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围一尺八》芊语寻芳

29、后来 时

　　时间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停下。

　　它一如既往地向前走，不快不慢，不偏不倚，像一条永远不会干涸的河。陈宇在那条河里继续前行，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日子被填满了工作、陈安的作业、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和深夜里偶尔翻开的笔记本。他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好好活着”，但他确实在活着。

　　九月又来了。

　　玉兰花谢了又开，芍药买了一年又一年。他又去了墓园，带了一束粉白色的花，在墓碑前坐了很久。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坐着，看着天空，等着风把花瓣吹落一片又一片。

　　他有时候会想，顾牧如果还在，会是什么样子。他会更胖一些吗？他的胃还会疼吗？他还会穿着那件白色衬衫站在窗边看花吗？这些问题的答案他永远不会知道了。但他知道，顾牧希望他继续走，继续吃早饭，继续在深夜里睡着，继续在每一个九月十七日买一束花。

　　陈宇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头看着那块黑色的石头。名字还在，字迹还在，他认得那两行字的每一个笔画。他伸出手，用指背碰了一下，冰凉的，和大理石一样凉。

　　“明年再来看你。”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阳光落在他的后背上，把他推向了墓园外那条长长的石板路。路的两边种着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有些黄了，风一吹就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脚边。他没有停，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墓园在阳光下安静地卧着，墓碑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像是被时间码好的书。他看到了顾牧的那一块，在第三排的第四个位置，粉白色的芍药在黑色的石面上格外显眼，像一团小小的、安静的云。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外走。

　　墓园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人在买早餐，有人在等公交，有人在遛狗。阳光很好，把所有的东西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陈宇穿过人群，穿过那阵喧嚣和烟火气，走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子。

　　巷子的尽头有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排芍药，粉白色的，和他早上买的那束一样。他站在对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买了一束。

　　不是送给顾牧的。

　　是带回家的。放在客厅的玻璃瓶里，放在那盆绿萝旁边。

　　他抱着那束花走回家的路上，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把花放在餐桌上，给它换了水，把花枝剪到合适的长度，调整了好几次角度，直到那束花在阳光下看起来和顾牧在的时候一样好看。

　　然后他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水声、切菜声、锅铲碰撞的声响，这些声音填满了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变成了一种新的节奏。他做了一碗面片汤，虽然还是不太好吃，但他喝完了。他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把花换了个位置，让阳光能更好地照到它。

　　陈安放学回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花。

　　“爸爸，你又买花了？”

　　“嗯。”

　　“给谁的？”

　　陈宇想了想。“给家里。”他说，“家里有花好看。”

　　陈安跑过去，趴在桌边看着那束花，花瓣很大，粉白色的，在他小小的眼睛里倒映出一片柔软的颜色。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陈宇。

　　“我也想买一束。放在我房间。”

　　陈宇笑了。“好。周末我们去花市挑。”

　　陈安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小的白牙，然后啪嗒啪嗒跑回房间写作业去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水龙头没有关紧的声音，一滴，一滴，落进水槽里，清脆而有节奏。

　　陈宇站在餐桌前，看着那束芍药，看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花瓣上，落在他的脸上，落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他在那片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话。

　　“顾牧，我今天也很好。”

　　没有人回答。但窗外的风把花瓣吹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回应。

　　他转身走回了厨房。

　　水龙头还在滴。他伸手拧紧了，那声响停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陈安房间里的台灯还亮着，和他身后这间被阳光填满的客厅。

　　日子还在继续。

　　明天还会来。

　　（全文完）