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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眼定情 江叙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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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叙白这辈子没丢过这么大的人。
琼林宴上他端着酒杯站起来的时候,底下三百来号人全在看他。当朝最年轻的状元郎,二十岁及第,皇帝亲口夸"少年英才",太尉独子,生的还人模狗样,满朝文武家的姑娘闺房里挂的都是他的画像。他早习惯了被人盯着看,端着酒仰头就喝,视线漫不经心地往探花席那边扫了一眼——
然后他手里的杯子就掉了。
铜胎掐丝的酒杯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咣"的一声脆响,酒液溅了半幅袍角。满堂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扭头看他。江叙白没动。
他看见探花席上坐着个人。
绯色官服,细白手腕,修长手指正捏着酒杯慢慢转。那人听见声响偏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就那一下,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微微翘着,像是三月江南的春风忽然刮进了宴席。
江叙白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活了二十一年,前十八年读圣贤书,后三年考功名,从来没出过这种岔子。从小到大他爹妈跟他说的都是"你将来要娶个贤良淑德的姑娘",他自个儿也觉着就该是这样。男人嘛,建功立业,光耀门楣,然后娶妻生子,天经地义。
但现在他看着探花席上那个人,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字:好他妈好看。
"江大人?"旁边有人拽他袖子,"你没事吧?"
"……没事。"江叙白弯下腰把杯子捡起来,耳朵尖烫得能烙饼。他强迫自己把视线挪开,低头看袍子上的酒渍,心跳得像有人在他胸口擂鼓。他深呼吸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没忍住又往探花席瞥了一眼。
那人已经转回去了,侧脸对着他,垂着眼在听旁边的人说话。烛光打在他睫毛上投了一片小小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唇色很淡,像是沾了酒的桃花瓣。
江叙白把杯子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宴席散的时候他走得最快,第一个窜出了大殿。外面春夜凉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他站在台阶底下喘了两口气,心里把刚才那一幕反复过了三遍,越回想越慌。
怎么可能呢。他江叙白,堂堂状元郎,太尉府的独苗苗,看了个男人一眼把酒杯摔了,现在心跳还没缓下来。
他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江公子?"身后忽然有人叫他,声音温温的,带着点儿笑。
江叙白浑身一僵,缓慢地转过身。探花席上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正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他。灯笼的光从后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堪堪落在江叙白脚边。
"在下许茸玉,字予安。"那人微微欠身,"方才席上见江公子掉了杯子,没烫着吧?"
江叙白:"……没。"
"那就好。"许茸玉笑着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停了半步,偏头看了他一眼。就那么一眼,灯笼底下,他眼睛弯起来的样子比刚才在席上还要命。
江叙白站在原地,闻见他经过时带起的一缕淡淡的墨香。
他站了很久,久到宫里的人开始熄灯了,他才抬腿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扭头冲着许茸玉消失的方向狠狠地看了一眼。
当晚江叙白回了太尉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铺纸研墨,下笔如飞。
弹劾折子。他写的是弹劾折子。
核心论点是:今科探花许茸玉,仪态轻浮,目无尊卑,宴席之上屡次以目光斜视微臣,"存心勾引,有伤风化",恳请陛下明察。
他写完之后从头读了一遍,又改了三处措辞,最后觉得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
凭什么你看了我一眼我就不正常了?肯定是你有毛病。你勾引我。
江叙白把折子封好,吹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看了一整夜。他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许茸玉那个笑、那个侧脸、那句"没烫着吧"。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句脏话。
第二天一早他就把折子递上去了。递完心里还觉得挺痛快——叫你勾引我,参你一本。
三天之后折子批回来了。
江叙白接到折子的时候正在太尉府后院练剑,听说"陛下亲笔批复"还愣了一下。他扔了剑接过来拆开一看,皇帝的朱批只有一行字,墨迹潦草,一看就是边喝茶边写的:
"卿既嫌他轻浮,朕便着你去江南盯着他。即日启程,不得有误。"
江叙白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
太尉江崇山从书房里踱出来,手里也拿着一道密旨,笑吟吟地拍了拍儿子的肩:"陛下说了,江南那边最近有桩旧案要查,你去了正好。你妈给你收拾行李去了。"
"……什么旧案?"
"你甭管,去了自然有人接应。"太尉笑得慈眉善目的,"对了,许茸玉在江南当父母官当了两年了,你去了正好盯紧他。"
江叙白:"…………"
合着他爹跟皇帝早就商量好了。合着他那封弹劾折子正中下怀。
江叙白把折子捏得嘎吱响,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抬头看着他爹那张老谋深算的脸,半晌憋出一句话:"你们是不是算计我?"
"哪能啊。"太尉拍了拍他另一边肩膀,"这叫因势利导。去吧,儿子,江南挺好的,你妈说了,许茸玉那孩子她见过,长得俊,人也好,就是太招人了你看着点。"
江叙白把折子往怀里一揣,扭头就走。
他娘在院子里给他收拾东西,包袱皮摊了一地,嘴里念叨着"江南潮湿多带几双袜子""你从小吃面食那边吃米你行不行""跟人好好处别一上来就吵架"。江叙白站在旁边听她说,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许茸玉在江南当父母官。当了两年了。
那他现在的官服是什么颜色?青的?还是原先绯色的?他审案子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笑眯眯的?江南那边下雨多,他出门打不打伞?
"儿子?"他娘叫他,"你想什么呢脸这么红?"
江叙白一把抄起地上的包袱:"我走了。"
"明天才走呢!"
"我今儿就走。"
江叙白当天下午就骑了马出城。他爹他妈站在门口送他,他娘还抹了把眼泪,他爹在旁边递帕子说"别哭了,过俩月没准儿就给你带个儿媳妇回来"。江叙白马蹄声一紧,头也不回地跑了。
从京城到江南,快马走了半个月。
江叙白这一路上想的全是同一件事:到了江南他怎么跟许茸玉碰面?第一句话说什么?是说"本官奉旨前来监察"还是直接说"你那封弹劾折子把我害惨了"?或者说——他坐在马上晒着日头想——万一人家压根不记得他了呢?
琼林宴上那么多人,探花席跟状元席隔了老远,他看了人家一眼就把杯子摔了,兴许人家转头就忘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江叙白发现自个儿心里有点不太舒服。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又在马上骂了自己一句。
江南那边的府衙是到的当天下午。江叙白换了身干净的青衫,没穿官服,牵了马站在府衙门口往里看。他本来想先打听打听情况,看看许茸玉在不在,再决定怎么露面。结果他还没迈进去,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道温温的声音。
"……方家的地契是伪造的,你回去告诉你们老爷,三日之内把该退的田退了,别让我亲自上门去要。"
江叙白一听见这个声音,整个人就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牵着马往前走了一步,从府衙大门的侧缝里看进去。堂上坐着个人,青衫乌帽,正低头在卷宗上写字。旁边跪着个灰头土脸的中年男人,磕了头跌跌撞撞地往外跑。那人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来,冲旁边的小吏说了句什么,笑了。
那个笑。
江叙白手里的缰绳"啪"一下落了地。
许茸玉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跟门口的他四目相对。他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弯地站起来,绕过案桌往门口走。
"江大人?"他走到门口站定,歪了歪头看他,眼神有点意外又有点高兴,"你怎么来了?"
江叙白张了张嘴。
一路上准备了半个月的台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许茸玉站在他面前,青衫穿得松松的,腰上挂了块白玉佩,比琼林宴上那次离得更近。他能看见许茸玉睫毛在眼睑下投的小片阴影,能看见他嘴角边那颗小小的痣,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跟那晚一模一样。
他耳朵又烫起来了。
"奉旨。"江叙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许茸玉:"奉旨?"
"……监察。"江叙白弯腰把缰绳捡起来,硬邦邦地补了一句,"你那个弹劾折子,陛下看了。"
许茸玉眨了下眼:"哪个弹劾折子?"
"就你勾引我那——"江叙白话说到一半猛地卡住了。
许茸玉看着他,脸上笑意一点点变深。他慢慢倾身凑近了一点点,声音压得很低:"我勾引你?"
江叙白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了马鞍,退无可退。许茸玉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看着他,眼睛弯着,嘴角翘着,跟琼林宴那晚一模一样。
"江大人,"许茸玉轻声说,"弹劾折子上写的那些,你当真了?"
江叙白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攥着缰绳的手在发抖,嘴硬道:"你、你确实看了我好多眼。"
许茸玉笑出了声,直起身来退开一步,拍了拍他胳膊:"行,我承认。进来喝杯茶吧,江南的春茶刚下来。"
他转身往府衙里走,青衫袍角在门槛上扫了一下。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江叙白招了招手。
"愣着干什么?"
江叙白栓马的功夫手抖了三次,马都不耐烦了打了两个响鼻。他栓好马跨进府衙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到连耳朵都嗡嗡响。
完了。
他想。
这趟江南他来对了。也来错了。
许茸玉已经在堂下摆好了茶,坐在那儿托着腮看他走过来。江叙白在他对面坐下,接过茶杯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对方的指尖,烫得差点把杯子扔出去。
许茸玉看着他笑:"江大人,你脸好红。"
"天热。"
"可今天是阴天。"
"……"
"逗你的。"许茸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垂着眼说了句轻飘飘的,"欢迎来江南,鹤卿。"
江叙白一口茶呛进了气管。
他一边咳一边想:完了,他叫我字。
他记了我的字。
这天夜里江叙白躺在府衙后院的厢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白天见面那一幕翻来覆去地想了十几遍,越想越觉得每一帧都值得刻成画挂起来。许茸玉给他倒茶的样子,许茸玉叫他"鹤卿"时的尾音,许茸玉笑着看他呛茶时微微歪着的头。
他从床上坐起来,掏出随身带的空折子,想了想提笔就写:
"臣江叙白,今已抵达江南。探花许茸玉……"
他停了笔。
许茸玉什么?比两年前更好看了?笑着跟我说话了?叫我字了?给我倒茶了?
他把折子揉了,又重新铺了一张。
写什么呢。弹劾他——弹劾他什么?弹劾他给我倒的茶太烫了?
江叙白把笔一扔,仰面倒在床上,盯着房梁看了半宿。
第二天早上他顶着两个黑眼圈推门出去,迎面看见许茸玉坐在院子里看卷宗,旁边放了两副碗筷。
许茸玉头也没抬:"早。给你留了粥。"
江叙白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太阳晒化了的糖。
他走过去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
他偷偷看了一眼对面垂眼喝粥的许茸玉,默默把这一勺粥咽下去,心想:
我死这儿算了。
死许茸玉手里算了。
茸玉手心香香的软软的……
我的胃可疼,,,但是还是准备码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