子,是不是就不用天生背负“必须懂事、必须听话、必须隐忍”的枷锁?是不是大人会多一点点耐心,生活会少一点点苛责,我的童年就不会蜷缩在无尽的恐惧和自我否定里?可是现实我就是女孩,可是这这怎么可能呢?我改变不了,挣脱不掉,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我只能被动接受所有委屈和刁难。

      算了吧。

      这是我一天里最安宁的时候了,没有争吵声,没有摔东西的巨响,没有大人歇斯底里的怒骂。漫长压抑的一天终于落幕,剩下的只有我自己。一天下来只用写作业、看电视、睡觉,平淡、荒芜、无人过问,却已是我短暂人生里最安稳的片刻。

      我穷尽半生都在摸索一个答案,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样子会让大人喜欢。

      六岁的我不懂讨好,不懂圆滑,只能硬生生逼自己长大。我学会了平静,学会了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学会了不吵不闹;学会了懂事,学会了听话,学会了逆来顺受,早早清醒地知道了自己是个女孩子,就该安分、乖巧、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我没有朋友陪伴,没有家人偏爱,漫长的童年只有玩具陪着我。我拿着自己的玩具一玩就是好久,安安静静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一坐就是一下午。我如同世界上最渺小的沙子一样,微不足道、无人在意,风吹即散,渺小到连难过的资格都没有。

      年幼的我不懂隐忍,我只会用哭表达自己的不满、委屈和恐惧。

      可是他们只会说我吵闹、矫情、惹人烦。在所有人眼里,我的眼泪从来都不是委屈,只是不懂事的罪过。妈妈下班看见我哭只会说我吵,不分缘由、不问对错,把工作的疲惫、生活的不顺、所有的火气全部发在了我的身上。小小的我只能缩着身子承受,默默咽下所有委屈,连哭都要小心翼翼。

      他们公司去游玩的时候把我一个人丢到家。热闹是所有人的,只有我被留在冷清空旷的房子里,守着满室孤寂。

      我没有责怪妈妈,因为我知道她也是需要空间的。

      六岁的我就已经懂事得过分,习惯性体谅所有人,唯独从不心疼自己。我一次次自我开导、自我治愈,把所有孤单和落寞全部自己消化,我以为我的懂事能换来一丝偏爱,最后只换来愈发理所当然的忽略。

      我对小时候的记忆并不多,破碎、零散、残缺不全。

      可那些痛苦的碎片,每一刀都清晰刺骨。我只知道我什么都没有做就要被打被骂,无端的迁怒,莫名的苛责,无缘无故的怒火,全都落在我身上。可是我根本不能生气,不能反驳,不能哭闹,只能乖乖受着,硬生生扛下所有伤害。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压抑、冷漠、孤单、苛责,重复着我的每一天。

      这些画面我记得很清楚很清楚,每一份委屈、每一次害怕、每一回独自崩溃,我都牢牢刻在心里。

      有一年不不不对我忘记了。

      大脑突然一片空白,刚刚清晰无比的画面瞬间消散,断层、混乱、撕裂感席卷全身。前一秒历历在目的过往,下一秒就模糊成一团雾气,我抓不住、拼不回、想不起。

      我怎么可能忘记?

      那些日夜煎熬的痛苦怎么会忘?可我的记忆现在越来越乱了,碎片化的画面互相冲撞、互相重叠,搅得我脑袋发疼、精神崩溃。我拼命回想,只剩一片混沌的空白。

      我想不起来了,对不起,我想不起来了。

      摊开的白纸上,密密麻麻叠满新的泪痕,一道又一道,浸透纸页。我崩溃地自问,为什么会想不起来?为什么受过那么多苦,最后连完整的回忆都不配拥有?为什么受伤的是我,失忆的也是我,困住的还是我?

      我记得小时候一个小男孩把我的鼻流打流血了。

      只是最普通的小事,幼儿园嬉戏打闹,我只是单纯不想跟他玩,拒绝了一次而已,他就抬手狠狠挥过来,鲜红的鼻血瞬间涌出来,吓得年幼的我手足无措、瑟瑟发抖。

      老师没有安抚我,没有替我出头。

      只是草草让我穿了他女儿的衣服,遮盖狼狈的模样。

      这件事我会记一辈子。

      长大之后无数个深夜,我反复咀嚼这件小事,反复自我拉扯。我不知道我是记仇还是记老师的恩情。我分不清善意与冷漠,分不清对错与厚薄,只剩满心的荒芜和拧巴,困住自己很多年。

      台天台上的风好冷好冷。

      成年后的我无数次站在天台,晚风刺骨寒凉,像极了我凉透的童年。我小时候发生的事情我早已记不清了,大部分人事、场景、细节都慢慢褪色、模糊、消散。

      可是我永远忘不了我做的梦,永远忘不了那座父母还没离婚的房子。

      那是我残缺童年里,唯一完整、温暖、真实的执念,是我潜意识里最渴望、最遗憾的模样。

      梦境无数次循环重播,从未停歇。

      梦里的开头永远一模一样:我在学校放学后,骑着小小的自行车要回家。明明是熟悉的老路,却突然彻底陌生,天地颠倒,前路茫茫,我毫无征兆地迷路了。

      我慌慌张张往前骑,鬼使神差走了一条完全错误的路,一条我完全不认识、从未踏足的路。

      我顺着长长的斜路一直走,一路荒芜,一路荒凉,最后竟然径直走进大片菜地,整片天地只剩陌生的草木和泥泞。小小的我在菜地里茫然行走,找不到方向,找不到归途,找不到熟悉的家,满心都是无尽的慌张和无助。

      等我狼狈摸索着到家,梦醒的瞬间,所有秩序彻底崩塌。

      长大之后的我,记忆彻底错乱、彻底崩坏。

      我的记忆越来越错乱了,理智和过往开始疯狂拉扯。

      现实里清清楚楚记得,我读的是一座干干净净、有三层楼高、像游乐园一样明亮的普通幼儿园,崭新、规整、明亮,是所有小孩子正常的童年学堂。

      可是我的脑海深处,根深蒂固藏着另一段完全相悖的记忆。

      我的潜意识里,我的幼儿园,是农村里开大会的空旷大院,破旧、荒凉、冷清。我日复一日坐在大院周边冰冷简陋的铁房子里上课,昏暗、压抑、破败,和现实的幼儿园天差地别。

      两段记忆,两个童年,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生,死死卡在我的脑海里,互相打架、互相撕裂、互相推翻。

      我发疯一样追问自己。

      为什么就是我幼儿园的记忆?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面,到底哪一个是真的?哪一段才是我真正的童年?

      为什么会这样?

      我到底在哪里上过课?

      我的童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六岁的我被困在争吵、孤单、苛责、无端的伤害里,无力挣扎,只能乖乖懂事、默默承受、自我内耗。

      二十五岁的我,被困在破碎、错乱、残缺、真假难辨的记忆里。

      我记得痛,却拼不出完整的过往;
      我记得哭,却想不起完整的缘由;
      我记得家碎了,却再也拼凑不出曾经完整的模样。

      最极致的崩溃从不是彻底遗忘,
      是痛刻骨铭心,记忆支离破碎。
      是我用一辈子,都拼不回六岁那个满身委屈、无人偏爱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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